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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自责 在我模糊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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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回往山下看的眼光,“谁要和你耍嘞。”
长辈们的脚程快他们许多,尤其红蝶最快戳了女儿的脑壳。戳完便坐下,让女儿坐自个儿腿上,理了下女儿的两条小辫子。
几十座坟墓在山顶与枯木野草相伴。
到山上的人们大多如干枯的野草、落叶的枯树平静得不见方才活络,他们或迎着、或逆着细微的风,走向自个儿故去的亲人。
吴凌神色淡淡去向落几片枯叶的三座墓碑前,同行的少男提竹篮,看一男子单手抱娃儿,握着一坛酒喝,不理周遭走过眼前。
有酒不上坟,少男随吴凌到坟前,蹲下放竹篮,瞧着男子,想:好怪的人。
每年拜惯了几座坟,少有太多波澜,而今日许正汉喜露笑颜。
放下装好些供品的竹筐,许正汉去妻子身边伸手,“我抱。”妻子浅笑把娃儿给他,他眼神示意妻子随他走。
他娘从腿边的筐里拿一叠纸钱,预备摩擦打火石,在墓碑前烧。他走近,低头带笑叫娘,说:“让我爹见见娃儿。”
他娘意外但并未言语,拿纸钱到一边烧。
他带老婆和娃儿在坟前跪下,面对墓碑仿佛见到里头的人,笑得亲近,“在家里也瞧嘞,但我想准不真切。”上身倾,微弯双眼,垂眸看茫然张望的女儿,“这是你孙女,我头一个娃儿。虽不是儿子,”暧昧含情的眸看向身边对他柔笑的女子,“秀芬把她生得极好,很讨喜,”说着,看向墓碑,温柔溢出来,“一高兴满眼笑;哭起来力气也大,不能遭欺负的样子。”话语间提了些高兴:“算命的说她能带来弟弟。你莫急,咱家不能在我这辈子断嘞,再过些年我带她和你孙子来拜你。”
秀芬叩头,双眸泛红,眼中更多感动,言语愧疚,“我对不住许家的祖宗,也对不住公公,我会努力生下儿子。”
无法预料儿子儿媳还有哪些言行,余生弟挤出几滴泪,随之抽泣,往燃烧的火里送纸钱。
“与你说好好生养儿子,叫你在地底下放心,可还是莫得叫你瞧见孙子……我我对不住你啊!”
隐忍却放大的抽泣声将他的叹息盖过,他抱着女儿,和老婆不约而同侧目,只见他娘双唇抽动,
好似难以忍耐,妇人头低到膝上,就像跪着,燃烧的纸钱拿在指间,跳跃燃烧的火和哭声混乱,好像要搅浑思绪。
“叫你不痛快,还叫儿子不痛快……明明是我眼瞎脑壳昏,怨不得别人!可我不晓得咋嘞,好心做坏事,吵地儿子不安生!我对不住你啊!”
说不尽的愧疚,无尽的自责在哭泣中四散,悲伤的声音在坟头蔓延,即使看不见妇人的脸,仿佛仍能感到她多么痛苦。
尚不能言语的婴儿或吵或闹,或有茫然,大相径庭的神情皆在听见令人痛心的哭声时染上愁容。
许正汉怀里的娃儿像苦着的眉抽动,唇间的银丝扯断,猝不及防地啼哭。骤然间他手足无措,周围忽然哭得此起彼伏。
“你倒是托梦给我,叫我晓得,我还能帮儿子几年……正汉不经事,我不帮他,他该咋安生在外头做活?”她抬起闷红的脸,眼红泛着水光,“我想多帮一帮他,帮一帮他……”
娘哭的好痛,叫他心乱得厉害,眼珠子在娘和女儿两处上下徘徊,最终将女儿交给老婆,跪起身两步,在娘身边坠下膝头。
“娘……”他想哭到快说不出话,手伸到娘的背后欲安抚,却抖下去,按娘背上。压抑想哭的语调才挤出来,“你……你为我做够多嘞!真的够嘞……”
妇人依旧抽泣着,泪在眼里打转,缓慢颤抖地弯下腰,面挨双膝,声音闷着:“本该只要养一个娃儿,眼下要养两个,正汉咋这样苦啊!我也不晓得还能帮做几年,他连旁人烧的吃食都吃不惯,我咋放心叫旁人做家里的活……我对不住你啊!莫得叫儿子称心!”
妇人哭得伤心欲绝,好不自责费尽心思张罗的婚事。山上的妇人似乎感同身受,不免为许家叹息,那些抱娃儿的小女子,只觉心慌意乱。
宝贝似的男娃儿哭也是娘的罪,小女娃儿哭,容易叫丈夫、婆母想起娘的罪,再有杂念也只能耐性先哄娃儿。
秀芬晓得自个儿不比娘好,却不晓得叫娘这样焦心,她无颜面对许家人,看怀里哭红脸的女儿,更是自责叫男人受累。
逼迫自个儿忍下哭腔,哄娃儿莫哭,她心里甚至怨怪爹娘为撒子蒙骗娘,害许家和她都受苦受罪。
和余生弟相熟的妇人过来蹲下为姊妹顺了顺背,伴随叹息,好言相劝:“你自个儿把娃儿拉扯大,我们都晓得你不容易,你男人他在天上瞧着,不能不晓得。他若是怪你,那便太莫得良心嘞!”
郑家的也来走近,拍开许正汉,帮姊妹烧几张纸钱,看着烟火,“咱活着的都晓得,要是以后死嘞,也能帮你说话。”拍她肩的手搭肩上,目光转向她儿子,掺进心疼的低落目光多几分凝视,好似责怪这不成器的,“你儿子也是有良心的,你因他遭了那么多罪,要是你男人真冤了你,他不能不帮你说话。”
许正汉不知何时已跪到地上,他也怪自个儿叫娘操心,怪自个儿叫娘不安,眼里滚了许久的泪珠像豆子啪嗒落下。
一时间撒子都收不住,眼泪混了流下的鼻水,在张开的唇间拉丝扯网,混乱地纠缠。
他重重点头,哭着,“我帮娘说话,我对不住娘!”膝行绕过妇人,到娘身后,湿红着眼,“你忙活半辈子,我晓得你不容易,我晓得你苦!你做很好嘞,你对得住许家,对得住我爹!应当应当是我亏欠了你!你撒子也不必做,你该享福嘞!我会拼命赚钱,叫你享福,许家也不能断后!”
男人们似乎与他感同身受,哀叹他的不幸,同情他独自当家,背不该有的担子。
王家大哥和几个相熟的兄弟暂搁下自家坟前没烧完的纸钱、“衣裳”,叹气来到他身边,弯腰拍着肩。
“还有兄弟嘞,有撒子不妥的叫咱,大家哪个都能帮你一把!”
“就是!婶婶自个儿能把你养活,你也是有福气的,以后准有儿子!”
沐家的男人瞥一眼被许家儿媳压着哭声的娃儿,收回眸子,弯着身,“女娃儿给口吃的就能活,过几年等你家男娃儿出来,找媒婆说个好价钱,嫁出去就是。”
小云和婆母烧纸钱,闻言手忽然停下,想到家里不晓得乖不乖的女儿,火熏着的眼渐渐深红。
红蝶带女儿慢下脚步,看见小云隐忍伤心的模样,再移眸看一脸冷淡的沐家婶婶,她踌躇片刻,莫得走近。
吴凌的儿子不晓得咋安慰许正汉,但也被吴凌叫去那里站着。
吴凌独自为爹娘和丈夫烧纸,烟雾缭绕间余光瞥见红蝶和小易停步。
吴凌停下手,稍微侧目,“难得陪陪你爷爷婆婆,便不与你走嘞,也累。”
嬢嬢这几月也有自个儿的烦心,不愿插手也能理解,红蝶应了一声,便带女儿离开。
快来到秀芬母女身边时,一对男女牵男娃儿在不远处,那女子似乎看了男子一眼,紧接着独自走到秀芬前边。红蝶走到的时候女子已蹲在秀芬身边,近些才听清女子柔声宽慰。
“娃儿都哭了,你要是再哭,她准更难过。”女子说着,红蝶也带女儿蹲了下去,轻轻拍娃儿身前,“是啊。这不全是你错,你男人也莫得怪你,过些年再生,一个个带也容易。”
小易擦擦妹妹脸上的泪,红了的眼不忍地看着妹妹,声音小小地说:“妹妹不哭,妹妹乖哦……”
女子细细瞧了瞧娃儿,柔和光泽的眼眸蕴浅笑,“你这女儿好乖,一看便是有福气的。”拿手拍擦娃儿的鼻水,“既然已经生了,怪不得她,也怪不得你。”左手卷着帕子捏手里,右手指压略糙些的袖口在掌心上,帮哭泣的女子拭泪,“我看你也是真心疼娃儿,眼下这伤心,你女儿准也会难过。父母之爱子,本就不图回报,你这么疼她,若因此怪自个儿,不也是怪她?”
怪自个儿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秀芬刹那间是有那种念头,可顷刻遭怜爱和深处的本能盖过,摇头否认着。
“我不!我咋会怪她嘞?”分不清泪还是鼻水,挂在唇间,秀芬吻女儿水汪汪的眼,哭着,“我疼她,疼她来不及!”
好像晓得女子意图般,她赶着接话,“你不怪她,就不能怪自个儿嘞!……算命的都说过些年才有儿子,那说不准你们命中就该有这乖乖嘞!”
秀芬似乎吸了吸气,缓慢停顿,看似琢磨撒子。
“既然算命先生说你日后有儿子,”女子的手移下去,抚摸娃儿的头,“那这女儿必然也是上天给你的福气,叫你和你男人儿女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