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飘雪 上部 完 ...
-
大冷的天，即便女儿穿着棉衣，她也不忍心叫女儿陪她在外头做活受冷，就让女儿回屋待着。
小又莫得心思围着娘转，听话回屋，钻进了被窝。
被窝里逐渐暖和起来，小又迷糊着小睡半个时辰，睁眼看到娘躺在身边，搂着她。
她在娘怀里拱了拱，甜滋滋地笑着闭上了眼。
镇里的娃儿见过的雪极少，有时难得下了雪，眨眼的功夫就融了。
许是罕见容易遭人惦记，小又也像别的娃儿，盼着白雪埋了屋顶，灰秃秃的地上长了白云。
秀芬不晓得她坐在门槛上琢磨撒子，趁空对她说：“快来烧火，你爹该回来嘞。”
工头说不准像昨儿留他吃食，但自家酒菜未必舍得叫旁人吃，他不曾说回不回来，秀芬陪她睡醒，和她耍耍，便带她热吃食。
要是他不回来，秀芬热一个馍，煮一碗菜汤叫她吃着就得，但他在家，还要热两道荤菜。
在火前能暖暖身子，秀芬催了催她。
她转身踏进门，蹲在娘腿边，把不远处的树枝扔到火堆里，面对热烘烘的火，哼哼着说：“好想和小水耍……打雪仗。”
“小水乖，不会整日想着耍。”秀芬把菜盘放进锅里热，笑意间余光瞥了她，“你乖一些，和我多做活，她才愿和你耍。”
“多做活，哪里得空耍嘛？”她拿着树枝在灶门里戳了戳，火星子在里头乱飞。
就算管教，也不能片刻就转了性，秀芬晓得要慢慢来，抿嘴笑道：“那便等你年岁大了，成了婆婆，叫儿媳做活。”
她好久莫得吭声，秀芬盖上锅盖，低头瞧她，就听她说：“成婆婆，还有好些年嘞。”
秀芬的笑声滚了出来，蹲下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小夯货。”
晌午热好菜，母女等男人近一刻钟，他莫得回来，秀芬不顾她眼里发馋，把菜送回灶房，留下野菜汤给她吃。
吃过好的，哪里愿意吃缺滋少味的，娃儿不想吃。于是娘看她不喝汤吃菜，劝也不愿听，便把汤端过来，喝一大口。
娘骤然将眸子睁大了些，貌似很欢喜地看碗里的汤，二话不说拿她手里的馍，咬一大口，又喝汤，好像吃到绝顶的滋味。
她想叫，紧贴着微微愣住，眨眼间一丝怀疑进入眼底，手在桌上，带着身子朝娘蹭过去，凑近一些，“好、好吃吗？”
把汤喝进嘴里，不像娘吃时按上去好，可娘喝得很高兴，抢着她的喝，一来二去，好像好喝嘞。
小小的娃儿一时想不到太多，吃饱被娘拉着在屋里暖和，留住菜到晚上给爹吃。
许正汉在工头家吃前，也琢磨工头是不是客套，看准了不是才半推半就地留下。吃着他就在想，工头准是藏了菜，不然当工头的也不能赚得比他们少，菜还比不上他家。
不过能吃别人家一顿，他蛮高兴。
他到家便要歇歇，秀芬晓得他不要伺候后，怕小又打搅他，便说了一声，带野菜，去试叩小云家的门。
小云的男人不在家，两个女子便在屋里洗菜，娃儿在床上玩耍，直到接近傍晚吃食的时辰，才分别。
小又和小水眼里尽是不舍，连手也不愿松开。小水捏着她的手指，嘴角下沉着，瘪嘴，“明儿讨完喜再耍，我爹不在家。”
不要讨喜的话顾不上说，她捏捏姊妹的手指，“那小花我莫得编好，你莫弄散嘞，明儿接着编。”
她们点点头又点点头，一直送到院门口。
秀芬她们有一些不懂娃儿的心思，无奈笑了笑，秀芬和小云把女儿的手往回拉。
“真是莫得法子。”秀芬笑道。
小云也叹着气，握着女儿的手，“过些日子懂事嘞，就好嘞。”
小又和娘回家，爹已经醒嘞。
娘牵她的手在门口停住，先前对她无奈的笑消失不见，随即正色说道：“我去热菜。”
和小水闹的劲头过嘞，她想钻被窝里躺一躺，可不等她开口，娘便带她去灶房。娘蹲下生火，她贴在娘背上趴着，“为撒子不让我在屋里睡嘛？好累。”
秀芬生起火，把打火石放灶台上，朝后侧头，对她笑一下，“这会子晓得累了？”秀芬拍掉手上的灰，慢慢把手伸到后头，转身扶住她，再拿来小木凳靠在灶台边，推她去坐下，“在这里歇歇，要是打搅你爹，不妥嘞。”
她听娘的，乖乖坐在小凳上，靠灶台的角边，双腿夹着手，撇撇嘴，“我在床上睡又不说话。”
她不高兴，秀芬当她不懂事笑笑。
她哪里晓得，男人要是不高兴起来，就算不喘气，被子蒙上，看不见人也是错的。
再者说，她不想讨喜，她爹却有叫她讨喜的心思，万一说起来，她爹准不高兴。
秀芬想来想去，今晚好生伺候他，想法子说说，叫他明儿舍钱买一块糖糕，耐着性子哄一哄，莫吓坏她嘞。
在灶房里歇不好，小又闻到愈发浓的香味渐渐睁开迷糊的眼，等回屋上了桌，眼还惦记着。
秀芬故意把肉菜放得离男人近些，忍着对她的心疼，装作看不见她看准的目光，给她盛汤，夹些肉里头的菜。
她看一只碗里圆滚滚的汤圆，还有泛着油光的菜汤，闻着蛮香，可爹吃进去的肉瞧着更香。她眼珠子直勾勾地，筷子指了上去，话像屋檐上流下的雪水，嗒嗒落下。
“我想吃……”
“小又。”娘忽然起身到她身边，她看爹抬了下眼，耳廓被吹得热热的，听到娘笑似的与她耳语：“你莫打搅你爹，要不他明儿不带你买糖糕嘞。”
听到糖糕，她对着娘的眼神愣住，心里的不确定让她迟疑，而娘继续带笑，眼里的笑像是有准。
“你想吃好久嘞，我买不起，这回你爹在，他有钱。”耳朵里的声音温热，她听娘的话落到心里，“你乖乖，莫叫你爹不高兴，明儿他准带你去买。”
一年多常听这样的话，她不晓得该不该信，看喝酒吃肉的爹，莫得想便问：“爹，你明儿要带我去——”
他抬眸瞥她，秀芬似无意地打断，耐住性子笑道：“这娃儿听说要和你出去就高兴嘞，不等你吃完便闹你。”他移眸向上看老婆，老婆抿了下唇，说：“小又想晓得你明儿是不是要带她上街。”
每年不都上街，“问莫得用处的。”他懒得说，撕下一块肉塞进嘴。
还好男人莫得说全，秀芬松了口气，转头对她笑道：“瞧，明儿上街。”摸摸她的小脸，把装着汤圆的碗推近，“吃吧，早些睡，明儿才有精神。”
小又已记不得糖糕撒子滋味，可雪白的样子好像有对应的香甜，想到不禁咽了咽口水，抿着的嘴勾起了欢喜的笑，重重点头答应道：“好哦！嘿嘿~”
哄好了娃儿，秀芬安心坐下吃食。不时给小又夹肉里的菜，吃一油水。
高兴吃得便多了些，明明白日睡得不少，小又仍犯起了困。小手拿着的汤匙掉进碗里，秀芬听到一声脆响，看男人莫得不高兴，才问她：“咋嘞？”
“想睡……”她小臂压桌板，耷拉脑袋，挪挪大腿，试着脚尖碰地，“睡觉。”
小又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含糊，秀芬想她叮当真的困嘞，但也不能糟践了吃食。
秀芬夹着她站在地上，松手后说：“先等一等。”
她提不起精神，抬了抬睁不开的眼。秀芬端着碗端到她面前，舀起汤圆喂她，“还剩两个，吃完再睡，乖乖。”
她忽然想哭，哼哼唧唧地想说不吃却说不出来，张嘴呜咽，汤圆到嘴边，流出的芝麻进到嘴里。好甜。
不想吃……可是好甜……
秀芬不晓得乖乖咋想，只看见一张皱起的小脸，眼里红红的，眼神委委屈屈地，小嘴嚼啊嚼。要哭似的，咽下去又张嘴。
讨喜得紧。
喂完剩下的那颗，秀分捏起袖子，给她擦了擦嘴，“去吧，咽下去再躺下。”
她似乎还在嚼着，钝钝地点点头。秀芬将将让开，她像小鸭子似的走啊走。
秀芬把碗放到桌上，不自觉朝里头瞧。
许是困得迷糊，小又在床边趴下，一点点往上爬，一条腿跟着身子抬了上去，溜溜一滚，到床里，被子莫得盖，抱着小娃娃便睡嘞。
秀芬心里好像咬开的汤圆，塌了一块，冒着热乎的甜。
许正汉抬眼看到老婆笑着，顺着目光瞥过去，映油灯暖光的眼眸平淡，不满地哼了一声，“不吃还叫人喂，全是惯的。”
安心的思绪逐渐散开，秀芬被声音拉回面前，低眉顺眼地说：“是我错。”嘴巴抿了抿，缓缓说：“小又，是困急嘞，往日不会这样。”
他白了她一眼，泛着油光的嘴张开，大口吃肉。
喝好吃好，他困意上来，躺床上歇着。
秀芬端着食具出去洗，外头下着零星的雪。
她看不清雪，可能感到落到手上的凉。
刹那间，她停下前行的步伐，沉静的眸仰望点缀白点的天，眼前的景象好像回到许多年前的夜，落下的雪埋到她的小腿，她的脚深深陷着，拔也拔不出来。
后来，娘抱起了她，用她陌生的调子说着她记不清的话。
雪落在她渐渐发凉的脸上，回忆中的面庞却暖心了心底，她启唇间，唇齿仿佛泛着细微的暖意，吐息带着舒缓的热，“多下些雪吧，娃儿中意。”
晓得大雪罕见，但也盼着，能下一场。
分不清是娃儿中意，还是不晓得故乡在何处的她，盼一场相似的雪。
夜空中的星，在她不晓得的时候，成了她眼里温暖的光亮。
月光与烟花呼应，偶尔增添的明亮让她很快洗完食具。
她感受不到雪飘落手上的冷，回去时从月色中瞧见散碎的白。她很快进屋，轻轻地关上门。
在床前看到爆竹声响，男人皱了皱眉。
晓得他莫得睡，她才敢有些动静，哈气之后搓了搓手，等身上的冷气散了才上床。
跪在床上脱下保暖的几件衣裳，只剩一条裹胸的布缠着。她慢慢钻进他的被窝，钻出来，对上他俯视的目光，带着微弱的喘息，小心翼翼地说：“我伺候你吧……”
他早看不出她眉眼间少女的羞涩，好像摆弄自个儿的衣裳，随意扯着挨着。外头的雪在地上化水，屋里的人在床上也被留下印子。
爆竹骤响，盖过秀芬咬牙克制的低吟，迷离的眼前仿佛看见一层层白雪，她将雪水含进嘴里，咽了进去。
浑浊的双眸看到身上人下去，她吃力缓缓撑起身子，为他盖被，再躺在他身边。
她眼里像是含着泪，湿润的眼光看身边的男人，手慢慢缠住他的手，伴随忍不下的喘息，问道：“还巴适？”
多年相伴，早已不晓得有莫得过耳红面赤的触动，但多年相伴的熟悉，似乎还一点一点抓着他的痒，温热的气息抚过他的耳，惹得他想将心里的燥热吞没，可太多回，有些撑不住。
“这……这些年女人都不会当，莫得用处！”想要却撑不住，这叫他恼火，而无处释放的火，哪里来，哪里去。
早晓得他遭外头的勾走了心思，秀芬心里一沉，当他真觉着她不妥。
她眼里渐渐有些酸涩，可顾不得心痛，惦记酣睡的女儿，像千斤重的唇角硬生生扯了起来，卑微看着枕边人的轮廓，压抑的哽咽被急促勒紧，“我错，我错，下回你说我咋当女人我咋当，我想法子学。”喘息着将身子贴近他，“明儿还要带小又讨喜，不高兴该歇不好嘞，你莫不高兴。”
听老婆小心翼翼、软声软气的讨好，他不自觉感到舒心，像是自个儿也当了主子。这般想想，黑夜中，他扬着嘴角，
他一声不吭，秀芬不晓得他是不是还气着，可为了小又，还是冒着胆子，弱声同他说：“今年大家的日子该好过嘞，明儿说不准能多讨些回来，只是小又闹人，要你受累嘞。”
秀芬说的与他想的大差不差，赶着去年的好，今年大家伙儿都有好日子，那些富贵人家说不准一高兴，愿多给些钱。
想着讨喜，他眼里只有高兴。小又还要求着他，能闹撒子？他不在意她乱操的心，不屑地开口，“哼！老子说话就叫她乖乖讨钱，她还能累到老子？太给她脸嘞。”
他不说话也比眼下让她容易开口。他看不见的眼珠子转了转，秀芬能想到的仍是顺着他，说：“是，小又最听爹的，你叫她讨喜，她咋会不应？”看不清神情，只能从得意的音听出他莫得不高兴，她才稳下语气，试着说：“可小娃儿性子也不是说得准的，我不愿你费心思受累。……前几日我瞧见外头有卖糖糕的，要是明儿她不安生，你要不买一块糖糕？省得耽搁时辰，也能多讨几个钱。”
他听着越发不对，眼珠子朝里看枕边人。
看不清她撒子神情，琢磨她的话，觉着她是为娃儿要糖糕，可不是莫得道理，前些年也是那样做，不是赔本买卖。
自觉不能顺了女子的心思，他朝外侧过身，背对她，沉着声说：“睡觉。”
“砰！”一声烟花炸开，随之听到接连作响，不似先前增添扣人心弦的情趣。
扰人睡觉！许正汉暗骂一声娘，扯过被子蒙到头上。
她背后骤然进风，却也顾不得冷，转身靠近小又，轻轻盖住小又的耳朵，和小又盖一床被子，慢慢地，合上了眼。
外头的烟花依旧洒满藏蓝的天，红绿的烟花如雨落下，伴着洁白的雪，由上而下。
掉落的烟花照亮被赶到暗处的乞丐，随后如几个乞丐的身影那般消失不见。
艳红的灯笼里摇曳的烛光融靠近的雪，灯笼下的人们瞧着热闹，望梨花飞浪。
年少的女子笑容灿烂，白皙的手接着飞落的雪，又被一声“烟花！”吸引，披着鹅黄斗篷，迎着风雪跑了过去。
深夜寂静，白雪飞舞，落了屋顶落屋檐，又像柳絮飘下。
暗处的乞丐有走有爬，压过在街上各处红色的纸屑，到街边的屋檐下蜷缩。朝外露出的脚上的草鞋渐渐落了白，飘洒的雪淹没或急或慢的足迹，夜晚的躁动。
躲藏的几个乞丐在冒边的檐下瑟瑟发抖，避着避不开的雪。
直至天蒙蒙亮，随处可见绒绒的雪白。
融了雪的灯笼，上头又挂一层白，在灯笼上压出坑，好似云遮了日头。
红日渐渐升空，各处营生的门前的乞丐一个接一个被赶，伙计挂上爆竹点燃。
爆竹声从头响到尾，将不安的乞丐们推进近处的墙缝间。
许家迷糊睡着的娃儿，在床里缩着，被到吵人的动静拉出陌生的梦，委屈地哼着，从被子里探出乱糟糟的头。
短浅的眼睫微微眨，渐渐露出泛着泪花的眼珠，两眼懵懵地朝一处转，瞧见朝着自个的娘，贴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飘雪 上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