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之后》二里蝴蝶

6、好奇

　　于是苏白淡淡回道：“秦先生是科技界的明星企业家，很难不认识你。”

　　秦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我只接到过一次采访，算不得明星。”他看重隐私，并不喜欢将个人生活暴露在公众视野下博取流量。

　　唯一破例接受《时代周刊》那次，还是为了还一位恩师的人情。不过印象中，版面也并不大。

　　“是时代周刊吧?我在上面看到过关于您的报道。”苏白说道。

　　秦南自己都没留心那篇文章最终登在哪期。只那一次，没想到会刚好被她看到：“能让苏小姐过目不忘，看来那篇报道的配图拍得想当不错。”

　　苏白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泄出温软的笑意:“在一群平均五十岁的地中海大叔里，秦先生……年轻英俊潇洒，鹤立鸡群，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调侃他年轻英俊的时候，两人目光刚好相接，苏白眼睫轻轻扇动了一下，随即侧身，望着屋旁那条碎石小径，声音清凌凌问他：“走吗？”

　　秦南望着她洁白无暇的侧脸，淡淡道:“嗯。”

　　脚下的碎石和湿润的泥土被踩出细碎的咯吱声。林间的空气比屋前更加清冽，深深吸一口，能分辨出松针的冷香、腐烂落叶的醇厚土腥，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冷冽兰草的野花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不知不觉间，太阳又爬得高了一些。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劈开林木枝叶织成的厚重帷幕，落在他们肩头、发梢，跳跃着。

　　秦南走在前面半步。

　　林间草木茂盛，不时枝条斜逸横伸到路中央。秦南抬手拂开，侧身让出通道，待苏白安然通过后，才松手任枝条弹回。动作周到而自然，风度十足。
　　是个体面人。苏白边走边想道。

　　“你的车怎么办？就扔那儿了？”秦南边走边问道。
　　“附近有修理厂吗？”苏白问。

　　“山上没有。最近的一家在山下的镇子，开车过去大概要一天。”如果她开口要他送的话，实在有点远……而且他的油……

　　“哦，”苏白的应声从后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先放那儿吧。”

　　那口气，随意得仿佛丢掉的不是一辆几十万的车，而是一张废纸。

　　要么是家境富裕不在乎一台车，要么就是视金钱如粪土。
　　秦南挑了下眉，换了话题：“怎么会想买越野车？”印象中，像她这样的年轻女性，一般都喜欢那种线条流畅、外观精致的轿车。

　　苏白道：“有段时间经常跑出去玩，山路多，坑坑洼洼的，石子特别多，轿车底盘低，容易磕着。后来干脆换成越野车，省心。”

　　秦南望着她微笑，话题顺着往下:“看来你开着它去过不少地方。”

　　“南边多一些，”苏白的声音似乎放松了些，“云南、广西、贵州……也去这些地方看过不少山水。在泸沽湖边上住过几天，每天什么也不干，就坐在客栈阳台，看云怎么从山那边滚过来，看猪槽船怎么在蓝得不像话的水面上划出细细的白痕。试过半夜爬到附近不知名的野山顶，裹着羽绒服躺在地上看星星。那时候觉得，银河真近啊，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捞一把碎钻下来。天空太宽了，人渺小得……什么都算不上。”

　　秦南的步子不自觉放慢了些，几乎与她并肩:“见到天地的壮阔，人那点烦恼，就消散了大半。”

　　苏白点点头，很是赞同。
　　往下走了一小段，拐过一个弯。

　　声先于景而至。磅礴的、涛涛的水流呼啸着撞击岩石，发出如雷般的轰鸣。

　　眼前骤然开阔。一条碧蓝如翡翠的瀑布对面刀削般的赭色绝壁上纵身跃下，浑厚的一匹，挟着千钧之力砸进深潭，炸开无数硕大、晶莹的白色水花。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谁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了好久。

　　水雾被山风卷着，扑面而来，瞬间沾湿了额发和衣襟，带着无比清冽的凉意。

　　“很壮丽，是不是？”秦南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因为水声太大，他不自觉地靠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更沉，那磁性混着水汽，仿佛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透过胸腔震动着传来。

　　苏白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应：“是很美。”

　　她遮掩似的目光飘移，以掩饰自己刹那的失神
　　阳光下，背阴的湿润处，一丛丛深绿色的植物长得格外肥嫩茂盛，在瀑下水雾的滋养下，叶片油亮。

　　“那是……”苏白微微眯起眼。

　　秦南循着她的视线望去，还没看清，她已小跑着过去。

　　裙摆扫过沾着露水的草叶，苏白也毫不在意，只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灵巧地拨开旁边杂乱的高草，露出底下那一片片锯齿状鲜明的椭圆形叶片。

　　“是荠菜！”她抬起头喊道，脸上露出一种孩子般的纯粹的欣喜，与氤氲的水光山色相得益彰，流光溢彩。

　　秦南仿佛也被她的兴奋感染了，走过去跟着蹲下去瞧:“什么荠菜?”

　　“大叶碎米荠，就是可以吃的野菜。”苏白解释道，说着掐下一小段青嫩的茎尖，递到他眼前，“你看，叶子边缘是这种重锯齿。现在采它的嫩茎叶正好，过了季就老了，纤维粗，不好吃。”

　　她指尖还沾着黑亮的泥土和剔透的露珠，与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反差。

　　合该闲时弄琴煮茶的一双手，此时却手法熟稔地辨识摘着野菜，秦南对她陡生了一点好奇:“这也是你从杂志上看来的？”

　　苏白专拣那些最鲜嫩肥厚的茎叶采，指尖轻轻一掐，便有汁水迸出，鼻尖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青涩草香:“我在山里长大，从小就会认这些。”

　　秦南讶异，她周身有种被精心教养过的、安静书卷气，既没有因自卑生出的畏缩惶恐之感，也没有因落后而愈发要强拼命的紧张之态，让人很难将她与贫困山区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