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可怜病弱魔君》歌鸣

37、我只是，太怕痛了（祈福篇完） 能和你姐妹

　　叮——咚——

　　叮——咚——

　　大殿不时传出钟鸣，大殿中央坐着一名老妇人，饶是穿着打扮繁琐，不难看出身份的珍贵，但脸上没了精心保养，岁月的痕迹一下显露出来，鬓角被霜白染透，眼睛也没了炯炯的神采。

　　她起身，走下台阶，在大殿中央缓缓跪下，从袖间拿出两枚外观一样，但有一枚染上血红的玉簪摆在地面，钟鸣一声又一声，盖过了刘韵慈的心跳声，良久，她下定决心，咬破指尖，在两枚玉簪上滴入指尖血。

　　叮——咚——

　　叮——咚——

　　叮——咚——

　　三声钟鸣，地面忽然开始震动，紧跟着两枚玉簪大幅度抖动靠近，渐渐地，融合成了一枚祥云玉。

　　“啊！”刘韵慈往后跌退，她睁大瞳孔，瞪着这块祥云玉。那些被她刻意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重新清晰浮现在她脑海中。

　　双生子，不祥之兆……

　　“就算你是夫人的孩子又如何，双生之子，后生者低贱。你还不是沦落到和我们这些下人同吃同住。”

　　“贱皮子！让你偷吃！那是给你准备的吗！那是给你锦衣玉食的姐姐准备的！贱东西，让你偷吃！让你偷吃！”

　　皮鞭打在背上，脑袋上，所到之处火辣辣地疼。幼小的孩童被打得皮开肉绽，她匍匐在地，看着眼前那盘飘着肉香的糯米饼，色泽透亮，十里飘香，端正放在桌面上，离她不过一臂之距，却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距离。

　　那样水深火热的日子，那样身处地狱的日子，她一刻也不想待了。

　　凭什么？凭什么！

　　她和姐姐出生不过前后一秒，她的姐姐刘韵慈就可以做天真无邪、万人供养的小姐；而她刘韵姝，却只能在远处望着、垂涎她姐姐连看都不看一眼的吃食？

　　三岁稚童，在疼痛中领悟到了弱肉强食的道理。

　　那日以后，刘韵姝乖顺下来，下人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让她不许跑出这个阴暗不见天日的偏僻别院，她乖乖照做；让她给下人们端茶递水、弯腰捶背，她依旧不反抗。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半年有余，下人们对刘韵姝放松了警惕，刘韵姝很少被打骂了，身上的伤逐渐养好了，恢复了白嫩的肌肤。刘韵姝趁下人午休时，会偷偷跑出去小半个时辰，跑到正院，刘韵慈的院子里，悄悄和刘韵慈玩。

　　“妹妹！”刘韵慈见到妹妹来见她，眼睛亮亮地跑过去迎接，她看刘韵姝警惕的模样，跟着紧张了神色：“怎么了，你被发现了吗？”

　　刘韵姝摇摇头，对着刘韵慈露出甜美的笑容：“姐姐，我们继续讲昨天的故事吧。”

　　两姐妹找了个空处坐下来，刘韵姝开始讲述胡编乱造的鬼怪故事，刘韵慈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不自觉地，就被刘韵姝套了话。

　　渐渐地，刘韵姝了解到，母亲给刘韵慈买了好多新衣服新首饰，最近给刘韵慈买了一块祥云玉，就戴在刘韵慈的身上。

　　“姐姐，可以给我戴戴玉佩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玉佩。”刘韵姝天真道。

　　“可是……”刘韵慈面露迟疑。

　　见状，刘韵姝立马瘪嘴就要哭：“我只是想戴一下，又不要姐姐的玉佩。我知道娘喜欢姐姐，我从来没有肖想过姐姐的东西。”

　　见到妹妹伤心，刘韵慈立马把颈脖上的玉佩掏出来，戴到妹妹脖子上：“戴吧戴吧，我的就是妹妹的。”

　　刘韵姝抬手，轻轻抚摸这块祥云玉，玉的质地圆润晶莹有肉感，一看就不是凡物。

　　“娘对你可真好……”刘韵姝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刘韵慈本想要回这块玉，就见妹妹站起来，神色焦急地说：“坏了！今日超了点时间，我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这块玉佩我明日再还给姐姐吧，反正一日不见，也没什么。姐姐，明日我们来玩过家家吧，道具我都准备好了。”

　　刘韵姝笑眯眯说完就跑了。

　　第二日，刘韵慈早早就在地方等刘韵姝了，见到她来，才松了口气：“快把玉佩还给我吧，昨日阿碧问我玉佩呢，我只能说丢了，他们找了一夜都没找到，你现在给我，我等下给他们说找到了。”

　　刘韵姝侧身挡过刘韵慈的手，笑道：“别着急呀，姐姐。我昨日不是说要和你玩过家家吗？”她从怀里掏出一把木头匕首，交给刘韵慈：“就玩刺客和小姐的游戏吧，姐姐当刺客，我当一回小姐怎么样？反正姐姐都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小姐了，也让妹妹当一回吧。”

　　刘韵姝的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

　　刘韵慈看着妹妹入了神，随后回神道：“妹妹，我们长得可真像呀。”

　　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说话的神态不一样，如果两个人沉默下来，还真是叫人分不出区别。

　　“是呀，我们可真像。”刘韵姝把刀递到刘韵慈手里：“那姐姐，我们交换衣服吧，我穿得一点也不像是小姐，灰扑扑的。”

　　刘韵慈点了点头，和她换了衣服。

　　刘韵慈还是惦记着她的玉佩：“妹妹，我的玉佩……”

　　刘韵姝看着铜镜里，华丽的自己，昂贵的布匹制作的衣裳，穿在身上格外丝滑，一点都不硌人，还自带香气。

　　刘韵姝深深吸了一口：“真好。”

　　“玉佩，我的玉佩。”刘韵慈见她刻意无视这个话题，急得上手就要去抢。

　　刘韵姝见姐姐扑过来，一点没恼，反而咧开嘴笑起来，“姐姐，对不起。”

　　“噗嗤——”利刃插进身体的声音。

　　刘韵慈瞳孔瞪大，脸色瞬间惨白。

　　刘韵姝握住她的手，又往里捅了一点。

　　刘韵姝的胸口涌出大片大片的深红色痕迹，染透了这件她奢望的锦衣华服。

　　她的笑容愈加灿烂：“怎么办，姐姐，你好像杀了妹妹呢。”

　　“救命啊！救命啊！”女童尖锐的叫声响透整个院子。

　　面对这一切突发情况，刘韵慈全然反应不过来，她只是个被母亲下人呵护疼爱的小女孩，天真无邪，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情，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听到自己的妹妹，哭红了眼，对着赶来的下人大叫：“救命啊！妹妹想杀我！阿碧，妹妹想杀我！”

　　刘韵姝根本不知道谁是阿碧，但想来是刘韵慈的贴身婢女，约莫是跑来得最快的那一位。

　　果不其然，她很快被一个婢女抱住，“小姐你流了好多血！医师，快请医师！”

　　这个叫阿碧的婢女，看着一旁呆若木鸡、穿着灰头土脸的女孩，抬手毫不留情地给了她响亮的一巴掌：“贱人！居然敢害你姐姐！等夫人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后来，夫人回来知晓了此事，将“刘韵姝”打了个半死，算命的夫子前不久告诉她，双生子，需死一人，家族才能重获圣宠。

　　“刘韵慈”在母亲怀里哭个不停，见母亲露出犹豫之色，她抽噎道：“娘千万不要惩罚妹妹，妹妹只是、只是不小心的。”她哭闹间，不经意露出了脖子上的祥云玉——是母亲专门去寺庙求的。

　　夫人咬牙下定决心，下令将“刘韵姝”连带照顾她的下人一并处死，扔在乱葬岗，并叫算命的夫子将其炼成旱魃，永世不得超生。

　　或许是夫人最后的一丝对小女儿的愧疚，她将这枚祥云玉一分为二，做成两枚玉簪，一人一枚，那一枚，随着小女儿入了坟墓。

　　“刘韵慈”怕阿碧在她身边待久发觉她的异常，于是利用母亲对她的愧疚，同样处死了阿碧。

　　至此，世间再无刘韵姝，唯有刘韵慈一人。

　　祥云玉缓缓升至半空，刘韵慈死死瞪着这块玉，祥云玉迸发出一阵光，随后，半空出现一个虚影。

　　是永远停留在四岁的刘韵慈。

　　留着羊角辫，有着黑葡萄一样晶莹的大眼睛。

　　她毫无芥蒂地、对着刘韵姝挥了挥手：“妹妹。”

　　如果有人闯入大殿，就会发现这令人难以理解的一幕。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妇人，跪坐在大殿中央，哭着喊姐姐；而半空中飘浮着一个稚童，毫无违和感地拍了拍老妇人的肩，叫她妹妹。

　　“对不起，我抢走了原本属于你的人生。”刘韵姝不敢抬头，她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头发一瞬间全部变白，她苍老了二十岁不止，现如今就是一个古稀老妇人，“我只是，太怕痛了。”

　　鞭子沾盐水，打在人身上，皮开肉绽；冬日，她手上长满了冻疮，痒痛难耐，她抓得满手都是脓血。

　　她哭喊过，挣扎过，但都无济于事。

　　因为是妹妹，晚半秒出生的双生子妹妹，被视为不祥之兆的妹妹。

　　“你走后，我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刘韵姝开口时喉间发出粗哑的声响，声音低沉浑浊，苍老得如同风干的旧木。

　　“我每天都会做噩梦，梦到你被娘处死的那天，你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直到你死去的那一刻，都在看着我。”刘韵姝道：“姐姐，你恨我吗？”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环抱住苍老的妹妹的颈脖，她稚嫩的声音响亮道：“不恨。”

　　这道声音像是一道轻柔的风，吹拂过刘韵姝的身体，叫她不可置信地僵直了身子：“什么？”

　　“我不恨你。”刘韵慈又重复了一遍：“我若是你，未必能够做到今天的辉煌。我没有你聪明，没有你缜密聪慧，想来就算长大了，也只会做一个贪吃懒做的小姐。”

　　“而且，我们是姐妹呀。”刘韵慈说：“你活下来，就是我活下来，谁活都没有区别。我死时对双生的概念很薄弱，压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等后来理解到了，我觉得，如果非要在我们之间选择一个死，就还是我吧，我想你活。”

　　“李若嫣是你的孙女，她很聪慧，遗传了你的聪明才智。”说到这里，刘韵慈有些不好意思：“我做鬼太久了，又入不了轮回，只有李若嫣能看见我和我讲话，我就…就喜欢在她做梦的时候缠着她聊天，结果忘记了生魂是不能和鬼魂待久的这件事，让她娘担忧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李若嫣体质本就特殊，容易招些东西。当时她在寺庙祈福遇见了狰獬，狰獬就是觉察到她身上的阴气过浓，后探查到她的宫殿有玉像这种偏阴气的东西，于是和寅眉住在玉像里，加重了李若嫣身上的阴气，才叫刘韵慈有了机会，进入其梦境，整日和她聊天。

　　“我被扔在乱葬岗做成了旱魃，大部分鬼魂已经被狐妖给吃了，这是最后一抹鬼魂，你现下融合了两枚玉簪，我不久后，最后这一抹魂魄也要散去了，此后你再不用担心了，因为我会彻底魂飞魄散。”刘韵慈估算着时间，她也差不多该散去了，最后的最后，她再次俯身，抱住了她年过古稀的妹妹：“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后出生的人是我。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大殿外，吹来一阵强烈的风，吹开了大殿的门，刘韵慈感受到自己的逐渐消失，她坦然地接受了自己魂飞魄散的事实：“能和你姐妹一场，真好。”

　　风散去，大殿恢复了平静与空旷。

　　大殿中央，蜷缩着一个人影，她伏在地上，驼成一个小山丘。

　　这个小山丘发出了细碎繁密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