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传来了树的声音》杏吟坎

23、林飞远 马卡龙

　　马卡龙的缤纷果味和清新奶油在嘴中爆开，温安果的甜品脑袋瞬间被攫取了意识，一时也顾不上去管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卜沐泽。

　　余雁山和卢荀芳见状便也松开了手，满心欢喜地看着她一鼓一鼓的双颊。温安果也不计较她们刚刚的背叛，大方地将美味分了出去。

　　“对了，桃音姐呢？”

　　温安果环视四周，才发现这闹腾腾的一群人中少了一个，叶桃音仍站在窗边，站在她刚刚送走木偶妖的地方。

　　温安果从甜品塔上选出了最大形状最完美的那枚马卡龙，放进碟子里向叶桃音走去。她却在快要靠近时停住了脚步，窗外的阳光抚上叶桃音的脸，水晶般的泪痕熠熠生辉。

　　伸手轻轻揩去水渍，温安果看着自己的拇指也开始闪闪发亮，手上沾染了心中珍贵的宝矿，她笑了起来：“桃音姐，你哭了呢！”

　　泪痕被抹开时叶桃音才感受到脸上的异样，她伸出手去触碰——好温暖。仿佛在内心积蓄多年，被她的血暖得滚烫。唇角不自觉也勾了起来，叶桃音垂下眼睛：“是啊，我终于......哭了呢。”

　　奶奶躺在床上，叶桃音如今可以察觉到木攸春所说的红线，那道连接着桃音和奶奶的红线，那道桃音身上最后的红线。可那道红线也已经被磨损得破烂不堪边缘毛躁，随时都会断开，只剩下一丝牵连。

　　桃音的额头抵住奶奶枯树般的手背，长期扎针鼓起蓝紫色的树瘤，桃音小心避开了。她感到奶奶的另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发顶，动作依旧那么温柔，却不再有力，印着虚浮。

　　奶奶的声音传来，近在咫尺、远在天边：“我们桃音考上好大学了呢，这么厉害，奶奶也能稍微放心了。”

　　桃音没有做声，奶奶也跟着沉默了。房间如此安静，静到桃音能听见两人身体里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血从奶奶的河里流向她的河，弱小的生命开始壮大，迟暮的生命日渐枯涸。

　　“桃音......”溪流发出最后的震动，“心里难受的话，就大哭一场吧，没关系的......”

　　桃音如同刚出世的孩童般懵懂抬起头——难受？大哭？怎么会呢？这种事情她经历了不止一次，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叶桃音接过温安果递来的纸巾，覆在脸上，纸面透出斑驳的水花。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习惯啊......

　　十八岁的少女从心中复活，叶桃音笑得狼狈：抱歉让你看见这么惨淡的我，但......这样更好，不是吗？

　　收到《莱因骑士》审核通过的消息那天，全工作室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坠得笑声都更加弹脆，在办公室里相互碰撞，碎落满地。

　　事情得到顺利解决，乔绮风心情颇好地靠在茶台边，看他们击掌庆祝。她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心中有了盘算：

　　“桃音，难得大家这么高兴，正好最近的工作告一段落了，今年也还没有团建过，不如趁这个机会......”

　　然而叶桃音还没来得及发话，这话便被大办公室的几人听了去，六双充满期待的眼神齐齐望了过来。

　　“桃音姐~”温安果大着胆子央求道。

　　叶桃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呀......《莱因骑士》重新上线只是让工作室回到了正轨，新游戏还做不做了？没办法如期推出怎么办？到时怎么向玩家们交代？玩完回来要好好干活才行啊！”

　　叶桃音的每一句质问都让六人的脑袋往下垂一分，最后却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见乔绮风含笑不语，这才确定那并非他们的错觉，瞬间欢呼起来。

　　温安果第一个举起了手：“我来安排行程！想去哪里报给我~”

　　“要躺在酒店床上就能赏景的！”

　　“人越少越好。”

　　“要有玩的项目吧，否则只是住着也太无聊了！”

　　“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呢。”

　　“有网......就行。”

　　温安果亮闪闪的双眼转向乔绮风和叶桃音：“你们呢？”

　　乔绮风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我都行，哪里都不讨厌。”

　　叶桃音本也想跟着摊手，脑中却突然闪过木攸春那道绿色的身影。说起来，虽然签了灵契便可远离本体，但他毕竟是树灵，长时间待在木气衰微的城市会不会出问题？

　　叶桃音打定了主意，她看着温安果：“去有树的地方。”

　　工作室的大家并未提出太过苛刻的要求，但要同时满足所有人的期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大概是不想上班的心情战胜了一切困难，温安果前所未有地努力，竟在一天之内安排好了所有事宜。

　　被通知晚上回家收拾好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出发时，叶桃音不由暗自庆幸当时没有选择需要长线运营的游戏作为主要业务，否则玩家早上起床便会发现游戏关服了，恐怕等他们回来时工作室已经不复存在了。

　　收到消息的木攸春异常兴奋，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门旅行。木攸春快乐得团团转，叶桃音被晃得头晕，干脆把他拉来充当收拾行李的苦力。

　　层层叠叠的衣服被抱在胸前，木攸春行动艰难，脚步里带上了几分进食后挺着大肚子的倦怠。叶桃音看着他左右摇摆的动作，突然想起这家伙好久都没喊饿了。

　　叶桃音跟着木攸春蹲下：“木偶妖被放走了。”

　　木攸春心情极好：“嗯哼~怎么了？”

　　“你的食物飞走了。”

　　“飞就飞呗。”

　　“你不饿吗？”

　　木攸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似乎这时才听清叶桃音的话，但那尴尬转眼间就消失了，木攸春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拜托~不要把我说得像大胃王一样，我可是很注重身材管理的树灵！距离上次吃掉红线妖没隔太久，我倒也不会饿得那么快，更何况我还有你在嘛~”

　　像是存心掩饰什么，木攸春急吼吼地抱住了叶桃音，深吸一口气作陶醉状。叶桃音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双手撑地才没直接躺倒在地，她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勉强接受了木攸春的说辞。

　　跟着众人走，车子驶进山里时叶桃音才觉察此行的目的地。窗外的树影从木攸春身上斑驳掠过，他那幽莹的绿色逐渐变得凝实，有那么一瞬间，叶桃音恍惚感受到了身旁传来的重力，坠得她顺从伸出手，摸到绝不可能属于人类的温凉时才陡然清醒。

　　“怎么了？”车内的空气在颠簸中愈发紧致，连树灵都逃不过袭来的困意，木攸春揉着眼睛模糊应道。

　　“没什么，”叶桃音收回了手，望着从道路两边无限延伸出去的林海，“你睡吧。”

　　她确信那不是自己的错觉，那边成千上万的同类们确实让木攸春有了些不一样的地方。

　　进山的道路很长，日光被月吞噬，等到车停在别墅门前时，几人都已是疲乏不堪，却仍压不住心中的兴奋，聊起吃什么的语气好似山珍海味正摆在面前。

　　叶桃音草草扒了两口后，偷摸从温安果提前准备好的盒里拿出了一个纸球，展开写着：上层靠山。这便是她接下来几天要住的房间，叶桃音拎着行李推开了房门。

　　这房间的视野极好，山体步步爬升，顶端悬着圆月，不用打开窗户就能感受到外面呼吸的清冽。叶桃音躺在了床上，却有风突然将头发吹得散开。她勉强支起头，竟是木攸春趴在窗框上向里面张望。

　　“这片山里居然也有树灵！而且他们都不是香樟树诶，和我完全不一样，简直酷毙了！”眼神对上的那一刻，木攸春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叶桃音从未见过他如此兴奋的模样。

　　“是吗？”心中有些发紧，叶桃音言不由衷地敷衍，躺回床上的微小动作让她上下颠着，身体空空荡荡。

　　“是啊是啊——”木攸春的话头戛然而止，他终于意识到了叶桃音的异样，犹疑着挪到她的身边，俯身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清新的草木气息裹挟着木攸春的身形向她靠近，叶桃音闻见了大山的味道。日光衰弱时水汽上升，树在雾中沐浴，他是来自天地的精灵。

　　叶桃音抬起眼睛，木攸春的发丝柔顺地垂下，他的一切都流向她。叶桃音伸手抓住了：“在森林里会更自在吗？”

　　“当然！”果然。

　　叶桃音偏过头：“那就不要待在......屋里了，去找他们吧，和树灵一起。”

　　手指松脱滑落，继而传来的却不是砸在床上的自暴自弃，腕间一圈温凉，木攸春反手拉住了叶桃音，那力度不由分说：“走，我带你去！”

　　“什......什么？！”心跳凌乱，脚步踉跄，叶桃音还没准备好便被从窗中扔向一片原野，刹那之间重力失了效，无数灵力凝成枝蔓托着两人不断向上。

　　风将头发乖顺地捋在耳后，脚下扫过无数树尖，叶桃音忍不住向前迈步。手腕的那抹温凉始终引领着她，飞过森林，飞过湖泊，飞向无人知晓的远方。

　　“看见了吗？那就是他们。”当两人停下时，叶桃音第一次俯视着山林，幽深的土地上浮影重重，各色莹光一闪而过，山也在躲藏着、观察着两人。

　　木攸春捧上了自己的宝物：“这样的景象，我想让你也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