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传来了树的声音》杏吟坎

19、莱圣跪 木攸春曾经

　　木攸春曾经想过，那些紧闭的房门后面或许会堆放着叶桃音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从没料到会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要将空房间锁起来呢？”

　　“这间原本是留给爸妈的，”叶桃音习惯性地想要开灯，却发现阳光已经洒满房间，“我想比起他们，你更需要它吧。”

　　木攸春绕着墙壁飞了一圈又一圈，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吗？我真的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吗？”

　　直到心下暗松一口气，叶桃音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忐忑吗？她在害怕木攸春会不喜欢，这个认知让叶桃音颇感新奇。

　　她点了点头：“当然，家具我会让人送来，你可以挑挑自己喜欢什么款式的。”

　　“那电视和游戏机......”木攸春仍然将信将疑，担心这是一场交易。

　　叶桃音无奈道：“想玩的话就要劳您移步客厅了。”

　　说着她便转身出门，突然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强烈的引力，紧接着一抹温凉贴上脊背。木攸春低垂的头埋进了叶桃音的肩窝里：“桃音，谢谢你。”

　　不同于之前进食时的冷静，这个拥抱热烈而克制，将叶桃音小心翼翼地圈了进去。叶桃音默然，她拍了拍木攸春的手，示意他松开自己：“你的肚子顶到我了。”

　　大概就像敲打膝盖下方的韧带会让小腿弹起一样，戳进心窝里的话也会让温情全无。叶桃音趁着木攸春愣神的功夫逃之夭夭，留他独自在后面吱哇乱叫：“喂，你不要说得像中年男一样！我只是肠胃不好，人家还只是一棵小、树、苗！”

　　唔，也许该管管木攸春看电视了，都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词啊......叶桃音心想道。

　　简单收拾一下，好好睡上一觉，叶桃音第二天一早便去上班了。她刚走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房门便被推开了，是乔绮风。

　　她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连招呼都忘了打，只僵硬地看了眼手表：“桃音，我在隔壁听见你来了，就过来和你说一声，一会儿十点开全体会议，群里我都通知过了，卢荀芳我也提前联系了，她一会儿就过来，你注意下时间。”

　　叶桃音点头应下，却难免有些纳闷。她不在的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乔绮风紧张到这种程度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就连负责音乐制作的卢荀芳都被喊了过来，看来全工作室的人都难脱干系。

　　心中记挂着，处理其他工作也失去了以往的沉着冷静。叶桃音调出时钟盯着它走，终于在分针挪向数字十的那一刻站了起身，她再没有耐心等待了，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不成想外面已经坐满了人，平常工作室的上班时间比较自由，一直到中午都有人姗姗来迟。今天难得这么早齐聚一堂，乍看之下竟还觉得有些陌生。

　　她和乔绮风开会专用的两把椅子也已经被搬了出来，乔绮风一听到声音便回头看了过来，显然也是心浮气躁，一早便离开了办公室，只等叶桃音出来就开始会议。

　　几乎是叶桃音坐下的同时，乔绮风站了起身。她表情冷峻，引得其他人也凝神屏气，大办公室的十四只眼睛齐齐望向了乔绮风。

　　“就在昨天，我得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工作室早期的作品《莱因骑士》因血腥暴力被举报了，平台审核后给出了下架整改的处分。”

　　“昨天桃音、雁山和安果都在休假，所以我将消息压了一天，今天的全体会议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众人比起悲愤更像是一片茫然。叶桃音第一个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试图挣扎道：“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乔绮风沉重地摇了摇头：“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就和平台那边的对接人联系了。据他所说，平台最近的相关政策收紧了，但不会倒查过去的作品。我们只能归因于运气不好，这时遇上了举报，让《莱因骑士》进入了现在的审核体系。”

　　莱因骑士啊......真的是很早以前的作品了，叶桃音却依然记得很清楚，那时迷梦工作室刚刚集齐了现有班组，这是工作室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作品。

　　当时叶桃音刚把周飞羽请来，他新入职堪称是意气风发，挥手便是洋洋洒洒的十几万字。但毫无制作经验的团队连这种体量都无法支撑，叶桃音只好说服周飞羽删了又删改了又改，变成了一个短小精悍的故事。

　　那次两人刚刚建立起的关系差点破产，好在周飞羽对最后的结果也还算满意，这才一直走到了今天。

　　她记得......嗯，正如游戏名所说的那般，《莱因骑士》讲的是一个名叫莱因的女孩成长为骑士的故事。

　　她天生体弱无法战斗，守护村民的强烈愿望让莱因激发出了圣剑的力量，她直捣魔物巢穴，让村子从此免受魔物侵袭，她则成为了村中唯一的骑士。

　　猎杀魔物难免会有涉及血腥暴力的场景出现，叶桃音叹了口气：“看来现在只有两种选择了。要么舍弃《莱因骑士》，要么......我们就改到它上架为止。”

　　乔绮风附和道：“关键问题就在于改还是不改，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

　　这时的沉默意味深刻，若论真心话，大概没有一个人愿意去费时费力地修改一部几年前的作品。毕竟对于创作者而言，被强迫修改已经成熟的作品，不啻于把吐出去的饭再细细咀嚼重又咽回来。

　　但这可是《莱因骑士》啊......

　　乔绮风无奈地推了推眼镜：“都不说话的话，就只能投票表决了。你们不会连要不要投票表决都要投票表决吧？”

　　蹩脚的玩笑话略微松动了众人紧绷的神经，趁着有笑意从唇边泄出，乔绮风率先举起了手：“同意修改的举手吧。”

　　策划宁俊卓紧随其后：“怎么能让《莱因骑士》就这样消失呢？那可是我们的《莱因骑士》啊！”

　　余雁山和卢荀芳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却也举起了手：“至少要对已经购买游戏的玩家负责。”

　　周飞羽的脸色最为难看，他显然想起了那段被叶桃音支配的恐怖时光，但他还是咬咬牙举起了手：“改！不就是改嘛，死不了！”

　　美术卜沐泽凭借厚重镜片的遮挡左右观察着，见众人都举起了手，自己的胳膊也弱弱地从桌面下伸了出来：“我......我也同意改......”

　　叶桃音最后表了态：“我同意。”

　　一、二、三、四、五、六、七......叶桃音环视一圈，才发现漏掉了一个人。她看向温安果：“安果，你的选择呢？虽然现在的投票结果已经很清楚了，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被点到名的温安果愣愣抬起头，从得知这个消息开始，她便不可抑制地神游天外，哀伤如泉一般从心中涌出。

　　不，但那并不是因为《莱因骑士》面临的悲惨命运。坦白来讲，她对《莱因骑士》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些作品或许就像他们的孩子一样。他们用心血浇筑游戏成型，自然会为它们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而欣喜。

　　但温安果只是旁观者。她旁观着他们的努力、他们的挣扎，她为他们的快乐而快乐，也为他们的悲伤而悲伤。如同现在的情况。

　　温安果看见了黑色的余雁山，所有人都被浓稠的黑吞没。这黑色好苦，是他们为游戏下架流的泪，是看不见尽头的修改，不应存在于人类的反刍。

　　温安果看见自己也被染成了黑色，手拉手跳进深渊。失重感带来恐惧，她却挣不开他们的手。

　　“可是我并不参与游戏制作......”充满屈辱的话语，彰显着她的无能。出生于中等的家庭，拥有中等的成绩和相貌，走入了中等的人生。温安果看着手拉手的同伴们，黑色但闪闪发光的同伴们，她这样的人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但你也是工作室的一员。”

　　温安果心中过电般闪过一道灵光，她也是工作室的一员！黑雾逐渐从温安果身上散开，她感到下坠的拉力，是她在向上游去。

　　她也是工作室的一员，只要她不停向上走，也许就能把同伴们带出深渊吧，也许就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绝对不能被黑色侵染，只要......只要微笑就好了......

　　温安果感到自己的嘴角被提了起来，她举起了手：“我也想要帮上忙......”

　　“全票通过，那么新游戏的制作暂缓，全力修改《莱因骑士》。绮风，你安排一下工作流程。”叶桃音宣布道。

　　莱因出生于王国边境的一个小村庄，这里依山傍水，生活自给自足。若是没有魔兽侵袭的话，大概能成长为一处富庶繁荣的地方吧。

　　莱因从小便见惯了村中男女老少与魔兽厮打的模样，他们身强力壮，一锹下去就能把魔兽的头盖骨敲碎。即便如此，每年魔兽潮后，仍有许多人再没出现过。

　　莱因一天天长大，她愈发不能忍受被保护、被追着东躲西逃的生活，但她连锄头都扛不起来，若是拿着剪刀上阵，恐怕连魔兽的皮肉都无法划破。

　　终于，当一个比她还小的孩子为了守住村长室的大门，而被魔兽撕碎吞吃了时，莱因在“圣剑”前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