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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明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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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以寒又生气了。
我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来照顾他的,还是专门来惹他生气的。
陆以寒气性可大,看不见,拿着盲杖不断戳戳戳,踉踉跄跄又丝毫不退缩的回了房间。
门关了,上了锁。他倒是有点好,不摔门。
我只好捧着水果酸奶去哄他,轻轻的敲,大概一分钟之后,门才稍微开了一些,露出陆以寒半个脸,“什么事?”
“你该吃水果了。”
“不吃。”
“那我自己吃了?”
门忽然开了,陆以寒板着一张帅气的脸,眼神失焦的望向某一处,“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叹气:“所以你说清楚点啊。”
陆以寒才不呢,他要准备说的话,也不会这么生气了,他对着我摊开手心。
我把玻璃碗放在他手里,故意道:“不带我一起吃啊。”
“哼。”少爷脾气,门又毫不留情的关上了。
我又叹了声气,在门合上后,却没忍住笑。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那个夏天,是我第一次遇到陆以寒,我们度过的每一天,在我的记忆中,都如金子般闪闪发光。
“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八岁孩童的幼稚话语,可我一直记得。
只不过,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陆以寒是因为那件事才生气离开的,还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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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陆以寒了。
高考才结束不久,我准备在家里迎接一个百无聊赖的夏天时,老爸推开门告诉我一个让人讶异的消息:陆以寒失明了。
我正在房间堆一个巨型哆啦A梦的乐高,花了半分钟想起来陆以寒是谁之后,整颗心瞬间被揪紧了。
老爸又慢吞吞补充:“只是暂时的。”
我瞪了老爸一眼,这么长的停顿真能吓死人了的,于是我的眼神又回到我的乐高上,问:“他,还好吧。”
“对,你要去照顾他。”老爸驴头不对马嘴的说,“你陆叔叔打电话过来,我已经替你答应了。”
“喂!你怎么能擅自替我做主啊!”我非常不满。
“高铁票定了,你自己收拾行李,吃完饭我送你去高铁站。”老爸下达命令。
“什么鬼啊!”
门关了,我的喊声被堵在里面。
老爸是植物学家,他对花草的耐心但凡用一份在我身上,我都不会是这样的炮仗脾气。
我的爸妈一向开明,这样的强制安排还是第一次,我去找老妈,赌气说:“我不去!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陆以寒只是小学来我家度过暑假,现在我们都高中毕业,中间未曾见过。
老妈温柔细语:“你不是说在家呆着无聊吗,去陪着以寒玩,他家房子那么大,而且还有零用钱拿哦。”
我嘴硬道:“我宁愿去扫大街赚钱。”
“主要,以寒怪可怜的,眼睛一下子看不见了,身边又没朋友,父母兄弟都不在身边,你当做做好事吧。”老妈挽着我的胳膊劝。
我就说我父母怎么会不经过我同意就安排这件事,就是心太软。
可是他那么有钱怎么会没朋友?我很怀疑。
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另外的事,我问:“到底怎么回事嘛,眼睛怎么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去了自己去问他。”老妈说。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坐上高铁,去一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并没有照顾人的经验,还是一个眼睛失明的人,我要做些什么呢,完全不晓得。
可是,失明的人是陆以寒,那个和我关系闹掰,我曾发誓再也不见的朋友。
我想我会尽力去做的,说不定可以修复小时候戛然而止的友谊,虽然我还是认为错在他,是他莫名奇妙。
不过,陆以寒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呢?我很好奇,闭上眼,只能想到那个小小的,漂亮精致却又冷淡的小脸,他的手总是那么凉,和他的性格一样,可是熟悉之后,笑起来分外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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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有记忆开始,便和父母生活在深山,从没上过幼儿园。
七岁开始上一年级,住在姑姑家,每逢假期就回去。
爸爸的工作是研究植物,妈妈也推崇自然生活,我并非不喜欢我们那个安静自然的小家,小小的我自己也能找到许多乐趣。
只是在学校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同学围在身边的热闹,姑姑家附近的车水马龙,都在假期之后突然截断,让我一时无法适应。
陆以寒就是在我八岁那年的暑假出现的,他是我第一个漫长假期里的朋友。
自从某天的餐桌上,老爸提了一嘴有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子要来家里做客,可能要住上一段时间时,我的期待值便被拉得高高的。
我想了好多和他一起玩的东西,兴奋得无法入睡。
我想象中他是一个很好说话,肯听我指挥的小男孩,可能还有点娇弱,需要我的保护,可真正见到陆以寒的那天,一向热情的我却躲在老妈的身后,偷偷的看他。
他从一辆很高很大的车子上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他身边,父母与他寒暄的时候,我痴痴的看着陆以寒。
他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但整张脸那么精致漂亮,简直像是按照一个娃娃模型捏出来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得口水要流下来了,不然陆以寒干嘛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我,妈妈把我推到前面去介绍时,我差点扑到他身上去。
“我叫江千野,欢迎你!”我站稳后,用洪亮的声音说着,迅速伸出手。
陆以寒还是没搭理我,我不客气,立刻就去抓他的手。
真凉啊,像块冰,我的两只手握着他的右手,还用力搓了搓。
“放开。”他皱着眉,努力想甩开,我不干了,反而用力一拽,把他整个人带到我面前来。
我乐呵呵的说:“我们做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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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丢人啊。”在高铁上的我回想起这一幕,心里一阵阵懊悔,太丢人了,小时候怎么脸皮那么厚呢,人家这么不待见你都看不出来。
我打定主意,这次见面一定要表现得矜持。
才刚出了高铁站,一个穿西装的老伯来到我面前,“千野少爷,你好啊。”
这样的称呼对我来说格外陌生,可是,又带着一丝熟悉,因为多年前,眼前的人也这么叫过我。
“年叔。”我笑嘻嘻的喊。
“你还记得我啊。”年叔有些意外,又很欣慰的看着我,“千野,你变成一个帅小伙了。”
“您也很帅。”
年叔拍拍我的肩,带着我上车。
我第一次坐这么好的私家车,车内安静,把外面的喧嚣隔绝,我忍不住探头问开车的年叔,“那个,陆以寒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江先生没有告诉你吗?”年叔道。
“我爸什么也没说,就让我来照顾他。可我觉得,陆以寒应该不缺人照顾吧,我又什么都不会,不晓得能做什么。”我抓了抓头发,叹气。
年叔笑了笑,接着说起了陆以寒的事,“少爷一直有偏头痛的毛病,前段时间他的学业压力很大,痛得比以往更严重,加上失眠,乱吃了很多药,有一天就忽然看不见了。医生的说法是,他吃的那些药,让眼部视网膜血管收缩,视网膜短暂供血不足才导致的失明。”
我听得半糊涂半明白,尤其是:“他怎么会乱吃药呢。”
陆家应该都有家庭医生的吧。
“是他找同学买的,大概是家里的医生开药比较克制,或者原先吃的药已经产生耐药性,所以作用不怎么明显。”年叔解释着。
陆以寒的学业压力这么大吗?我暗暗吃惊,这超出了我的想象,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比如伤到了后脑勺有血块之类的。
原本还想多问一些,又怕显得不礼貌,只好靠回了自己的位置。此刻窗外的风景,已经渐渐变得葱郁茂盛。
我之前见过陆家房子的照片,是一栋英式风格的别墅,红砖白墙,很是漂亮。
现在的它陈旧许多,红砖不再鲜艳,白墙也有点灰突突的,像是一位历经风霜的中年人。
不是我肤浅,只看外表,整栋房子给人的感觉也有点落寞被遗弃的意思。
可是真大啊,差不多有我家的二十个大,也许三十个大?
我正胡乱想着,年叔叫我过去,“以寒在后花园等你呢。”
少爷才不会等人呢,我推开玻璃门,绕过花园的小路,中间的空地上,少爷在藤椅上端坐,旁边桌子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他戴着墨镜,整个人入定一般。
我走到他面前,他有所察觉的抬起头,“哪位?”
“江千野。”我报上名来。
“谁?”他微微拧着眉。
“护工。”我说。
他轻轻一笑:“山里毛手毛脚的小子,会照顾人吗?”
“你记得我啊。”我忽然有些高兴,进而忘形起来,居然弯腰摘掉了那副又黑又大的墨镜,我实在太想知道他长得什么样了。
而结论是——他比小时候,更精致好看了。虽然眼睛还是闭着的。
“你果然毛手毛脚。”他轻声说。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慌乱想把墨镜给他戴上,结果不慎戳到了他的脸,戴上的时候又压住他的耳朵,他忍无可忍的自己戴好,又拿过盲杖起身。
我发现他比我至少高一个头。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他问。
我无奈地回答:“奉父母之命。”
他又问:“你要待到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说:“至少等你的眼睛好起来。”
其实正确回答是暑假过完,毕竟一开学我就得去学校了,但当下我居然没想到。
“我不需要你照顾,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好好住下吧。”他顿了顿说,“反正这房子最多的就是空房间。”
“哦。”我搓了搓腿,很窝囊的回答,“谢谢哈。”
“年叔!”陆以寒忽然出声喊了一下。
年叔很快出现了,陆以寒用吩咐的语气道:“带他去房间。”
“好。”年叔说,示意我先走。
临走时我扭头看了一下,陆以寒又坐回了原位,好像又回到了他那个安静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