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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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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在做梦。
虽然不知道咒灵为何会做梦,但你确信这是梦境。
入目是摇曳的椰子树,观光车在沙地上驰骋,视野带着车辆特有的摇晃感。
椰林在疾驰中化作一条流淌的浓绿绸缎,被烈日炙烤到滚烫的白沙亮的晃眼。
远处的海呈现出梦幻澄澈的蓝,波光粼粼的浪脊是隔开海天的唯一分界线,偶尔有游艇飞驰而过,激起浪花与游人的尖叫。
“刨冰!杰,我要草莓味的!”
陌生的白发少年冒出来,他好大一只,扒拉着观光车的座椅,向前排扎着丸子头的大男孩喊道。
风跃过他柔软的发尖,圆墨镜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的脸撑起了一切,“司机说这附近还有水族馆,要去看吗?”
“真是过分啊,在护卫任务中去水族馆,夜蛾要是知道了绝对又要写检讨了。”
“诶?杰替我写就好啦。”
“去死。”
一个你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了。
他倚靠在椅子上,头发也没有日后那么长,而是全部束起扎了个可爱的球,末端翘起几缕不羁的散发。
虽然嘴上说“过分”,但少年的神情却是轻快的。
与你见惯地属于盘星教教主的笑脸不同,穿着度假风花衬衫的夏油杰转头,观光车的后视镜正好折射出一道迅疾的光斑,飞鸟似划过他的脸,于眼睫处跳跃。
深蓝的衣,嫩黄的花。
海水洋淌于少年眼底,泛起柔软的荡波。
“要去吗?”
没有系上扣子的衬衫在风中瑟瑟,露出少年人毫不收敛的大块腹肌。
年轻的夏油杰侧头去看身边人的表情,语气是与那个白发少年斗嘴时截然不同的温软,带着点强者对弱者特有的退让与关切,就像人类对动物幼崽的小心翼翼。
那是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女孩,宽大的遮阳帽挡住了她的脸,只露出瓷白的、按住帽檐以免它飞走的手。
她的发丝飞扬,青春靓丽。
女孩纠结万分做不出选择,可夏油杰只是看了一眼就重新躺回座椅,举起手宣布:“好,理子妹妹说想去——”
“耶耶耶!最贵的刨冰,理子请客!”
“才没有啊!!”
白毛欢快地喊声与女孩的抗议一道响起,夏油杰举起的手臂没有收回,他将手探出车外,风于指缝间细腻地流淌。
“没关系,想去就去,”他扬眉笑道,意气风发,明明只是去水族馆,却被少年说的像是要夺取世界,“反正有我们在呢。”
绛紫的眼中荡起莹亮的光,那是你从未自盘星教教主眼中看到过的神采,是早已熄灭于十年前的星火。
椰子树落下一片光怪陆离的倒影,绿意遮蔽的阴翳下,少年胳膊撑着座椅,掌心拢住脸颊,在明媚夏风中明快地笑起来:“不用担心,小理子。”
海浪奏响夏日的音律,夏油杰的唇瓣翕合,少年人身后是碧波荡漾的海天一线。
何其璀璨的人啊。
“我们是最强的啦。”
他是如此、如此地坚信,在那个灿烂到足以击毙信仰的夏天,他与自己的挚友能够守护一切。
——如果这一切不是呈现于扁平的屏幕中就好了。
02.
“前辈,超帅的吧。”
坐在你身边的黑发大男孩如是说。
他漆黑的眼睛圆润,看向你时的目光像极了美美子在路边为之驻足的小狗,温顺的犬科动物。
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他坐在电影院特有的软座里,右手肘搭在扶手上,正笑嘻嘻地、炫耀什么财宝般弯了眼睛。
裹着糖浆的爆米花弥漫开甜味,就算屏幕中的色彩再怎么明艳绚丽,辐射而出的光依旧阴冷,细长的波光拂过少年的脸,浪涛浮涌。
仿佛置身深海。
他捻起一枚爆米花丢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咀嚼,边吃边嘟囔着这味道和以前一样。
你转头看向屏幕,果不其然,年轻版本的夏油大人漫步于水族馆了。
“我的前辈们超级厉害哦,是最强!最帅气!风华绝代!”
元气蘑菇头少年坐在空荡荡的电影院座位上,你幻视一圈,冷白的光游走于暗红的座椅。沉淀的颜色像一滩滩迸溅干涸的血渍,枯萎碾碎的玫瑰,无人问津的血红墓碑。
“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夏油前辈了。”
少年上翘的尾音回荡于空间中。
这是一间电影院。
人死后,居然会来到电影院吗?
“很意外吗?我刚来的时候也很奇怪啦,死掉后居然到了电影院,还想着难道是对我以前因为任务耽误不少电影的补偿,”他说,“之后发现是可以窥探人世的电影,上帝视角能知道好多事,看见不同人的一生。”
黑发大男孩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又将爆米花桶向你递来。
焦糖令人食指大动的甜味让你蠢蠢欲动,可菜菜子耳提面命地叮嘱即使在梦中也难以忘却。
你不敢造次,只能像藏在柜底的社恐猫咪面对上门喂饭人一样。猫猫嗖一下把盆盆勾到身边,你唰一下攥了颗爆米花,没敢吃,死死捏在手里。
少年没劝你放松警惕,你也很难对他有畏惧之心,亦如面对盘星教的大家。
出于直觉,你们的关系似乎很亲近,堪比水溶于水,江河奔流入海。
而他口中的前辈……
“您是夏油大人的朋友吗?”
迟钝意识到这点的你正襟危坐,努力回忆美美子教你的人类知识,书到用时方恨少。
“那个,是有要我带的话?还是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你的脚无法着地,紧张地晃了两下,自觉开始思考自己有什么能力。
可你既没有天生的术式,也没有咒灵强大的能力,就连言语交谈都是阿巴阿巴的程度……思及此,你皱着脸抬头,打算先表明自己是个废物小咒灵的事实。
“如果有想说的话,还是和夏油大人当面说吧,他会很高兴的。”
银幕上的画面让你莫名地有些紧张,爆米花在掌心被捏扁,糖浆蹭地满手黏腻。
你感觉自己似乎窥得了本应埋葬在过去的往事,盘星教主视之如珍宝的光辉。
“我记忆力不太好,要是有对家人的遗言要转述,请多说几遍,我会努力记住的。啊,还有地址!”
小孩开始盘算求菜菜子带你出门的可能性,要是挤出眼泪满地打滚的话,说不定……
“不需要哦,你什么都不用做,”一双手臂自另一边伸来,刚还在荧幕上的手出现在你眼前,少女亲昵地搂住你,麻花辫戳着你的颈窝,“你只需要看着就行了。”
所设想的一百零八种撒娇的方式被打断了。
女孩笑起来很好看,如果她太阳穴处没有汩汩渗出血浆的话。
那是一枚弹孔。
说起来,另一位也是。
没有下半身的躯体,真的可以称之为“坐在位置上”吗?他像个手舞足蹈的木桩,你努力不去思考吃进去的爆米花要怎么出来。
“没想到那个怪刘海居然做到了这一步……”
女孩叹气,她的太阳穴烂的像屏幕里她刚吃的草莓刨冰。
血肉模糊,艳红的血液溪水般沿着脸颊往下淌,滴落至肩头。
“真是的,别那么认真啊,笨蛋最强。”
她手腕上捆着的染血头巾蹭过你的脸,小臂垂靠你的肩膀。
“到时候等他来了,我一定会、会——”
话语忽的哽住,女孩面色古怪,按照常理,这之后多半要接的话语是“狠狠笑话他”“给他好看”,可她却生硬地中断,吞吞吐吐半天,终于念出一句不伦不类的后续来。
“我一定会说他的。”
似乎连嘴上埋怨地愤懑都难以说出口。
“自作主张,一点都不犹豫的家伙,太笨了。”
她的目光投向屏幕,幕布中的女孩正对着那个白毛少年气呼呼地泼水,幕布外的她更像是拥有同一张面孔的旁观者。
冰冷的银幕波光拂过她的脸,你才发觉黑发女孩实在是太年轻,比菜菜子美美子还要小几岁的样子。
甚至身边的少年也是,这样的年岁,在人类流传的故事里本该是青春刚开始的起点。
这么早就死掉了吗?
他们在这里看了多久,是将自己短暂的一生逐帧播放反复咀嚼,还是记挂着活着人,纵死也无法安宁,得等到故人的结局才能瞑目?
倏忽间,银幕里的荡漾的海水倾泄而出,温柔的波纹侵蚀你的视线,它们柔顺地淌过你的脚尖、吞噬座椅、没过大腿,直至身边人的双眼。
或许是错觉,又或许不是,空荡荡的电影院似乎热闹起来,随着海水倒灌,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座位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并非混乱的坐成一团,而是以你为分界线占据座椅两侧,一边是相貌迥异但多带伤痕的大人,另一边则是好奇打量你的孩童。
密密麻麻的脑袋窜动,电影院似乎被放大了。
你扭头看向黑发少年的那方,挤挤挨挨的人影看不到尽头。
就算跳到椅子上提升高度,也只能看到更多稀奇古怪地死状。
所有大人生前仿佛都在与什么野兽殊死搏斗,你扫过一位头骨破损露出脑浆的女人,对方好脾气地扬起手冲你笑。
他们的衣着并不统一,有你熟悉的T恤衬衫,也有银幕里夏油大人、身边黑发少年那样的深色校服,更有在你看来都老旧到不可思议的贵族和服。
有几人戴着奇怪的帽子,以小扇遮挡面容,目光莫测地观察你,吐露几句文绉绉的话来。
唯一相同的只有惨烈到触目惊心的伤势。
而属于孩童的另一边也不逞多让,笑嘻嘻的孩子们有的鼻青脸肿,有的满目疮痍,就算有几个看起来健康的孩子也低着头,胆怯地将自己缩在座位里,仿佛饱受欺凌的小兽。
被人为伤害的痕迹错综交叠,所有伤痕都能在你的人形上找到踪迹,或者说,你才是孩子们的投射。
他们看着你。
大人与孩子,大家都看着你。
所有人,漫无边际的人,尸山遍野的人,他们汇聚为海将你包裹,已经不是一人之力可以构筑的存在。
——这是一个概念,一个存在,一个庞大又渺小的群体。
祂温柔地注视着你。
某个一直困扰你的真相近在咫尺,孱弱的孩子拼命眺望,努力地去看,去记住。你感觉自己意识到了什么,但要说却难以言明。
自己诞生的缘由,一直以来想说的话。所有答案就在这些人、这家死亡电影院里,遍体鳞伤的孩子与死无全尸的大人,这两者的共同之处就是谜底本身。
“……死掉的时候,会很疼吗?”
站在座椅上的孩子停下慌乱,电影院内的海水搅动波涛,这场梦要醒了,最后关头你没有再追问真相,而是突发奇想般的低头询问。
麻花辫女孩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你会用如此紧张的时间来问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对比在场的大多数人,她已经算是死的体面,至少脑袋还在脖子上。
澄澈的眼睛大睁,随后她舒缓眉眼,在泼天的海中看向你,开口:“一点都不。”
游鱼于你们之间摇曳而过,柔软的尾浸湿少女眼尾,她的目光轻软,如注视一朵值得怜爱的幼花。
这样的目光,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你都收到过太多。
“当时,我身处美梦呢。”
“真可惜啊。”
女孩叹息,鲜血自狰狞弹孔往外淌,她脸上又浮现出绯红,正好与银幕上捂脸痛哭的自己隔着海水相照应,但这回她没有流泪。
在枪响的轰鸣中,你听见亡灵的呢喃。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能拥有未来的。”
满心欢喜,便是死也不疼了。
03.
菜菜子正在切番茄。
红艳的果实汁水丰沛,刀锋嵌入其中划开十字状的花口,番茄特有的酸甜气息涌出,顺着割裂的表皮滑落,沾了亚麻发少女满手。
她有些气恼,许久没有下厨的苦手让她放下刀用干净的那只手点弄手机,调出昨夜搜到的菜谱,打量一番后终于醒悟哪一步出了岔子。
“忘记放冰箱冷冻了,菜菜子。”
美美子探头,她拿着秋葵的手指了指屏幕上的某一行字,秋葵尖晃了晃,自家妹妹念出正确做法。
“番茄要事先放冰箱冷冻一夜,方便在炒时出沙。”
双胞胎中的妹妹性格文静内敛,与她吊杀敌人的术式不同,黑发的美美子在大多时候会保持沉默,抱着娃娃躲在外向活泼的姐姐身后,默默注视所有人。
但在亲人面前,她也会露出坏心思的一面。
例如此时此刻,用捧读的语气揭露某人忘记这一步骤的真相。
“昨晚追电视剧追过头了呢。”
“呜、意外啦!”
“明明我睡觉前还信誓旦旦保证不会忘记的。”
“那时候正是高潮剧情,女主和男主的妈妈正面交锋的时候,哪里想得起来……”
“就是忘记了。”
美美子敲锤定音。
菜菜子满面愁苦地盯着手里惨遭蹂躏的番茄,不禁沮丧这但凡是个人头她都能更娴熟地料理下去。
毕竟解决尸体只需要埋土或者火焰,脆弱的果蔬则半分不对就会摧残她的味蕾。
“你们说咒力能不能冰冻?”
她冥思苦想。
“因为忘记了就要对其诅咒吗,诅咒一个番茄?”
处理秋葵的美美子语气痛心疾首,若不是手下斜切片的速度依旧平缓,谁听了都会以为这番茄是多么无助可怜。
你举着切好的豆腐跑过来,盘中的豆腐块duangduang晃悠,给午饭添砖加瓦。
“乖。”
黑发女孩揉了揉你毛茸茸的脑袋,幼鸟似的小孩亲昵地扬起脸,让美美子摸自己的下巴,惬意地眯起眼睛。
锅里的水烧开,放入所有食材,再挖一勺味噌放进漏勺里,用筷子搅动着融入汤水。
这是你们野餐的汤。
时间过得飞快,深秋已至。
十一月初的时候,世界各地到处捕捉宝可梦的夏油杰忽然意识到家人们已经好久没聚,便定下了这么个团建项目。
秘书小姐快狠准地预定了九州的一片枫树林,确保那天除了盘星教外没有一只猴子能污染他们的视线。
至于野餐的食物,由每人拿出两样凑一凑。
“这才是团建野餐的精髓所在!”
秘书小姐,全名菅田真奈美的漂亮大姐姐握拳,闻言的裸男拉鲁表示赞许,独眼男祢本利久被迫表示赞许,实则暗地里打开手机挑外卖。
沉默寡言的祢本先生见你看着他,默默竖起食指做了个禁言的动作。你配合地捂住嘴,连同鼻子也不放过,大气都不敢出。
可能是憋气憋久了,晕乎乎的你见这个在盘星教中一天蹦不出两个字的男人笑了一下。
米歇尔信誓旦旦要一展身手,小孩余光里的夏油杰往背包里装了两盒胃药。
“菜菜子,”见美美子在烹饪,放下食盒的小咒灵转而奔向愁眉苦脸的另一人,有些问题你不知怎么问夏油,只好来问双胞胎,“菜菜子,咒灵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由咒灵提出来似乎有点弱智,但菜菜子没嫌弃你。
她放下番茄选择切秋葵,在菜刀的闪光中回应,少女是用刀的好手。
“由猴子的负面情绪中诞生的,所以猴子都不是好东西。小的负面情绪会生出蝇头,大的会滋生咒灵。而咒灵等级由情绪的大小决定,听说还有大地咒灵那种东西,越有理智的咒灵越强大。”
通俗易懂的解释。
“可我有理智又弱。”
你憋了憋,没憋住,问题像露馅的汤圆冒出来,甜豆沙在汤水里咕噜咕噜冒泡。
求知若渴的咒灵举手:“我这又算什么呢?”
侃侃而谈的菜菜子卡壳了。
“……这、这我怎么知道!”
亚麻发小姑娘有些炸毛,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她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被盘星教教主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很少撒谎,她十几年的人生里除了妹妹外便再无同龄人,唯一和女孩们扎堆的情况只有排队等网红美食的时候。
那是段漫长又短暂的等候,店家会在门口支起遮阳伞,与她相似又不同的少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叽叽喳喳说些在她们概念中平平无奇的小事:老师课上的口误、包中繁多的作业、排球社团里帅气的学长、某个讨厌的同学……
记忆里那家店附近有一所中学,所以穿着相同校服的学生们时常让菜菜子觉得自己像块格格不入的、愚蠢又庞大的礁石,一波波纯白条纹的声浪将她淹没,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脸上,让从未上过学的小姑娘满身狼藉。
从未接触过这些“日常”的菜菜子在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甚至不敢呼吸,能够冷漠杀死跟踪自己的诅咒师的少女只觉头晕目眩。
包围自己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她们的四肢是那么纤细,与经过训练的自己和美美子不同,菜菜子甚至怀疑自己只要稍微碰撞就能把这些充满活力与污秽的生物们撞碎。
细碎陌生的话题不可遏制地传入耳中,一次又一次,菜菜子强忍好奇,从没有询问过什么,与同龄人视线恰巧相交也是冷若冰霜。
不要听。菜菜子想。
不要看。菜菜子低头。
这是对夏油大人的背叛。菜菜子攥紧了手。
飘忽地记忆回笼。
十五年来交流经验稀少的女孩垂头,她假装教鞭的秋葵轻轻点在小孩发顶,逼得你低下脑袋,在确定你绝对看不见自己表情后,才磕磕绊绊地说。
“我说的那是一般情况下,也有些咒灵的力量是天生的,”她很不擅长撒谎,“你只是天生弱小罢了。”
美美子默许了姐姐的谎言,她轻柔地将小孩搂在怀里,问你等会儿要吃什么。
女孩的目光扫过你因穿着短袖而裸露在外手臂,在咒灵可自由拟态的情况下,那些狰狞的疤痕依旧张牙舞爪地攀附。
这得是多少次交叠的伤害,死后也不得消抹的印记,已然刻入咒核的疼痛。
她的眼底晦涩。
可即使如此,千疮百孔的小咒灵依旧……
依旧…没有……
吊死过许多人的少女猛地闭眼,再睁开时,就还是那副内敛安静的模样。
“想吃苹果吗?”她凑上来,脸贴着你冰凉的肌肤,小孩像个冰汤圆,“我们去拿,在枫树下吃苹果块好不好?我会切成小兔子的形状。”
04.
没有人不喜欢野餐,就算是诅咒师也不例外。
不知何时起,你周围的大人们都有了往兜里揣零食的习惯。
为调查富商、毁尸灭迹、清理尸体、捕捉咒灵等等事务出入的诅咒师们总会习惯性摸一把蹲在盘星教内门门口的你的脑袋,再扒拉出各式各样五湖四海的零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门口摆摊售卖。
也不知是谁将你喜欢吃东西的爱好宣扬出去,或是“小孩喜欢吃零食”的刻板印象即使是臭名昭著的诅咒师也无法免俗。
空手而去满载而归已经成了小咒灵的日常生活,你从手捧着进化为托个大盘子,像商店前台放薄荷糖的架子般杵在门口做零食童子,松鼠似的咔嚓咔嚓做吃播。
咒灵其实尝不出太多味道。
味如嚼蜡不过如此,食物给予你的只有触感。棒棒糖偏硬,夹心糖偏软,冰淇淋在太阳底下会缓慢融化黏你一手,人类定义的“好吃”对咒灵而言并没有意义。
但你还是欢喜的。
孩子喜欢大人们出门前的“再见”,回家时的“我回来了”。
喜欢秘书小姐给你送来的小椅子,拉鲁口口声声随手搭建的遮阳伞,祢本先生暗地里悄悄塞你手里的小熊软糖。
有次,许久未归的夏油杰窘迫地站在门口与兴奋奔向他的你对视。
他绝对误会了什么,又或是举着盘子登登登跑向他的小咒灵太具有欺骗性,以至于这处宅院的主人都自觉必须要给孩子些吃的才能进入自己家的错觉。
男人面不改色地伸手掏自己装满小型咒具的口袋,试图为你从夺人性命的武器中搜刮出点幼稚的甜味来。
盘星教主努力到仰视他的你都想喊加油,整只胳膊都塞进了可怜储物咒灵的嘴里,最后从那只叫丑宝的毛毛虫咒灵嘴里掏出一袋糖。
如果忽略丑宝的口水,那其实是一袋十分昂贵的糖果,这个品牌以美味和线下店的排队长度闻名。
许是粘液的粘性,连带着糖果被一并重见天日的,还有一盒香烟。
女士香烟。
同为咒灵,你知道置于丑宝体内的死物都会被最大限度的定格时间,以免发生把珍贵咒具塞进去,过了两年掏出来发现它磨损了之类的惨剧。
而前些日子看电视,你也知道这个样式的包装很古老,是某个糖果牌子十年前的版本。
夏油杰并不是甘党。
那丑宝腹中为什么会有十年前的糖?
夏油杰的烟都随身携带,背着孩子们在暗地里点燃。
那与糖果一同出现的烟又因何而来?
夏油杰最终也没有把这袋糖给你。
他的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攥着糖果袋的一角,另一只手道歉似的摸你的脑袋。
男人蹲下身,与孩子平视,道歉的话语从他滚动的喉结溢出。
“抱歉。”
他道着莫须有的歉,他很擅长道歉。
“下次,下次我一定会记得带的,”夏油杰转而牵住你的手,大人的手指勾着孩子的手腕,“我们回去吧。”
小咒灵单手抱着自己的零食盘,懵懂地往前走了几十米,路过垃圾桶。
“咚!”
男人的步伐没有停顿,你们身后传来沉重的落体声。
垃圾桶震颤地放大回响,塑料包装袋哀伤地嘶鸣,又缓慢地、无法挽回地消逝,归于平静。
你没有回头。
你不敢回头。
夏油杰若无其事地丢弃了什么,那两样东西在十年前是为谁买的,究竟有什么意义,你一无所知。
孩子只是敏锐地不再言语,小小的身体贴着大人行走,像块在冬日试图温暖雪花的石块。
……
野餐布铺好,大家吵闹地拿出咒灵身上绑着的野餐用品。
顶着盘子的小咒灵晃了一圈,餐具没了,口袋鼓了。
美美子跑来分享新买的薯片,你盘着小腿坐在新铺的蓝白格野餐布上,拉开口袋掏出拉鲁塞的棒棒糖,秘书小姐丢来的金币巧克力。零食铺了一地,连祢本先生都贿赂似的在大家感慨他真人不露相厨艺了得时,悄悄往你兜里放了袋膨化零食作封口费。
这个同双胞胎一样都是被夏油杰救下的男人,做事总是很隐秘。安静地待在角落,沉默地参加会议,什么都不说却也一场不落,想来网络上常说的阴郁社恐宅哥哥就是如此。
将手插在口袋里的你默契地掐了掐“阴郁宅哥哥”的掌心,表示没问题。
十一月,气温持续走低,虽没到穿羽绒服的时候,但菜菜子还是给你个没有体温的咒灵加了条毛绒的兔子毛围脖,衬的小脸愈发白。
其他人的衣着倒是没有差别,咒术师身体素质上佳。双胞胎的短裙看的你凉飕飕,拉鲁则是你出发前好说歹说才勉强套上一件卫衣。
夏油杰坐在你身边。
他身上那件袈裟仿佛是一个时刻提醒他言行标准的信号灯,你们的小臂贴合,布料厮磨间属于人类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播。你喜欢这种温热的触感,这代表着生命与鲜活。
身为已死之人的情绪代谢物,你喜欢这些无可厚非。
在很多时候,家人们的体温能很好地安抚小咒灵的情绪。
正如之前那场诡异到仿佛置身深海的梦境,你醒来时满脑空白,身体却保留记忆般瑟瑟发抖,埋在菜菜子怀里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平日里的中心人物在聚餐时不喜欢多说,许是在场场拉投资的宴会上,或是巧舌如簧掏空富人们钱包时说了太多话。
私下里的盘星教主寡言少语,卸下千篇一律的笑容面具,却在你看来比高谈阔论时的夏油大人更加亲近。
黑发的诅咒师喜欢旁观。
虽然某种直觉告诉你,夏油杰以前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人,但眼见为实的真相总是令人信服。
他双臂抱胸斜靠在粗壮的树干下,脊背微颓,懒散又放松地半阖眼,睫翼轻颤。
野兽将最柔软的肚皮袒露,悠闲地甩尾巴。
咒灵操使召唤出外表最可爱无害的咒灵供双胞胎们施展扎小辫魔法,冷酷忽略眼含热泪的咒灵投来的求救信号。
夏油杰的视线平缓而温柔,他饶有兴趣地听着秘书小姐和米歇尔争论调料的占比——这回你们专门带了个随身携带的烧烤架,反正东西有咒灵搬——教主接过拉鲁递来的三明治便当盒,为悄然入睡的祢本利久施下防蚊虫的帐,沉默无声地守护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也包括你。
“吃糖吗?”
他歪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捧五彩缤纷的糖果,细长包装上画着的仙鹤和乌龟令你分外眼熟。
等撕开包装,露出里头意为结缘的红白糖棍,你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有节日气氛的儿童节零食。
千岁糖。
祈祷长寿的糖果。
惊叹地瞅了眼能装下那么多糖果的口袋,夏油杰这身神圣袈裟的形象在你眼里逐渐向爬烟囱的圣诞老人靠近,定格成有耳朵版哆啦A梦。
你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嚼吧,又将糖果送到怔然的男人眼前,直笔笔地动作就差捅进夏油杰嗓子眼里。
逼得他不得不探头,一手挽起发丝别到耳后避免沾上糖粉,顺从地张嘴依着孩子的意思也叼出一根糖来。
小咒灵欢快地鼓起掌来,学着国外电视剧里那个声音尖细的男人的语调,小声嘀咕着:“夏油,千岁千岁千千岁。”
本想拒绝孩子气糖果的夏油杰噎了一下,他喉结不自然的滚动,大手狠狠拍了两下胸膛顺气,在你茫然纯真的目光中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说出一句。
“没事少和菜菜子看中国古装剧,我可不能千岁。”
你:咔嚓咔嚓咔嚓
路过的菜菜子:咔嚓咔嚓咔嚓
来送兔子苹果的美美子:咔嚓咔嚓咔嚓
被千岁的夏油杰没绷住,他坚持了会儿,就像走在路上被人平白地、强硬地塞了满怀鲜花一般。
他诧异又了然地知晓对方想要的答案,甚至于这份隐藏在甜意下的祝福也是他将其专门投喂给你,而不是一并给双胞胎们的缘由。
在日本,每逢十一月十五日,三岁、五岁、七岁的孩子都会在这天衣着和服去神社参拜,领取千岁糖,向神明祈祷孩子能健康成长。
你的人形最近正好定格在七岁。
而今日便是十一月十五日。
也不是和策划生日惊喜一般酝酿已久的惊喜,夏油杰只是在接受供奉倾听烦恼时遇到一位为家中孩子祈福的老人。
对方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念叨,巴不得高天原的神灵全部降临为她的孙子施加祝福。
善解人意的盘星教主也听了一耳朵,想着自家也是有小孩的,一算日子正好是出来聚餐的这天。
更巧的是,前两天出差收集宝可梦,正好在目标地相距十五公里的地方,有一家提供千岁糖的寺院。
区区十五公里。
可怜天下父母心,夏油杰记挂着家里的孩子们,爬了九十九级台阶,在摇晃的钟声里领取了一小袋糖,若无其事地塞进口袋里,又辗转吃进你嘴里。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夏油杰失笑地指了指自己,他并不抗拒这种绵软的善意,相反,有被可爱到,就像走在路上被小猫咪毫无缘由地蹭了蹭腿,“这份祝福,怎么都算不到我头上。”
小咒灵瘪瘪嘴,细声细语地讲道理:“那就是过第四个七岁。”
“那也得是二十八啊。”
盘星教主故意反问。
“那就积攒起来,等到夏油二十八岁的时候再兑现,从二十八岁开始千岁千岁。”
你冥思苦想,想出这么个好办法来。
米歇尔笑的差点把竹签一并塞嘴里咽下去,秘书小姐拿出照相机嘀咕着哪个地方拍合照光线最好,拉鲁托着你腰把你提起来,你轻轻搂着夏油杰的脖颈。
“不可以吗?”
孩子小心翼翼地问,眼睛如懵懂的幼鹿。
男人被逗乐了,脖子后骑了个咒灵也不妨碍他笑出声,你不自在地调整位置生怕坐掉夏油杰几根头发,又在他的摇摆中宛如暴风雨中的水手抱住围栏般手脚并用做抱脸虫,惹得他那声应允都被生生憋了回去。
“好吧好吧,我千岁,我能活到一千岁。”
盘星教主笑着接下了这份不伦不类的赊账式祝福。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蹦起来,菜菜子一时失误,蹦醒了安详睡在草坪上的祢本先生。
可怜地阴郁宅哥哥满脸懵逼,他第一时间看向夏油杰的方向,不解地环视周围,然后迟疑地也开始鼓掌。
你塞了他一根千岁糖。
05.
夏油杰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那这句话问菜菜子美美子,会得到一连串真挚又坦率的赞美,从救命之恩到抚育之情,双胞胎对夏油杰满心依赖,所以对他口中的完美世界深信不疑。
夏油说的“黑”就是“黑”,夏油说的“白”就是“白”。
抛弃社会概念,只以一人的意志为意志。他是道标,是灯塔,是善恶的指针。
其他人也是如此。
被夏油杰所救下的,被夏油杰的理念所吸引的,单纯被夏油杰的人格魅力所吸引而凝聚的。
家,由此而来。
那你为何执着于夏油杰?
小小的咒灵询问那个声音,得不到回应。
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没了柔软的白绒,祂无可奈何,只能摇曳着光秃秃的杆子,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无法给予小咒灵答案。
你问自己,究竟要对这温和慈悯又罪无可赦的人说什么呢?
咒灵只会执着于生前有关联的人,你与夏油杰又有什么联系、什么过往?
如同那场无疾而终的梦,答案是模糊玻璃下压着的照片,你再怎么摸索也只能留下重叠的指纹,望着它模糊涣散的轮廓,百思不得其解。
盘星教主没把骑在自己脖子上的小咒灵放下来。
饱餐后散步,夏油杰左右两边凑着菜菜子和美美子,女孩们叽叽喳喳为难得的独处时间欢喜,你软乎乎地扒着男人的脑袋,指尖戳弄圆滚的黑发团子。
小腿挂在夏油杰胸前,你跨坐在他肩膀上,跟着“坐骑”走路幅度一晃一晃,蔚蓝苍穹让你联想到海洋与椰树。
仰着脑袋,茂盛红枫将苍穹的边缘占据,火红浓红的枫叶瑟缩,你们沿着轨道边的小路漫无目的的行径,脚下枯败的、失去生机的叶片脆响。
……为何不是白沙?
赤脚踩上去,阳光下白金的沙粒会粘进脚趾缝里,黑发大男孩表面不动声色,实则会默默往海浪拍打的方向多走几步,放纵水波清洗脚面。温热的海水粼粼,风轻晃着宽松的沙滩裤,勾勒出少年的大腿轮廓。
奇怪。
孩子困惑着。
你明明,没有去过海边的。
正巧,菜菜子也聊到了大海,她兴致勃勃地提起泳衣的款式,接着伸手攥住听众宽大的衣袖,颇为期待地问。
“夏油大人,明年夏天的时候我们去海边吧,”亚麻发的少女说,“让真奈美姐姐提早预定一片海滩,不会有猴子,只有大家。”
她欢心雀跃,计划着未来。
“您之前去过哪片海滩吗,如果好的话,大家可以再去一次。”
“……”
你以为他会沉默的。
避而不谈,随便找个缘由搪塞这个话题,虽然不知缘由,但你就是本能觉得夏油杰不会回应这个问题。
坐在盘星教主肩膀上的小咒灵看不见身下人的表情,你低头盯着男人的发旋,默数五秒,打算若沉默太久就由你来拯救话题,谁知夏油杰只是停顿。
“我去过冲绳的海,那里景色不错,”仿佛那片海域只代表观光,男人平静地回忆,语调没有丝毫波澜,“大海、沙滩、观光车,海边有一家拉面馆,配的酱料很有意思。再远一点有片绣球花海,走进去能划船,救生衣的绷带有些紧。”
夏油杰回忆着。
摒弃爱恨,单纯地翻阅过去的书页,从怨毒的血肉中汲取快乐碎片,捧到他的孩子们面前。
“还有一家很大的海洋馆,如果你们想去的话,可以提前安排起来。”
他说。
“至少在夏天,人还是很多的。”
你微不可查地颤抖。
“残忍”,这个血红的词第一时间跳出来。
快阻止他,别说了,别再回忆别再翻搅!
记忆的屏障裂出第一条纹路,美美子投来关切的目光。
火车的汽笛声远远地、缥缈地传来。
红枫震颤,恰逢大风,轨道叮叮咚咚地碰撞,大地都震动。
你们退远了点,夏油杰第一时间抬手,按住你的后背,以防你个死得不能再死的咒灵失足掉下去。
若是平时你绝对会为这可爱的动作笑出声,但此时此刻,孩子的耳边只有无形屏障的脆响,盖住照片的玻璃破裂、掉落,露出答案的一角。
血色的树叶裹挟着狂风,纠缠着疾驰而过的火车,红叶飞舞,倏地腾空,又洋洋洒洒宛如秋雨般落下。
美美子悄悄拍了两张照片。
“夏天,夏天好,我最喜欢夏天了。”
于夏日被人神从囚牢中拯救的孩子道。
她抬头,顺其自然地问:“夏油大人呢,您也喜欢夏天吗?”
奇怪,在震天的鸣笛声中,你依旧听见了夏油杰的答案。
男人轻笑着,他笑地毫无破绽,轻快地点头表示赞同。
“是啊。”
——不。
“我也喜欢夏天。”
——夏油杰绝不可能喜欢夏天。
06.
被遗忘的钢琴曲倏地苏醒,第一枚琴键落下。
死亡的电影院,破出银屏的海水,双麻花辫的少女,半截而存的少年,耿耿于怀想要传递的话语,之所以诞生的使命。
……啊。
孩子张张嘴,环住夏油杰的胳膊缩紧。
你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