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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番外1 ...

  •   永平三年,二月初,除服。

      “大婚之后,朕将御驾亲征。”

      芙蓉在朝堂上当众宣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左相连忙起身,躬身劝谏:“陛下三思!北境凶险万分,刀剑无眼,若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其他大臣也纷纷跪地附和:“陛下,万万不可啊!”

      “不必再劝,朕心意已决。”

      众臣见状,齐齐跪伏在地。

      左相跪行一步,言辞恳切:“陛下,如今您尚未有子嗣,万一有个闪失,这大梁江山该托付给谁啊!”

      “左相言之有理。”一位大臣紧接着道,“陛下若御驾亲征,朝政大事又该交由谁来处置?”

      这正是芙蓉等待的话头。

      她顺势接道:“这不是还有左相在吗?诸位不都唯左相马首是瞻?”

      堂下一时鸦雀无声。

      “也罢。”芙蓉唇角微扬,“朕今日便册封冯内人为昭仪,日后由她与左相一同协理朝政。”

      丽娘在御前侍奉已有三载,闻言不禁一怔。

      “这……”
      众臣闻言,十分诧异。

      左相又劝:“冯内人尚且年幼,恐怕难以胜任。”
      “不小了,已经及笄两年。”芙蓉坦然道,“朕也是这个年纪就开始与诸位在金銮殿上打交道的。”

      众人默然。

      “既然无事,便退朝吧。”

      回勤政殿的路上,丽娘欢喜得手舞足蹈,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呜呼!我要当女官了!”她雀跃不已,“昭仪是几品官来着?”

      “位同左相。”

      丽娘又问:“那和君后相比呢?”

      “无论官职大小,尽心当差才是正经。”

      丽娘连连点头,为她研墨:“你大婚,他不回来吗?”

      芙蓉翻阅着奏折:“应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我这就派人出城打听打听。”丽娘自顾自说道,“等他回来,你就能同他一起去北境,策马打仗,想想就让人兴奋。”

      芙蓉:“……”

      *

      二月十八,桃花灼灼。

      正阳门早早开启,巨大的宫灯高悬,大红绸缎从上官府一路铺展至金銮殿外。

      吉时已到,礼乐齐鸣。

      上官明砚一袭大红婚服,乘銮轿自正阳门而入,至金銮殿外落轿。

      芙蓉已在金銮殿外等候多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而后,她伸手与他相执,并肩步入金銮殿,接受百官朝拜。

      百官身着朝服,整齐跪伏在殿内,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君后千岁!”

      “众卿平身。”

      是夜,宴饮结束。芙蓉独立于福宁殿外,仰望着漫天星辰出神。

      “陛下,吉时将过。”宫人小心翼翼地提醒。

      “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芙蓉独自步入福宁殿寝宫,上官明砚上前恭迎,身后的床榻上洒满了红枣、桂圆等吉物。

      “陛下。”

      她在一旁坐下,心绪纷乱,一刻也不愿在此多待。

      上官明砚见状,忙为她斟茶:“陛下累了,让臣侍奉您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要为她脱鞋。

      “不必麻烦。”芙蓉拦住他,“坐下吧,今日你也累了,正好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上官明砚停下手,起身恭敬地立于她的斜对面。

      “陛下有事,尽管吩咐便是。”

      “朕要御驾亲征的事,想必你已经知晓。”芙蓉抬眸看他,“过几日便要启程前往北境,故而暂时不能有孕,今夜不能与你行周公之礼。”

      上官明砚拱手作揖:“臣明白,绝不敢强求陛下。”

      “明白就好。”芙蓉整理了下衣袖,“这后宫往后只会有你一人,朕所出之子,身上流的也只会是上官氏的血脉。”

      上官明砚浅笑道:“臣必定竭尽全力,为陛下开枝散叶,使大梁后继有人。”

      芙蓉欣慰颔首:“启程前尚有诸多事宜需要处理,今夜朕便不在此留宿,待来日再去坤宁宫看你。”

      “恭送陛下。”

      从福宁殿出来,回勤政殿的路上,芙蓉只觉得连风都是甜的。

      这三年来,上官明砚日日随侍在侧,她并不厌恶他。

      可不知为何,与他独处一室时,总觉不自在。更不必说同床共枕,绵延子嗣。

      这一夜,最终以上官明砚陪在她身旁,批阅奏折至天明而告终。

      *

      大婚后第七日,芙蓉随军亲征北境。

      临行前,芙蓉当着众人的面,含笑对上官明砚道:“最好别让朕听到你在宫中与宫人厮混的消息。朕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上官明砚急忙表态:“臣不敢。”

      随后,芙蓉又嘱咐丽娘:“你给我好生看着他。”

      “嗯。”丽娘郑重应下。

      芙蓉看着并肩而立的二人,继续说道:“若是你俩胆敢背着朕做出什么苟且之事,就把一个扔进海里喂鱼,一个扔到山上喂狼,绝不姑息!”

      丽娘一听,忙往旁边跨了一大步,与上官明砚拉开距离。

      “这样总行了吧?”

      上官明砚伸手替她整理衣襟:“陛下尽管放心,臣绝无二心。”

      交代完二人,芙蓉转向一众朝臣。

      “朕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由左相代理朝政,处理日常事务,诸位亦不可懈怠。”

      左相叩首道:“陛下放心,老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众朝臣齐声道:“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芙蓉满意点头,举起手中长剑:“启程!”

      “恭送陛下,愿陛下荡平魏国,凯旋归来!”

      途中,谢元昭向她详细说明北境战局。

      “别怕,我军已兵临城下,指日可待。”

      芙蓉挑眉道:“朕何时说过怕了?”

      “宇文烨撑不了多久了。”谢元昭分析道,“此前,他不惜忤逆魏国国主,执意出兵,没想到不过半月,就被我打回原形了。”

      “那正好。”芙蓉淡淡道。

      看来这将是一场决战。

      谢元昭回京前,已率军围攻至魏国都城。魏国国主本想开城投降,反被宇文烨幽禁起来,率领残军负隅顽抗。

      不多时,芙蓉已至魏国都城之下。

      谢元昭在城下叫阵:“宇文烨,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不如干脆些,下来一决高下,来个痛快!我朝陛下仁德,绝不会伤害无辜百姓!”

      宇文烨向下眺望,看见白马之上的芙蓉,勾唇一笑:“还真来了。”

      他整了整战袍,“看来今日得亲自去会一会她。”

      片刻后,城门缓缓开启,宇文烨率领数骑出城迎战。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屈居人下?”芙蓉调侃道。

      “我不像你,外有大将军护着,宫里有左相长孙扶着。”宇文烨不甘示弱,“自然什么都手到擒来。”

      每一个字都精准踩中芙蓉的痛处,她忍无可忍。

      “那今日就让你好好领教领教朕的厉害!”

      芙蓉勒马,手持长枪率先出击,直刺他的咽喉而去。

      宇文烨不以为意,侧身闪开枪尖,扬起长戟还击。

      数个回合下来,二人棋逢对手,难分高下。

      就在这时,宇文烨大喝一声,高高举起长戟朝她狠狠劈下。

      芙蓉眼神一凛,足尖用力一蹬,身形如灵燕般轻盈跃起,在空中一个旋身,躲过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同时将长枪掷向他。

      落下时,她旋即抽出腰间长剑,架在宇文烨颈上。

      “你输了。”

      宇文烨冷哼一声,面色尤为难看。

      “忘了告诉你,相比于长枪,朕更擅长用剑。”芙蓉得意道,“今日暂且放你一马,三日后,要么你出城投降,要么我军攻入城中,将你生擒。”

      宇文烨不服,扬起长戟推开她的长剑。

      “我的人生,从没有认输二字!”

      语毕,他调转马头回城。

      谢元昭翻了个白眼:“跟他客气什么?就该直接砍下他的脑袋!”

      “不差这两日了。”

      *

      三日后,宇文烨拒不投降。

      过了午时,芙蓉与谢元昭相视一眼,下令攻城。

      半月后,攻破魏国都城。

      而宇文烨并未着急出逃,反而逼宫,逼迫兄长传位于他。

      魏国国主宁死不从。

      待芙蓉等人攻入宫城时,只见宇文烨身披极不合身的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癫狂大笑。

      “哈哈哈!谁说我坐不上这龙椅!”

      看见芙蓉等人进殿,他慌忙调整坐姿,俯视众人:“尔等见了寡人,为何还不行礼!”

      芙蓉手持长剑,缓缓上前。

      “众卿平身……”

      话音未落,谢元昭便一把将他从龙椅上拽下,龙袍随之滑落。

      芙蓉挥动长剑,将龙袍劈成碎片。碎片如枯叶般四散飘落。

      “龙袍,我的龙袍……”宇文烨伸手去接,忙得团团转。

      芙蓉端坐于龙椅之上:“还是让朕来教教你,怎么当皇帝吧。”

      众将士收起兵刃,齐刷刷跪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众人齐声道:“谢陛下!”

      谢元昭问道:“此人该如何处置?”

      “既然他这般喜欢当皇帝,自己又当不明白。”芙蓉略一思索,“不如就让他好好看着,赐宫刑,挑断手脚筋脉,发配为奴。”

      “其他人呢?”

      芙蓉沉思片刻:“除皇族人员外,不得伤害无辜百姓。”

      “遵旨!”

      *

      处理并安顿好魏国事宜,已是秋天。

      秋末,芙蓉怀着几分不舍,启程返京。

      魏国不复存在,其地交由谢元昭治理,日后他恐怕要常驻于此。

      事务不算太多,兜兜转转处理了小半年便忙完了。余下的日子,一行人算是体验了一番当地的风土人情。

      如今要回去了,她竟有些舍不得这里的悠闲自在。可她是皇帝,肩负重任,不能随心所欲。

      北方的雪总比京都来得早些,只一夜,便没过膝盖,寸步难行。

      途中,他们又在清河逗留了半月。每日晨起外出巡视,体察民情,日落而归。同进同出,乐此不疲。

      在清河的日子过得飞快。

      最后一夜,谢元昭去给她买烤芋头,久久未归。外头大雪纷飞,她的心思全然不在奏折上。

      叩叩——

      一阵脚步声传来。

      “陛下,芋头买到了。”

      芙蓉欣喜若狂,飞快开门相迎。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双颊和鼻头,不由一阵心疼。

      “你们都退下吧,今夜有他守着就好。”
      “是。”

      谢元昭愣了一下:“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这不是有我们武艺高强的谢大将军在嘛。”芙蓉一把将他拽进房里,关上门,“进来说话,外头冷,风都吹到朕了。”

      谢元昭有些不知所措:“这样不好吧?孤男寡女的,传出去恐惹人非议。”

      芙蓉一袭单薄的浅樱色寝衣,面泛红晕,以背抵门,不让他出去。

      “我的芋头呢?”

      经她提醒,谢元昭这才恍然,从怀中取出层层包裹严实的芋头。

      “呐,还热乎着呢。”

      芙蓉双手抱臂,指挥道:“朕要你喂我。”

      谢元昭无奈摇头,细心剥去芋头烤焦的外皮,递到她唇边。

      就在她即将咬到时,他又急忙收回,自己抢先咬了一口。

      “你!”芙蓉气得跺脚,“哼”了一声,回到床上不理他。

      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谢元昭坐到床边,将另一个芋头剥好递过来。

      “我这是替你试毒。”

      芙蓉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不听不听。”

      “你不吃,我可就自己吃了。”说着,他作势要将最后一个芋头送入口中。

      “吃吧吃吧,最后一餐了,多吃些吧!”

      “真不吃?”谢元昭试探道,“不吃的话,我可走了!”

      “别啊!”
      芙蓉急了,猛地坐起身,一脸委屈。

      谢元昭强忍笑意,再次将芋头递到她唇边。

      她裹着被子,轻轻咬了一口,粉糯香甜顿时充盈口腔。

      一口又一口。

      “还生气吗?”

      芙蓉点了点头:“除非你今晚留下来陪我。”

      “一个芋头就想让臣侍寝……”

      “侍寝还是杀头,你自己选吧。”

      *

      那个芋头,芙蓉只吃了半个,便又躺下了。

      谢元昭见状,起身准备要走。

      “朕向来说一不二,你应该是知道的。”

      他咬咬牙,停下脚步。

      “谁说我要走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不过是去熄灯。”

      噗——

      谢元昭将油灯尽数吹灭,只留茶案上那一盏。

      房中忽明忽暗,他脱下黑皮靴,在床榻外侧躺下。

      芙蓉竖起耳朵,留意着每一丝声响。

      他没脱外衣。

      “睡觉不脱外衣,你不难受吗?”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问道。

      谢元昭枕着一只手,解释道:“随军养成的习惯,方便随时起身迎敌。”

      “你看朕像敌军吗?”

      她话中的含义,他心领神会,遂起身脱去外衣,重新躺下。

      “这还差不多。”

      芙蓉转过身来,将被子分给他一些,主动偎进他怀中。

      谢元昭身体一僵,一动不敢动。

      芙蓉一点点挪动身子,往他怀里钻,小手在他身上不住游移丈量。从脖颈到腹部正好五掌,手臂长六掌,然后继续向下……

      在她蠢蠢欲动之际,谢元昭一把擒住她不安分的手。

      “睡觉就好好睡。”

      “你不觉得,只睡觉特别没意思吗?”

      芙蓉的手动弹不得,只好向上挪动身子,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呼——呼——

      “你可是有夫君的人。”谢元昭嗓音微哑。

      芙蓉蹭了蹭他的下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最后一次当她夫君的机会。

      谢元昭松开她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借着幽暗的灯火,深深吻了下去。

      这一步,终究还是迈出去了。

      *

      次日,二人默契地当作什么也未发生,启程返京。

      半月后,回到京都,正值除夕。百官出城相迎,百姓夹道欢呼。

      是夜,花灯璀璨,歌舞升平。

      “来来,今夜不醉不归!”芙蓉与一众朝臣推杯换盏。

      上官明砚甚是担忧,出来替她挡酒:“陛下一路辛劳,让臣代饮吧。”

      芙蓉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好,都交给你了。”

      她其实只饮了三杯,丽娘早已暗中将她的酒换成了水,此刻只觉有些头晕犯困。

      不能醉,绝不能醉,还有太多政务待她处理。

      就这样,上官明砚替她挡下众臣敬酒,自己却醉得不省人事。

      庆功宴结束,芙蓉命宫人一同搀扶他回坤宁宫就寝。

      “喝,继续喝……”上官明砚醉语喃喃。

      芙蓉向丽娘递了个眼色,丽娘会意,斟了杯热茶递来。

      “宴席已散,喝口热茶缓缓。”

      上官明砚搂着她,迷迷糊糊地饮下她递来的茶水。

      “臣要伺候陛下就寝……”
      “好,好……”

      ……

      *

      大年初一,临近午时,上官明砚悠悠转醒。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浑身腰酸背痛。

      宫人闻声而入,送来热水。

      “君后醒了。”

      他拍了拍额角,猛然惊醒,掀被检查自身。只见上身松松垮垮披了件寝衣,连衣带都未系,此外再无他物。

      “难道……陛下呢?”

      宫人绞了热帕递来:“陛下卯时便起身去勤政殿批阅奏折了。”

      上官明砚接过热帕擦了擦脖颈:“陛下昨夜……留宿在此了吗?”

      他竟什么都记不清了。

      “自然留宿在此。”宫人笑道,“陛下离去时,还特意嘱咐说君后昨夜辛苦了,命奴婢熬汤给您补身子。”

      “这么说……”

      昨夜他侍奉了陛下?

      正说着,宫女便端了人参鸡汤进来。

      “陛下特意交代,请您趁热喝。”

      上官明砚忽觉有些窘迫,还是依言喝了。

      “你们都先出去吧。”

      宫女退下后,他起身穿衣,在床上细细翻找,试图寻得昨夜缠绵的痕迹。
      却什么也没有,床褥干干净净,显然已换过。

      应当是真的了。

      梳洗后,他端着茶水来到勤政殿。

      芙蓉见他来了,一改常态,笑脸相迎。

      “来了?朕命人炖的汤,可都喝了?”

      上官明砚颔首:“都喝了……”

      “那就好。”

      “昨夜……”他支吾道,“臣没弄疼陛下吧?”

      芙蓉顿了顿:“无妨。”

      她险些忘了这茬。

      “陛下刚从北境回来,舟车劳顿,该好生休养才是。”上官明砚劝道,“这些奏折,晚两日再看也不迟。”

      “无碍。”

      他一时无言,忙将茶递过去。

      芙蓉饮了两口,道:“朕听闻你母亲身子不适。明日初二,你可出宫回府探望。”

      上官明砚答:“多谢陛下关怀。”

      “朕政务繁忙,你顺便替朕转达问候。”
      “是。”

      *

      那一夜后,芙蓉再未踏足坤宁宫。

      上官明砚想起她与徐废后的往事,以为她不喜此处,遂奏请迁居关雎宫。

      那她幼时与周皇后同住的宫苑,在那里兴许会更自在些。

      芙蓉准奏。

      暮春三月,诸事繁忙。

      芙蓉出宫与百姓一同春耕,不知何故,险些晕厥在地。回宫后更是食欲全无。

      翌日,她强忍不适去上朝,却在殿上昏昏欲睡。

      “陛下这是怎么了?面色似乎不大好……”
      “许是太过劳累了吧……”

      众臣看在眼里,窃窃私语,无不担忧。

      匆匆退朝后,芙蓉刚站起身,便软软倒入丽娘怀中。

      上官明砚疾步赶至前朝,将她抱回勤政殿,急传御医诊脉。

      左相一行人在殿外焦灼等候。

      御医把脉片刻,问道:“敢问陛下,上一回月信是何时……”

      芙蓉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一时想不起来。

      还是上官明砚抢先答道:“自北境归来,陛下便未曾来过月信。”

      丽娘插话:“不对,前几日刚来过一回,不过只两日便净了……”

      御医闻言,眉头舒展,面露喜色:“这就对了,陛下这是喜脉。”

      “喜脉!”三人异口同声。

      上官明砚急急掀帘而入,紧握她的手:“是喜脉,别担心。”

      芙蓉含泪点头:“嗯。”

      上官明砚紧接着问御医:“那陛下身体可有大碍?”

      “妊娠初期,多是精神不济。”御医宽慰道,“幸而陛下身体康健,好生休养,待胎象稳固,便可如常了。”

      “有劳张御医了。”

      芙蓉轻抚小腹,满心欢喜。

      她自己尚未留意,只以为是回京后滋补太过,以致发福。没想到,她竟这么快就要做母亲了。

      *

      入夏后,她的腹部渐渐藏不住,日渐隆起。

      恰在此时,东海传来急报,海寇屡屡作乱。

      谢元昭主动请缨前往平乱。

      芙蓉没有立即应允。

      下朝后,谢元昭单独求见。

      “就去一年,保证将他们统统打回海里!”

      芙蓉沉思片刻:“我有身孕了。”

      “你有孕了……”谢元昭不解其意,“然后呢?你也想去不成?”

      芙蓉面露不耐:“我哪儿都不去。”

      “不去就对了,放心交给臣便是。”

      “那你便放心将我独自留在宫中吗?”芙蓉质问他,“这个孩子的出生意味着什么,你难道不知?”

      谢元昭琢磨片刻:“你是担心左相趁机生事?”

      “难说。”

      她并非没有这份忧虑。

      谢元昭发誓道:“要不这样,臣只去半年。半年之内,无论如何一定赶回!”

      芙蓉未再多言,起身回去歇息。

      他也欲跟上,却被上官明砚拦在门口。

      “陛下需要静养,大将军请回吧。”

      “那她到底是准还是不准,总得给句准话啊!”谢元昭只想要她一个首肯。

      “虎符在将军手中,将军想做什么,又有谁能拦得住呢?”上官明砚冷冷道。

      “你怎么说话呢?我是这个意思吗?”

      “陛下这是默许了将军的提议,将军难道还看不出来?”

      谢元昭恍然大悟:“对啊!那我走了,替我向陛下说一声。”

      “嗯。”

      *

      永平四年,十月初。

      东海传来消息,此次叛乱竟是当地士绅不满赋税过重,与海匪勾结生事。

      芙蓉临近产期,仍挺着大肚上朝,闻奏当场震怒。

      “真是反了!”
      “陛下息怒……”

      话音刚落,腹部便传来一阵剧痛,一股暖流顺着裙裾淌下。

      “嘶……”
      芙蓉捂着发硬的肚子,痛得直不起腰。

      丽娘见状,急呼:“快传御医和稳婆,陛下要生了!”

      混乱中,唯左相愣在原地,喃喃自语:“怎么这样快?不是还有半月吗?”

      “许是方才动怒,牵动了胎气,要早产了。”

      众人围在产房外,心急如焚。

      上官明砚一边为她拭汗,一边柔声安抚:“不会有事的,臣会一直守着您。”

      芙蓉满头大汗,怒火未消:“此等奸佞,朕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好。”上官明砚连忙应下。

      “谢……大将军呢?”芙蓉疼得语不成句,忽然想起他先前的承诺。

      丽娘忙道:“已在回京为陛下贺寿的路上了。”

      “那就好。”芙蓉将调动禁军的令牌交给她,“即刻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宫禁……除了他。”

      那个他是谁,丽娘心知肚明。

      “是。”

      上官明砚紧握她的手:“放心,有臣在,绝不容任何人趁机生事。”

      “你出去……”芙蓉忽然厉声道。

      “陛下……”

      “出去!”芙蓉嘶声驱赶。

      万般无奈,上官明砚只得退至产房外守候。

      *

      一夜过后,谢元昭日夜兼程,终于赶回京都。

      他不及卸甲,径直闯入宫中护驾。

      芙蓉初产,又是早产,格外艰难。折磨了一天一夜,早已筋疲力尽。

      “臣擅闯宫闱,请陛下责罚!”殿外传来他的声音。

      芙蓉虚弱地喘着气。

      “陛下,醒了!用力啊!”稳婆急唤。

      “保……住孩子……”芙蓉下唇已被咬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使劲。

      “哇——”

      一声清亮啼哭划破长空。

      上官明砚不顾宫人阻拦,冲入殿中。

      而谢元昭则被丽娘拦在殿外,冲他轻轻摇头。

      “是位公主,母女平安!”

      左相暗暗松了口气。

      “恭贺陛下、君后喜得龙嗣!”

      芙蓉安心合眼,陷入昏迷。

      这一睡,便是三日。

      醒来时视线模糊,浑身骨架如同散了一般。

      她又闯过了一劫。

      上官明砚衣不解带地守候在床边。

      “孩子呢?”

      “怕吵着陛下,让乳母抱去偏殿喂奶了。”上官明砚忙道,“臣这就去抱来。”

      哪有母亲会嫌自己的孩子吵闹?至少她不会。

      不多时,丽娘同乳母将孩子抱来,轻轻放在她身侧。

      刚出生的婴孩宛如一团粉嫩的牡丹,裹在襁褓中,睡得正酣。

      芙蓉热泪盈眶,目光再也无法从孩子身上移开。

      “是位公主。”

      芙蓉轻抚婴儿面颊的手忽地一顿,抬眸道:“朕不喜这个称谓。自今日起,皇嗣皆改称为帝姬。”

      “是。”

      上官明砚看看孩子,又看看她:“帝姬尚未取名,请陛下赐名。”

      “取什么好呢?”

      她望向门外,一束金灿灿的阳光投射进来,光尘飞舞,每一粒都泛着微光。

      “瑞阳。”

      上官明砚轻刮孩子小脸:“瑞阳,我们有名字了。”

      睡梦中的婴孩扭了扭身子,咂咂小嘴,似在诉说对这个名字的喜爱。

      “乳名便唤贞儿吧。”

      “好。”上官明砚柔声轻唤,“贞儿,往后要乖乖听母亲的话。”

      芙蓉完全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

      *

      百日宴时,恰逢新年。

      芙蓉大摆宴席庆贺,赏赐宫人一年例银,同时减免天下一年赋税,与民同乐。

      瑞阳一岁时,芙蓉欲册封她为储君,遭到左相等人激烈反对。

      “陛下正值盛年,来日方长,不必急于立储。”

      反对理由大同小异,明里暗里都在暗示,储君之位当由皇子继承,瑞阳不合适。

      可她偏不。一连争吵数日,她头痛欲裂。

      恰在此时,瑞阳忽然病了。

      左相趁机联合钦天监进言:太子之位尊贵无比,瑞阳年幼体弱,恐难承受,故此染疾。

      鬼使神差地,她竟信了这番说辞,暂缓了立储之事。

      瑞阳的病来得蹊跷,反复高热不退。

      芙蓉不由想起慈恩寺老和尚的预言,莫非是她造下的孽,报应到了瑞阳身上?

      她忧心忡忡,日夜守候在侧,抱着女儿入睡。

      “到床上睡吧。”上官明砚陪她一同守着,“这样抱着贞儿,她睡不安稳,您的腰也受不住。”

      平日她忙于朝政,鲜少踏足关雎宫,孩子多由他照料。唯有瑞阳不适时,她才会过来,与他一同看护。

      “也是。”今夜是她登基后,头一回留宿关雎宫。

      她睡里侧,瑞阳居中,上官明砚卧于外侧。

      “你若困了便睡,我看着贞儿。”

      芙蓉轻拍女儿哄睡,自己也渐渐放松,沉入梦乡。

      上官明砚细心为母女俩掖好被角,满目柔情地望着她们。

      这曾是他梦寐以求的画面,而今成了真。若能永驻此刻,该有多好。

      可他也不愿见贞儿受病痛折磨。

      *

      或因早产先天不足,瑞阳自幼多病,直至三岁那年,遍访名医,方渐好转。

      散朝后,左相至关雎宫探望。

      “如今帝姬凤体已愈,”左相开门见山,“你也该劝劝陛下,早日诞下皇子。”

      上官明砚笑了笑,自顾拿着拨浪鼓逗孩子玩。

      “贞儿,看这儿,瞧瞧谁来了?”

      三岁的瑞阳走过去,攥着小拳头捶了左相一下。

      “坏人!欺负母皇的坏人!”

      “哎哎,不可胡说。”上官明砚忙将她抱起,“这是太外祖父。”

      瑞阳撅起小嘴,扭过头不理人。

      左相端详孩子片刻,暗暗叹了口气。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我看贞儿……容貌不甚似你。”左相说出心中疑虑,“你不觉得吗?”

      上官明砚放下手中拨浪鼓,借整理孩子鬓发之机,捂住她的双耳,方答道:“您又胡猜什么?是不是臣的骨肉,臣岂会不知?宫中只臣一人,陛下日理万机,连囫囵觉都难得,哪还有闲情逸致与别人生子?”

      他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疑心一旦升起,便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左相续继续说道:“你可别忘了,陛下亲征返京前,曾在清河盘桓多日。据探子回报,陛下与谢大将军举止亲密,同食同宿……”

      “够了!”上官明砚厉声打断,“即便真有此事,又如何?都是陛下的骨肉,往后莫再当着贞儿的面说这些!”

      左相仍不罢休:“我上官一族的荣辱,如今全系于你一身……”

      “来人,送客!”

      瑞阳朝左相吐舌:“略略略……”

      左相无奈,悻悻离去。

      *

      是夜,芙蓉至关雎宫与他一同用晚膳。

      瑞阳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坏人又来了。”

      管左相叫“坏人”并非她教的,多半是跟丽娘学来的。

      “贞儿,坐好好生用膳。”上官明砚温声教导。

      芙蓉若有所思:“可是今日左相又说了什么?”

      瑞阳不情不愿地坐了片刻,便钻入她怀中。

      “要母皇喂。”

      “好好好。”芙蓉笑意温存,夹了一小筷鱼肉喂她。

      对面的上官明砚低应一声。

      “又是劝朕别立瑞阳为储吧?”她不必打听也猜得到。

      “算是吧。”

      沉默片刻,上官明砚放下碗筷,犹豫着是否该说。

      “你我之间,有话直说无妨。”

      踌躇半晌,他满目不舍地望着瑞阳,缓缓道:“瑞阳病愈已有些时日。臣想借此机会,往慈恩寺斋戒祈福,为她和社稷祝祷。”

      “准了。”芙蓉不假思索,“难得你有此心,朕岂有不允之理?”

      “那过两日臣便出宫。贞儿……就托付给陛下了。”

      “嗯。”

      左相一贯反对立瑞阳为储,总劝他再与芙蓉生育皇子,以继大统。上官明砚不愿她为难,只能借口出宫祈福。

      他的苦心,芙蓉何尝不知?他这一走,便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这样也好。

      *

      上官明砚出宫祈福半年后,谢元昭在南境巡边时与匪徒交战,身负重伤,返京医治。

      幸而最终化险为夷。

      芙蓉始终放心不下,趁出宫巡视民情之机,悄悄至谢府探视。

      “死不了,放心啦!”谢元昭已恢复得七七八八。

      芙蓉仍不放心,留了下来陪他。

      “你还不走?到底想做什么?”谢元昭总觉得她今日古怪。

      芙蓉坐在床沿,直直望着他。

      “你猜。”

      “你该不会是戒欲太久,想男人了吧?”他结巴起来,“臣有伤在身,侍不了寝。陛下还是出门左转,去慈恩寺寻君后吧。”

      芙蓉淡淡道:“朕是来看你,非去看他,寻他作甚?”

      “那你离我远些。”

      芙蓉挪到床尾坐下,打量屋舍:“你也年岁不小了,怎不寻个人照料家室?”

      谢元昭叹道:“就我这样,一年到头没几日着家的,谁肯嫁我?”

      “那通房、侍妾总该有一两个吧?”芙蓉打听道,“谢侯爷还等着抱孙子呢。”

      谢元昭咂舌:“自个儿成了家,就见不得别人逍遥了,巴不得都拖下水。”

      “你说朕是火坑?”
      “臣不敢。”

      ……

      芙蓉在谢府留宿一晚,翌日清晨方匆匆离去。

      一出府,她果然左转往慈恩寺而去。

      上官明砚除在寺中祈福外,还帮着整理编修典籍。见她到来,喜出望外。

      二人立于初遇的殿外,共赏烟雨。

      “贞儿可好?”

      芙蓉点头:“多亏你祈福,她一切安好。”

      说来也奇,自他出宫,瑞阳再未病过。故而即便芙蓉召他回宫,他也不愿,打算长居寺中。

      “陛下可还记得,你我初识那日,也是这般雨天?”
      “是吧。”

      “其实不然。”上官明砚却道,“早在您因嘉宁公主之事,自请入寺悔过时,臣便已在寺中。”

      芙蓉微讶:“哦?”

      “或许更早。陛下十岁那年,可还记得在勤政殿外被一个少年撞倒在地?”他转首望她。

      “难道……”芙蓉亦看向他,“那人是你?”

      “嗯。”

      那一撞,那一眼,令他终生难忘。

      芙蓉恍然,将前尘旧事串联起来。原来不经意间,他已陪伴她这样久。

      在慈恩寺畅谈一夜,她方回宫。

      *

      一月后,上官明砚被召返宫照料帝姬。

      两月后,芙蓉再度有孕。

      众人皆盼她此番诞下皇子,唯她例外。

      瑞阳病愈已一年,芙蓉重提立女为储之议。

      不出所料,再遭左相等人反对,甚至长跪不起,以死相逼。

      芙蓉不再忍让。

      永平十年春,她力排众议,昭告天下,册封年方四岁的瑞阳为皇太子。

      同年七月,她诞下一子,取名景瑞,册封为雍王。

      瑞阳问她:“那个坏人说,弟弟是来跟我抢太子之位的,是吗?”

      “不会。有母皇在,谁也别想抢走。”芙蓉将她抱起,“太子之位是你的,来日的江山也是你的。”

      上官明砚轻刮她鼻尖:“没人同你争。先去玩吧,莫扰母皇歇息。”

      “嗯。”

      从殿内出来,瑞阳一头撞上前来探视的谢元昭。

      “哎哟,好痛!”

      谢元昭佯装生气:“是你先撞的我,该当道歉!”

      “哼!偏不!”

      谢元昭假意威胁:“不然我可要打你了……”

      “我是太子!”

      “太子又如何……”他忽地顿住,抓着她的胳膊,目不转睛地端详。

      “放开!坏人!”瑞阳挣扎着,“我让母皇砍你的头!”

      闻声赶来的上官明砚忙将她拉开。

      “贞儿,不得无礼!”

      瑞阳指着他哭道:“他打我!哇——”

      谢元昭本想反驳,心底却莫名涌起一阵酸楚。

      “臣失礼,太子殿下恕罪。”

      “大将军是来探望陛下的吧?里面请。”上官明砚一边哄孩子,一边道,“臣先带贞儿回去午歇,二位慢谈。”

      谢元昭微微颔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瑞阳一眼。

      这是怎么了?是他的错觉吗?

      瑞阳的面容怎么似曾相识……

      *

      芙蓉见他来了,忙命丽娘将景瑞抱下去。

      “朕瞧你气色不佳,往后别再生育了。”谢元昭心疼道,“一儿一女,足矣。”

      芙蓉长舒一口气:“若朕说此次是意外,你信吗?”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芙蓉见他神色犹豫,遂问:“可是又想去何处大显身手了?”

      他默默摇头。

      几经挣扎,他起身至门前察看,见只有值守侍卫。

      他起身阖上门,折返回来,压低声音:“你老实告诉我,瑞阳究竟是谁的孩子?”

      “怎这样问?”芙蓉不慌不忙地道,“自然是朕与君后的骨肉。”

      “可是……”

      他怎么看,那孩子都与上官明砚不甚相像,又忆起清河那一夜。

      “没有可是。”芙蓉正色道,“朕腹中所出,只能是上官氏血脉。”

      闻此,谢元昭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登基本就不易,处处受左相掣肘,如今关系方因立储稍缓,万不能再起风波。

      芙蓉悠悠道:“你也别多虑。你我的关系,左相知晓,上官明砚也心知肚明,无人敢妄议。”

      谢元昭仍心绪不宁:“罢了。待景瑞百日宴后,臣还是回北境待着吧。”

      “随你。”

      一个执意要走,一个也不挽留,倒也算默契。

      *

      她竭力一碗水端平,景瑞的百日宴与瑞阳当年规制毫无二致。

      孩子们日渐成长,大梁在她的治理下,日益昌盛,国泰民安。

      谢元昭除镇守北境外,每年还亲率大军巡边,抵御外侮。

      这般太平光景持续了五年。

      永平十五年秋,东海倭寇来犯。

      芙蓉急召谢元昭返京商议对策。

      尚未议定良策,后宫忽传噩耗。

      瑞阳玩耍时失足从高台滚落,昏迷不醒。

      芙蓉疾奔至关雎宫。

      入内便见宫人跪地泣不成声,瑞阳面无血色地躺在榻上。

      “贞儿,醒醒,母皇来陪你了。”她跌坐榻边,泪如雨下。

      “别怕,母皇在这儿,这就传御医……”她一把拽过御医,“快救人!愣着作甚!”

      御医战战兢兢,颤声道:“陛下……太子殿下她……”

      “她怎么了?快救!”

      “太子殿下……薨了。”

      短短六字,犹如晴天霹雳。

      “啊……”
      她捂着心口,发不出半点声音。

      “贞儿……”芙蓉从地上爬起,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肝肠寸断。

      上官明砚自责难当,无声嘶吼。

      “都怪我……”

      是他未曾看顾好贞儿。

      芙蓉抱着女儿,有节奏地轻拍,柔声哼唱:“月儿明,风儿静,娘的娃娃在梦中,笑容儿甜……”

      她就这般抱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朝臣劝她节哀,请让瑞阳早日入土为安。

      上官明砚将孩子接过,为她更衣入殓,灵柩暂奉紫宸殿。

      发丧出殡,她与上官明砚皆不能亲往送行,只得由谢元昭代行。

      “她怕冷畏黑,是朕未尽母责……让贞儿与朕同陵吧。”

      她提前将瑞阳安葬于为自己修建的皇陵中。

      “好。”

      *

      稍定心神,芙蓉愈想愈觉蹊跷,好端端的,怎会从高台跌落?

      她立命丽娘会同大理寺严查。

      半月后,查证结果呈上。芙蓉阅罢勃然大怒,将证物掷向上官明砚。

      “传朕旨意,即刻查抄上官府,一应人等打入诏狱!”

      “遵旨!”

      上官明砚看着调查结果,双手发颤:“不可能……怎会是祖父所为……”

      “人证物证俱在,朕岂会冤屈他!”

      上官明砚跪地苦求:“绝无可能!是臣疏忽,您要怪便怪臣,莫牵连祖父与上官家!”

      “是真是假,你心知肚明。”芙蓉冷然道,“他是如何反对朕立贞儿为储的?处处挑剔刁难,欲使朕改立景瑞。朕不依,他便下此毒手!别以为能瞒天过海!”

      上官明砚据理力争:“也可能是宫人疏懒,未及时清扫积冰!陛下已处置了一批宫人,何必再将罪名强加于祖父?他虽不满立储之事,也断不会狠心至此,贞儿身上流的可是上官家的血!”

      “再敢多言,连你一并下狱!”

      芙蓉铁了心要为女儿报仇。

      下狱的左相始终不肯认罪。

      芙蓉只身一人亲至诏狱审讯。

      “别以为如此,朕便会顺你心意立景瑞为储。”她冷笑,“朕春秋正盛,想生多少便生多少。那些孩子身上,流的永远是赵氏血脉!”

      至于上官家,往后将不复存在。

      左相默然。

      “认与不认,上官家都难逃一死。”芙蓉非是威胁,而是告知。

      良久,左相缓缓开口:“别以为老夫不知……贞儿根本非明砚骨肉!”

      “那又如何?不都是朕的孩子。”芙蓉又道,“朕绝不会让身负上官氏血脉之子继承大统!”

      “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朕的报应,不是已经来了吗?”

      芙蓉不欲多言,拂袖欲去。

      忽又想起一事,转身补道:“其实,是你亲手害死了唯一流着上官氏血脉的孩子。”

      一针见血。

      “啊——”左相呕出一口鲜血,“赵芙蓉,你好狠的心!”

      *

      念及左相乃三朝元老,加之上官明砚宫中侍奉多年,芙蓉未再牵连旁支,只处决了上官府直系亲族。

      左相一党官员或贬谪出京,或流放边陲。

      她与左相的争斗,至此终结。

      朝堂重归平静。

      上官明砚自认难辞其咎,请废后位,往慈恩寺带发修行。

      她准奏,自此永不相见。

      瑞阳丧事毕,谢元昭即赴东海抗倭。

      这一去,便是三载。

      倭寇败退,他凯旋归朝。

      二人匆匆一见,未及叙旧,谢元昭又奉旨北上——胡人屡犯边境,虎视眈眈。

      宫中唯余她与景瑞。

      左相既去,再无人敢当她面提及立储之事。

      她亦不曾主动提出立景瑞为太子。

      景瑞似也明了,只恭谨办差,从不多言。

      永平三十年秋,瑞阳薨逝整整十五载。

      芙蓉身体日渐衰弱,太医劝她静养,暂罢朝政。

      她放心不下,命景瑞暂摄国事。

      大小政务,皆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细想来,这些年来她一心念着瑞阳,反倒疏忽了这个儿子。

      卧病数日,她在丽娘与景瑞搀扶下,强撑临朝。

      “朕恐大限将至,今日便禅位于雍王。”

      “母皇……”

      芙蓉不容分说,将他按于龙椅之上:“从今往后,他便是大梁新君!”

      众臣苦劝无果,见她心意已决,只得从命。

      “臣等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她初踏金銮殿,至今已三十余载。

      一切,终是尘埃落定。

      *

      景瑞继位后,未改年号,仍沿用她的年号——永平。

      退位一年,她的身子渐有好转,每日与丽娘插花品茗,安享清闲。

      丽娘还说,想陪她下江南观日出,再去西北赏日落。

      正憧憬着,景瑞来了。

      “母皇,儿臣明日出宫巡访,想去慈恩寺探望君父。听闻他身子不大好。”

      芙蓉淡淡道:“如今你是皇帝了,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事事问朕。”

      “母皇可要同往?”他小心翼翼地问。

      “朕就不去了。”

      一晃十五载未见,相见也不知从何说起。

      景瑞只得独自前往。

      上官明砚已病入膏肓,缠绵病榻,强撑着一口气,见到了儿子。

      “你母皇……可好?”
      “安好,君父宽心。”

      上官明砚微微颔首:“那便好。”

      他让景瑞俯身,似有遗言相告。

      景瑞伏在榻边,仔细听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句。

      “不可能……绝无可能!”他难以置信。

      待要再问,上官明砚已永远阖目,再无法解答。

      上官明砚过世后第二年,芙蓉再度病倒。

      景瑞一边床前侍疾,一边批阅奏章。

      “北境……可有消息?”

      他摇了摇头:“谢大将军每月呈递两道奏折。新的应已在路上。”

      芙蓉轻“嗯”一声。

      景瑞几经思量,鼓足勇气问:“母皇,君父临终前告知儿臣……他并非儿臣生父,而是……”

      “你记牢了。”芙蓉打断他,“你的父亲,只能是上官明砚。明白吗?”

      “儿臣知错,请母皇责罚。”

      芙蓉叹息:“你这性子,分明与他如出一辙……”

      动辄认错,真叫人无可奈何。

      *

      永平三十三年,芙蓉病势日重,视物逐渐模糊。

      有几日险些昏死过去,前事尽忘。

      “谢……”

      景瑞忙屏退众人,紧握她的手:“大将军已快马加鞭赶回。求母皇再等等……”

      “为何要骗我?”她神智变得混乱。

      “儿臣不敢欺瞒,他真的快到京城了……”

      景瑞并未说谎。当日黄昏,谢元昭便返抵京城,未及更衣便直奔宫中。

      “陛下,臣回来了。”

      芙蓉伸手抚上他的面庞,触感粗粝:“怎未修面?邋里邋遢的。”

      “这是臣特意蓄的须,您摸摸,”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唇上,“臣也一把年纪了,还修什么面。”

      芙蓉黯然道:“可惜……看不清你的模样了。”

      “那正好。臣脸上添了好几道疤,丑得很。”

      芙蓉敛了笑意,抚着自己的面颊:“那我岂非更丑?”

      “陛下乃天下第一美人,无人能及。”

      芙蓉赧然垂首。

      “外头……可是下雪了?”

      谢元昭点头应道:“嗯。臣抱您出去瞧瞧。”

      他抱她至校场,四周摆满了芙蓉花。

      “其实……朕更愿你唤我公主。”

      谢元昭折下一朵粉芙蓉,簪于她鬓边:“那往后,臣都唤您公主。”

      芙蓉忧心道:“朕若走了,可就再无人护着你了。”

      “臣已年长,能自保。”谢元昭笑道,“您安心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便好。”

      寒风呼啸,雪花自苍穹纷扬而降。

      芙蓉偎在他怀中,紧紧相拥。

      “果真下雪了。”

      “待雪再厚些,臣为您堆雪人。”

      芙蓉轻咳一声:“其实……贞儿是你的女儿。”

      谢元昭愕然:“啊?”

      他当真一无所知。

      “忠贞不渝。”

      谢元昭不禁蹙眉:“臣一介武夫,自幼不喜读书,您不是不知……这般文绉绉的词,臣哪里懂得……”

      “景瑞也是你的骨肉。”

      当年庆功宴那夜,她给上官明砚下了药,其实什么也未发生。

      慈恩寺那一晚,她与上官明砚畅谈通宵。

      景瑞非他血脉之事,他一直心知肚明。

      唯独贞儿,他不敢妄加揣测。

      “您这也……”太过分了,竟瞒他至此。

      “难道你就没有事瞒着朕?”

      谢元昭解释道:“当年,先帝与臣约定,若臣愿往北境蛰伏,伺机取代徐国公,便允我官复原职想,与你成婚。”

      “可你呢?”

      什么也不曾告诉她。

      “臣知错了,公主,真的知错了……”

      “朕不会原谅你的……”芙蓉沉沉合上双眼。

      “芙蓉,我们成亲吧。”

      无人应答。

      白雪簌簌飘落,天地苍茫。
      曲终,人亦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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