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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东宫 ...


  •   内苑,春意正浓。

      徐皇后凤冠翟衣,率领内外命妇,依古礼采摘桑叶,移至蚕室,亲自喂食春蚕。

      亲蚕礼结束后,众人移步至湖畔水榭用膳。

      宴至半酣,一名内侍不顾礼仪,踉跄着奔进水榭,扑通跪倒在地。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好了!”

      徐皇后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面色微变,随即先是对席间略显不安的命妇们颔首示意,方才缓缓问道:“可是溥儿又因政务不周,遭陛下训斥了?”

      “不……不是。"内侍急得额头触地,“殿下……殿下他在东宫吐血昏厥了!”

      “什么!”

      徐皇后脸色骤变,手中的琉璃杯应声滑落,碎裂在地。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失态的皇后身上。

      “听说是……是疫病!”

      徐皇后在宫女搀扶下猛地起身,顾不得仪态,脚步踉跄地往东宫赶去。

      此时的东宫已乱作一团。宫人面色惶惶,步履匆匆。

      所有御医齐聚太子寝殿外,个个面色凝重,低声交换着意见。

      赵栩早已赶到,正坐在床沿,望着爱子苍白的面容,眉宇紧锁。

      太医院院使张御医闭目凝神,正在诊脉。

      “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昏倒?”赵栩沉声问向侍令在一旁的上官明砚。

      上官明砚躬身回禀:“陛下明鉴,殿下前几日便已面色不佳,时常咳嗽。臣多次劝谏殿下静养,然殿下心系灾民与边关将士,夙夜操劳,服药也时断时续……”

      话音未落,张御医忽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脉象……”
      他喃喃自语,又重新搭上太子的手腕。

      复诊后,他面色更沉,上前轻轻撑开太子的眼皮。

      “双目赤红……”他低语着,让位给一旁的梁御医,“你来再诊一次。”

      “如何?”赵栩焦灼地追问。

      张御医斟酌着回答道:“此脉与先前二公主的风寒之症确有相似。然风寒之症,何以会至呕血……”

      “呕血……”上官明砚心头一沉。

      忽然想起那日从慈恩寺回来,在雨中似乎见过公主车驾自城南方向疾驰而过。

      这时,梁御医颤抖着站起身。

      赵栩强自镇定:“直言便是。”

      “陛下……殿下之症,来势凶猛,貌似是疫病重症。”

      张御医也随之跪下:“臣与梁院判所见略同。”

      上官明砚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赵栩也仅是瞳孔微缩。

      “既知是疫病,此前不是已研制出方剂?即刻用药,缺什么药材,立刻去取。”

      两位御医非但没有领命,反而重重叩首。

      恰在此时,徐皇后跌跌撞撞地闯入,扑到床前,见到儿子虚弱的模样,顿时泪如雨下。

      昏迷中的太子气息微弱,紧攥着手中丝帕,呓语道:“姐……姐姐……对不住……”

      徐皇后颤抖着手轻抚儿子脸颊:“溥儿别怕,母后在这里……”

      见御医仍跪地不语,赵栩厉声喝问:“为何还跪着,莫非不是疫病?”

      “什么?疫病?”徐皇后猛地抬头,“宫中防范严密,溥儿怎会……”

      上官明砚低声解释道:“殿下近日除了筹集粮草,还亲往京郊视察民情……”

      徐皇后悲从中来,哭声更恸。

      赵栩悔痛交加,催促道:“先救人要紧。”

      “微臣惶恐!”张御医伏地,颤声道,“太子殿下之病已至末期,更兼素来体弱...纵有良方,恐也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徐皇后怒目圆睁,恐吓道,“治不好太子,太医院全体陪葬!”

      寝殿内外御医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赵栩霍然起身:“太子尚有一息,岂可妄言无力回天!尔等竭尽全力,缺药寻药,无法想法!”

      “臣……遵旨!”御医们面如死灰地领命。

      上官明砚上前劝道:“陛下息怒,当下最要紧的是为殿下诊治。”

      话音未落,太子突然剧烈抽搐,再次呕出大口鲜血,染红了明黄的锦被。

      “溥儿……”徐皇后紧紧搂住儿子,“陛下,您快救救他!”

      赵栩心如刀绞,亲自取过温水为太子擦拭,更换寝衣。

      “用最好的药!若太子不测……”
      他没有说完,但那眼神已让所有御医胆寒。

      御医们连滚带爬地起身,一部分人去斟酌药方,一部分人看守煎药,东宫内外忙乱如沸。

      太子呕血后,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

      “姐姐……对……不起……”他气若游丝。

      徐皇后紧握他的手:“姐姐不会怪你的……”

      “溥儿做得很好,是父皇不好。”赵栩亦红了眼眶。

      太子微微摇头,目光投向手中染血的丝帕。

      “只是……姐姐……还是.……没能重回故土。”

      赵栩握住他冰冷的手,开解道:“国舅已率精锐连克三城,很快便能将嘉宁的灵柩迎回。”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痛苦淹没,再次呕血不止。

      与东宫的混乱不同,关雎宫显得格外平静。

      芙蓉坐在院中秋千上,望着满庭芳菲出神。

      “都去北境这么久了,怎么连封书信都没有……”她低自言自语,“难道还要我先认错不成?”

      “公主,该喝药了。”紫霞端着汤药走来。

      随后她伸长脖子往外看去:“青雀去请御医,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芙蓉蹙眉道:“请御医?”

      “今日是您例行请脉的日子。先前您不在,张御医来过,奴婢让他先回去了。方才您回来,奴婢就去热药,让青雀去请御医。”

      芙蓉在心里默算时间:“我回来不过半盏茶功夫。”

      “可青雀已经去了半个时辰了……”

      正说着,青雀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紫霞探头张望:“御医呢?”

      “在……都在东宫呢。”青雀指着东宫方向,“御医署都快空了,他们说太子殿下病危,天大的事也得等着!"

      太子病了,怎么没听人说起?

      “岂有此理!”紫霞哼道,“公主身体违和就不是大事了吗?”

      芙蓉却眸光微凝:“太子病了,可知是何病症?”

      青雀茫然的摇头:“奴婢不知,他们也说不太清楚。”

      “不过是病了一场,何必大惊小怪。”紫霞愤愤不平。

      芙蓉唇角微扬:“他毕竟是储君,慎重些也是应当的。”

      紫霞瞧见汤药快凉了,连忙递上:“公主先服药吧。”

      芙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入喉,已不似最初苦涩,反而隐约回甘。

      她起身理了理衣裙:“前些日子乐工局送来的琴,许久未动了,去取些琴油来。”

      病中沉寂多日,是时候去去乏了。

      是夜,闷雷滚动,倾盆大雨哗啦啦地砸在琉璃瓦上。

      关雎宫内,烛火摇曳。

      芙蓉净手焚香,端坐琴前。纤指轻抚,清越琴音流淌而出,初时如溪涧潺潺,渐渐融入雨声。

      与此同时,东宫却是一片死寂,御医跪在雨地里瑟瑟发抖。

      太子连续两日呕血,面色惨白,形销骨立。

      “药也喝了,针也施了为何还不见起色。”徐皇后嗓音嘶哑,紧紧握着儿子冰凉的手。

      张御医跪地回话:“殿下先天不足,疫毒凶猛,又兼操劳,臣等实在无力回天……”

      “胡说!”赵栩怒斥道,“还不滚出去想办法!”

      御医们退至廊下,在风雨中束手无策。

      上官明砚静立廊柱旁,望着漆黑的天际,心中冰凉。

      大抵,就是今夜了。

      子夜时分,太子眼睫颤动,缓缓睁眼,大口喘息。

      “溥儿!”
      赵栩与徐皇后同时扑到床前,急切呼唤。

      张御医急匆匆进来诊脉,瞬间变了脸,惶恐地看向帝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徐皇后紧紧搂住儿子:“溥儿别怕,母后在……”

      赵栩轻抚太子消瘦的脸颊:“他们骗你的,好好睡一觉……”

      就好了。

      太子涣散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赵栩脸上,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微弱地吐出三个字。

      “儿……去了……”

      他试图抬手,最终只是指尖一动,手臂无力垂落。

      “溥儿!”
      “我的儿啊——”

      殿内徐皇后的恸哭与赵栩的悲鸣刺破死寂,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撼天动地的惊雷。仿佛真龙泣血,天地同悲。

      这厢,上官明砚悄然离开东宫,循着琴音来到离关雎宫最近的回廊。

      他凝神细听,那正是他亲自为公主挑选的古琴所弹奏出来的声音。

      借着一道道闪电,他仿佛能看见殿内那个于风雨中镇定抚琴的身影。

      琴音渐急,如溪流汇入江河,终成澎湃之势。

      芙蓉纤指翻飞,琴声时而如狂风折木,时而如铁马踏冰,时而又如孤雁失群。

      “咚!”

      一声裂帛之音突兀响起,盖过了雷声雨声。

      “咚咚!”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琴弦在激昂曲调下接连崩断!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

      当最后一根琴弦崩断时,锋利的断弦划过她的指尖,血珠滴落在桐木琴身上,刺目惊心。

      几乎同时,紫霞冒雨推门而入,颤声禀报。

      “公主,太子殿下……薨逝了!”

      芙蓉缓缓抬眸,轻轻捻了捻指尖血珠,脸上看不到丝毫悲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死了便死了,如此惊慌做什么。”

      紫霞被这异样的冷静震慑,僵立门口,任由狂风灌入。

      芙蓉轻抚琴身上松驰的琴弦,语气淡漠:“弦既已断,便不必再修了。”

      她侧目望向殿外黑夜,“接下来的日子,宫中必会禁乐,拿去收起来吧。”

      “是。”紫霞压下心头寒意,躬身应道,小心翼翼地上前抱起那具断了弦、染了血的古琴。

      殿外,夜色浓稠如墨,雨更大了,吞噬了一切声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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