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外]千灯雪》聆非

1、全一章·千灯雪

　　起初，顾时夜只是注意到了窗外天色骤暗，不多时，铅灰色的云块便纷纷聚拢而来，沉甸甸地罩住了整片天空——这恐怕是即将要下雪的征兆。

　　冰冷干燥的北风步步紧逼，直至呼啸不止地来到窗前，随后，又裹挟着枯枝残叶敲击着玻璃，碰撞出足以打断室内多人交谈的声响。

　　关于如何对中部五城用兵的军事会议已经进行三天了，但依旧没有讨论出个结果来，顾时夜看着散会后垂头丧气离去的众人，也包括仍沉默地坐在原位的父亲，一时间，他的内心也感到些许焦灼。

　　与此同时，外面的风似乎又更大了些，那回旋而至的声响，一个恍惚间，差点让人听成了开战的号角声，顾时夜蓦然收回视线，接着同他父亲一般地看着桌上的北大洲地图。

　　“还没有想到办法吗？”

　　母亲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她一边说着，一边端着两碗点心走到了他们父子面前。

　　父亲摇了摇头，叹息着回答道：“这一战，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一样不占……本想在完全掌控洛川流域后，就一鼓作气地解决掉那个姓马的，但现在看来，南下的计划可能要暂缓了。”

　　顾时夜知道父亲说得没错，还有三个月就过年了，季节上对进军打仗实在不利，其次中部地区四面环山，易守难攻，短时间内也很难找到突破口，而且一旦开战，前线必定是和泾川接壤的兰口——那是他母亲的故乡。

　　“可如果暂缓南下的话，那个姓马的定会有所准备，等到明年开春，怕是会更难攻下吧。”

　　母亲把点心放到了他们父子俩面前，她的目光也随之停留在了那地图上，却在看到某个被标注了记号的地名后眼神一暗，而父亲似乎注意到了这点，连忙把地图收了起来。

　　“收起来干什么？事到如今，我难道还会为了那件事难过吗……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不利用一下呢？明明有现成的突破口啊。”

　　“这点自然也是想过的，可以从兰口入手，从内部瓦解他的势力，但是……”

　　“都这时候了，还顾虑什么？苏家本就没什么好东西，现在正好有利用价值不是吗？不用犹豫了，‘天时地利’是争取不到了，就争取一下‘人和’吧。”

　　顾时夜在一旁听得一知半解的，他不知道母亲是想到了什么主意，但似乎，父亲已经猜到了，只是目前还没能完全接受母亲的想法。

　　“你放心，我没想过要亲自去。当初就说过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苏家的人了……让小夜去吧，就说我死了，留下遗言让小夜回去探访外祖，再编造一个能让他们信服的故事，小夜的身份得有钱有势，以那帮人的贪婪本性，肯定会上当。”

　　顾时夜依稀有点明白了，即便他不认同这需要以他母亲的离世作为故事背景，即便他的父亲在后面的几天里依旧对这个计划迟疑不定，但最后，以苏西荷遗孤的身份混进苏家，再借机里应外合攻下兰口的作战计划，还是在经过众人的商讨后被通过了。

　　方案敲定后，顾时夜安排了两个亲信，先行潜入兰口打探情报，调查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兰口的政界局势、城内的风土人情，以及此次行动的关键，他母亲的出身之地——苏家。

　　派去的人办事效率极高，没几天就把情报打听清楚回到了洛宁，可顾时夜听着副官路全一字一句的汇报，本来还算笃然的心情逐渐多了几分不确定，只因为亲信带回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情报。

　　“什么！苏家给你找了个姑娘天仙配！”

　　顾时夜有点后悔，他或许不该跳过起因直接告诉母亲结果，这完全没有铺垫地给了她当头一棒，气得她在饭桌上直接摔了筷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苏家的还这么不是人！搞什么天仙配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你先别激动，听小夜说完……是巧合还是出了纰漏？那个姑娘又是什么情况？都调查清楚了吗？”

　　看到父亲俯身捡起了地上的筷子，转头递给快步上前的佣人换了一双后，顾时夜才继续开口说完调查到的前因后果。

　　“唉，她还去西大洲留过学，想必是个好人家的姑娘，绝对不是自愿天仙配的，定是在家里被继母继兄逼迫……呸，真和苏家人是一丘之貉！”

　　听完自己精简过的讲述，母亲皱着眉先叹了口气，没说几句又开始对苏家人破口大骂。

　　“既然如此，也只能见机行事，你去了苏家，先探一探那位刘小姐的口风，看她是不是个安分的人，尽量还是不要把她牵扯进来吧。”

　　“是啊，小夜，刘小姐只是被无辜卷入的，如果顺利的话，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们要尽力补偿她，也难为这个可怜的孩子了……”

　　*

　　晓雾未歇的时分，苏家众人猝不及防地迎来了顾时夜的造访。

　　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触，面对着前厅中层层叠叠的人影，顾时夜恍若无物地侧身站立着，目视着院中已然积起的一层薄雪，只等他们口中正在赶来的某个人。

　　一阵风乍起，卷起几片纷扬的雪花落到了他的眼睫上，一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隐约只看到一个掩映在斑驳树影间的轮廓，正快步穿过庭院向着这边而来。

　　——哦，就是她。

　　苏家其他人都站在他面前，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吵嚷的话，直到那位刘小姐进屋，众人才逐渐安静了下来。

　　顾时夜知道人已到齐，可以开始正题了。

　　以母亲的贴身玉坠为信物，顾时夜很快被苏家人认同了身份，而在他讲完经由他母亲润色过的身世后，本来还有些无所适从的苏家人，立马展现出了格外热情的一面，欢迎着顾时夜的到来。

　　到这里为止都还在计划之中，只不过接下来，要单独面对这位刘小姐探听她的想法，算是这次计划中较为艰难的一部分。

　　“你现在怎么想？”

　　顾时夜选择了直接发问，只因为刚才在前厅，她全程的反应都落在他的眼里，不卑不亢、淡然自若，至少那副沉稳的模样不像是装的。

　　“我以为你是鬼才愿意嫁过来的！”

　　——但是这位刘小姐的反应……怎么说呢，和母亲说的，以及他自己的猜测，都稍微有点出入。

　　母亲几次三番说她可怜，然而，从始至终，顾时夜也没有看到她伤心垂泪、自怨自艾，反而有种难以言语的鲜活明媚，在讲述天仙配的前因后果时，也可以说是激情澎湃、眉飞色舞，只是，从她的言辞间又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她绝不是自愿嫁到苏家的，为什么呢？

　　——算了，暂且不去多想这些了，还是正事要紧。

　　顾时夜告诉她，自己来兰口最主要是有桩生意要做，在此期间希望她安分守己、不要生事，事成后便会送她和她妹妹离开。

　　窗外的雪花无声飘落，顾时夜神色冷淡地说完后，却见刘小姐垂眸思索了一阵，最后，她只是以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询问他做这桩生意需要多久。

　　——需要多久？确切的时间，现下或许还很难确定。

　　顾时夜下意识地看向了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杯，不知为何，他竟想起了父亲处理军务到深夜，母亲捂着杯子陪伴在侧的画面——那袅袅而逝的朦胧雾气，弥散在灯火的莹莹暖光中，仿佛能令屋外的冰雪消融。

　　许是想起了父母，顾时夜在沉吟片刻后，做出了肯定的回答：“两个月内了结。”

　　两个月后，正好是过年的时节，到时带着凯旋的消息回到洛宁，回到有父亲和母亲在的家里，想必对他们来说，会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

　　说实话，那位刘小姐比顾时夜预想得还要安分。

　　白日里，他会以店铺选址、调研市场为由出门，实则是在调查城内布防和收集情报，他本还担心刘小姐跟着出门会滋生事端，没想到，她在出门后不久就主动提出暂且分道扬镳。

　　并非没怀疑过她是别有用心，但每次暗中派去跟踪的人，回来的汇报都是并无异常，顾时夜放下心来的同时，又生出了新的烦忧。

　　——她屡屡单独行动，又是在做些什么？

　　“少帅，还需要继续跟踪夫人吗？这段时间里，她的行动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入夜，寂静的书房内，路全把她近段日子里的行动做了个汇总，交到顾时夜手中的同时，语气里还满是试探地请示着。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踪她了？”

　　意识到自己会错意的副官，马上改口说不是跟踪是暗中保护，只是他脸上陡然变化的表情，让顾时夜看着有几分碍眼。

　　不去管手下的人到底有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顾时夜拿着整理过的资料仔细研究起来——她出门的频率、她去过的地方、她接触过的人，每字每句他都没放过。

　　不知不觉竟看到了深夜，而随着资料的最后一页合上，双眼感到干涩的顾时夜逐渐明白了过来——她这段日子里的种种行为，是在调查有关苏家的一些事情。

　　她是想干什么？她要对付苏家的谁吗？苏家现在的家主苏正东？还是那个跟着马城主的苏正北？抑或是更可怕的，她是准备把整个苏家连根拔起吗？

　　顾时夜揉了揉眉心，低下头再次翻阅过那密密麻麻的纸页，心下也慢慢有了定论——恐怕是后者了，她调查的方向涉及到了多个苏家人，甚至连带着那位马城主，也一并在她的探查范围内。

　　是不忿于自己被逼迫的境遇吗？更有可能的，是她看不下去苏家在兰口的诸多恶行，总之，她的目的很明显，是想让苏家跌入地狱，再无翻身的可能。

　　还真是个大胆的，但这件事做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不过，顾时夜并不介意，在攻下兰口后送她个顺水人情。

　　明白了这些，隔天，顾时夜特意早回来了一刻钟，他看到也刚回来的女孩脸上闪过的讶异，不知为何，对她终能得偿所愿这件事更多了几分信心。

　　很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吃了饭，顾时夜看着今天过于简单的菜色，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平日里也没有这种情况，难道是他最近几天露面的时间少，有苏家的佣人在欺负她？

　　想必不是，苏家人惯会见风使舵的，近来更是对他巴结得很，下人们自然也是会看主人眼色的。

　　——难道是她自己在节省？这倒也不必。

　　【打仗太烧钱了，从今天起，我以身作则，家里的吃穿用度都至少要削减三成，省下钱来给你招兵买马。】

　　不期然间，顾时夜想起了之前母亲说过的话，当时冰海舰队正在组建，投入到军队中的钱多如流水，母亲看着账目心疼不已，而当时听到她这么说，父亲是怎么回答的呢？

　　对了，父亲说——

　　【还没到那山穷水尽的地步，无论是军队还是我们这个家，暂时我都还养得起。】

　　“平时我不回来吃饭的时候，吃食上也不要亏待自己……养得起。”

　　想着当时的场景，顾时夜不由得做出了如出一辙的回答，却被她以一句“谁要你养”驳了回去。

　　“嗯，都随你。”

　　今天后续的晚饭吃得异常沉默，以往就算他不说话，对面的女孩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可今天，两人直到吃完都全程无言。

　　顾时夜暗自忖度着，是她察觉到了自己对她的调查，所以不再乐意这般与他相对进食？也可能，是他之前说的那句话，让她觉得冒犯了？毕竟他们的关系，还和父亲同母亲的不太一样……

　　“四哥以后若是不忙，还是尽量回来吃吧。”

　　疑惑间，顾时夜听到对面的声音响起，她恍若未觉地说着轻巧的提议，似乎并不知道当下他内心的犹疑。

　　“怎么了？”

　　“没什么，两个人吃饭总比一个人吃饭香些。”

　　——是这样的吗？

　　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答，以至于顾时夜觉得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到仿佛能听到窗外，雪又在窸窸窣窣地落下了。

　　似乎从没有过这方面的感触，因为在洛宁、在家里，从小到大，只要父亲没有派人来告知，母亲定会守在餐桌旁等父亲回家，就算是他也不能改变母亲的想法。

　　——一直以来，母亲也是同她这般想的吗？

　　至少现在，在头顶那融融暖光的笼罩之下，顾时夜竟也从面前的简单菜色中，体味到了犹如洛宁家中一般的温馨意味。

　　*

　　知道了她在调查苏家，顾时夜担心她的安危，特意安排了翠嫂跟在她身边。

　　翠嫂是个精干的妇人，寻常人只以为她是个粗砺的仆妇，实则她也可以是个强壮的保镖，有她在顾时夜放心许多，自然也可以加快他的进度了。

　　按照计划，顾时夜以做生意为幌子，摸清兰口的情况，打通对外贸易的通道，再借机将人手和武器偷运进来，所以，在兰口开一家招摇的店铺是首要目标。

　　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可这段时间里，苏家人耳闻目睹了顾时夜的能耐后，明显起了点歪心思，那些明里暗里、指手画脚的事情，令他烦不胜烦。

　　顾时夜思来想起，要解决这些麻烦，最简便的方法，还是要那位刘小姐的配合才行。

　　搬回卧室就是那个最简便的方法，而她也很配合，丝毫没有为难之色，甚至还有心情打趣他，可顾时夜并没有觉得松一口气，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她的“打趣”并非无中生有的玩笑——她已经嫁给他了，他们拜过堂了，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如果说当初她是被逼迫来天仙配的，那么如今，她的想法有所改变了吗？或者说，她现在对他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了吗？她说着那些“妄言”时，心里有一丝一毫是认真的吗？

　　想到在出发来兰口前，母亲说过在事后要补偿她，那么，到时又该如何补偿呢？顾时夜心下一滞，等他们离开了兰口，她会愿意跟他去洛宁吗？会愿意继续留在他身边吗？自己又愿意听凭她的愿望，让她独自离开吗？

　　*

　　顾时夜以高分红为诱饵，和苏家人合伙做起了会所生意，实际上是借苏家人的手，打通边境盘查的关节，为后面的调运物资和人手做准备。

　　可能是万事顺利，又临近新年，顾时夜顺势邀请了女孩去置办年货，那时，他心里满是父母以往携手逛商铺的样子，精神一个松懈不小心还说漏了嘴，好在她没有听出来，也可能……是已经发现了破绽却不挑明。

　　顾时夜的本意是想送她东西，原以为她或许会喜欢店里的一些新奇玩意，所以才特意带她去了店铺，不过，她似乎没有特别感兴趣的样子，自己都没选什么，反而送了他一块手表，还祝他“时时平安、事事顺利”。

　　顾时夜恍然想起来，她当初也是刘家的小姐，去过西大洲留学，接受过先进的教育，新奇的东西自然也是见过的……算了，等战事结束了，等回到洛宁，应该……还有机会的吧。

　　出了店铺就下起了雪，顾时夜感觉今年的雪格外多，年前就断断续续下了好几轮，好似是什么特别的征兆，又或是即将到来的什么警示。

　　或许是自己不经意间露出了愁眉不展的模样，适才还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女孩突然凑近，抬手拭去了他眉梢上的雪花。

　　顾时夜不自觉地握住了女孩的手腕，他无法细说，那指尖暖意覆盖上眉睫的瞬间，仿佛世间的萧索孤寂都一扫而空，那恣意淌过的暖流，已然驱散了浸透着整个寒冬的冷意。

　　“下雪了，回去吧。”

　　顾时夜拉着女孩的手腕，一路上都不曾放开，那通往宅院的长街闪着微弱的白光，在风雪中遥远而凛冽地延伸着。

　　但脚下的路总有尽头，抵达的那一刻，她说着风似乎小了不少，一边脱下了他披在她肩上的大衣。

　　而风一停，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成片成片地堆积着，地上的薄雪转眼间就厚了几层，连院中的枯树枝都被压弯了半分。

　　她抖落下大衣上的雪花，仰头想要说什么，却被不知何物吸引了注意力，倏地雀跃了起来：“四哥，你看，梅花开了！”

　　顾时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不其然，在白茫茫的雪色中，一抹鲜艳的红色绽放在枝头，猝不及防间撞入了他的眼底，像是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映照着周遭冷寂的皑皑白雪。

　　顾时夜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那时候他还年幼，大概七岁左右，不，有可能更小，只有五六岁，母亲不顾佣人们的劝阻，执意要带着他去院子里折几枝红梅。

　　屋外风雪逼人，他小小的身躯几次差点跌倒，即便紧跟着母亲也是寸步难行，被拖了后腿的母亲也不恼，反而还幸灾乐祸地笑着拉起他，可最后还是嫌他碍手碍脚，把他丢给了佣人带回屋里。

　　年幼的顾时夜就坐在门槛上，一边呵着热气给冻僵的双手取暖，一边看着母亲在梅花树下左右踱步，仿佛在精心挑选下手的目标。

　　但没多久，母亲便没了耐心，直接伸向了那根最趁手的树枝。

　　只是没想到，那根树枝虽趁手，却并不容易折下，母亲花了大力气也没能成功，偏偏她还性子倔强，不让佣人们帮忙，双手通红了还不肯放弃。

　　折腾了好一阵，母亲终于得偿所愿，树枝被折下的瞬间，红梅花瓣纷飞，红雨挟着白雪落了她一身，换来了一阵欣悦的欢呼声，令端坐在门槛上的顾时夜，也高兴到腾地站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雪地里。

　　可迈出脚步的下一刻，顾时夜看到，母亲的头顶上被什么厚实的东西遮挡，她下意识地回头，只看到父亲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家中。

　　原来，父亲早已在旁边站了许久，看到母亲终于折下了那枝梅花，他才快步上前来，以披风为她遮挡落雪。

　　但母亲好似并不情愿，轻推了父亲一把，后又指着高处的一枝对他说了什么，父亲从善如流，轻巧地抬手为她折下，同时还故意使坏一般，抓着树干摇落下了一整片梅花雪。

　　真是时至今日，都能让顾时夜莞尔的画面，只不过此刻，他并不能清楚地分辨，内心的悄然悦动，是因为那久远的回忆，还是眼前之人的纯粹笑颜。

　　*

　　时近岁暮，顾时夜在商铺附近另租了一处宅院，带着女孩一起搬出了苏家。

　　当天两人简单庆祝过了乔迁之喜，隔日顾时夜便找到了她妹妹并送了过来，他告诉她自己要离开几天，让她留在这里等他回来，之后会带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箭已在弦上，两个月的期限近在眼前，而此番名为“城池易主”的生意，也已按照计划顺利进展到了最后，那定下乾坤的一举就在除夕夜当晚。

　　大雪随着升至天际的烟花一同落下。

　　除夕之夜，家家户户都在欢聚着迎接新年，不少人顶着漫天飞雪，跑到屋外燃放鞭炮爆竹，无数金屑银星溅落在雪地上，灿烂得仿似野花开遍山野。

　　兰口的人们毫无所觉，一场巨大的变故就发生在这时。

　　炮弹突然划过夜空，呼啸着击中了门楼，霎时间燃起了连绵的大火，在积雪上折射出诡异的红光，守城军措手不及，还未来得及做好作战的准备，就被已经冲进城中的洛川军击倒。

　　子弹肆意穿梭，眼前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混着雪水流淌在兰口的街头巷尾，但这一切阻止不了洛川军前进的势头，整场战斗没有持续多久，便很快以守城军的投降结束。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战火虽已停息，但战争的伤痕已然留在了此处，跟随着军队入城的顾时夜骑在马上，马蹄陷在半尺深的积雪中，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场胜利来得有点快，他虽早已胸有成竹，但也难掩此刻内心激荡，而本还随着队列缓慢行进的步伐，在靠近那处有她在的宅院之时，顾时夜再也无法控制心情，一拉缰绳在巷子里纵马飞驰起来。

　　冷风灌入喉咙，顾时夜似乎尝到了血的味道，他不由得呼出一口白气，转瞬间便凝成了一层薄霜覆上他的面颊。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混在冽风中听不真切，眼前的道路，也因为落雪覆盖辨不明远近，但顾时夜知道，她就在附近了，就在附近等待着他了。

　　随着一声长嘶，黑色的骏马在门前停下，顾时夜勒紧缰绳，冻僵的手指已失去知觉，逆卷的飞雪，也妨碍了他向她望去的视线，但他知道，她必然已经明晰了一切，此刻正翘首以盼着他的归来。

　　“我回来了。”

　　恰似冰雪消融，屋檐下滴答作响，像是走慢了的钟声一般，而顾时夜压了压帽檐，低头说出了当下最合时宜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