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闻如恒星

15、新年

　　除夕下午四点，程家老宅已经热闹得能掀翻屋顶。

　　厨房里爆炒声、剁馅声、李解英指挥王姨“再多剥两头蒜”的喊声混作一团；客厅电视开着春晚预热节目，声音开得不大，纯粹当背景音；程光戴着老花镜，对着手里一卷红纸和毛笔砚台较劲，非要自己写福字；程屿被指派爬高爬低贴春联挂灯笼，嘴里嘟嘟囔囔嫌浆糊不粘。

　　程夷最闲。

　　他整个人陷在客厅最宽敞的那张沙发里，面前茶几上堆着山一样的坚果零食，翘着脚，指尖捏着颗饱满的瓜子，“咔”一声脆响，仁丢进嘴里，壳精准抛进旁边的骨碟。偶尔掀掀眼皮，看他爸写坏第几张红纸，或者看他哥贴歪第几个福字，嘴角勾起点幸灾乐祸的弧度。

　　直到门铃响。

　　他立刻把脚放下，抓了把头发，看似随意，耳朵却竖了起来。

　　李解英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是不是小路到了？程程快去开门！”

　　程夷“哦”了一声，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拉开门，室外凛冽的寒气混着一点清新的雪松味涌进来。路淮站在门外，黑色长大衣衬得肩宽腿长，手里提着几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来了？”程夷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压低声音，“做好心理准备，我妈的热情，超乎你想象。”

　　话音未落，李解英已经擦着手冲了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小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程程你傻站着干嘛，给小路倒热茶！用我上午泡的陈皮普洱！”

　　路淮还没换好鞋，就被李解英拉着往客厅走，礼盒被程光接过去放好。他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阿姨，叔叔，新年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李解英上下打量着路淮，越看越满意，“哎哟，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了吧？今晚阿姨做了好多菜，你必须多吃点！”

　　程光也摘了老花镜，颇为威严地点点头：“来了就好。坐。”

　　路淮刚落座，一杯氤氲着热气和陈皮香气的茶就塞到了手里。紧接着，果盘、坚果盘、糖盒……茶几上所有能吃的东西，瞬间以他为中心重新排列组合。

　　程屿终于贴完了最后一个灯笼，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语气有点别扭，但还算客气：“来了。”

　　“大哥。”路淮站起身。

　　“坐坐坐，”程屿摆摆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打量他两眼，“听说你公司那个新项目启动得不错？”

　　“还行，刚上轨道。”路淮答得谨慎。

　　程光在一旁接话，问了几句关于市场趋势的看法。路淮收敛了在程夷面前那些或温柔或耍赖的模样，回答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程光听着，严肃的脸上露出些许赞许。

　　程夷重新歪回自己的专属沙发位，继续咔咔嗑瓜子，看着路淮被他爸妈和哥哥轮番“关怀”，从工作问到生活，从天气问到饮食，那股子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冰山气场，在程家这种密不透风的、裹着烟火气的热情里，一点点被融解，显出几分难得的局促和乖巧来。

　　他看得有趣，趁李解英又去厨房监工的间隙，蹭到路淮旁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怎么样？路总，现在知道我家这‘年味’有多浓了吧？是不是比应付难缠的客户还累？”

　　路淮趁人不注意，在茶几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面上依旧镇定，低声回：“还好。阿姨叔叔很热情。”

　　“装，”程夷嗤笑，又捏了颗瓜子，“耳朵都红了，还装。”

　　路淮：“……”

　　开饭前，程夷被李解英抓去摆碗筷。餐厅那张大圆桌被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中间甚至还有一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火锅。程夷一边摆一边咋舌：“妈，我们就五个人，你喂猪呢？”

　　“大过年的，就要有余有剩，年年有余！”李解英瞪他，“再说小路第一次在家过年，能马虎吗？快去叫你爸和哥哥洗手，准备开饭了！”

　　路淮被安排坐在程夷旁边，对面是程光和李解英，程屿坐在另一侧。李解英一个劲儿给路淮夹菜，眨眼功夫他碗里就堆起了小山。

　　“阿姨，够了，我自己来。”路淮有点招架不住。

　　“别客气，多吃点！这个鱼鲜，程程他爸一大早去钓的；这个丸子我亲手打的，尝尝；还有这个八宝饭，程程小时候最爱吃……”李解英热情不减。

　　程夷在桌下踢了踢路淮的脚，眼里满是“看吧我没说错吧”的笑意，然后把自己碗里一个李解英夹来的、他不爱吃的香菇，悄悄拨到了路淮碗里。

　　路淮面不改色地吃了。

　　程光开了瓶好酒，给除了程夷以外的男人都倒上。程夷嚷嚷：“爸我也要！”

　　“你要什么要，你那点酒量，”程光没好气，“喝你的果汁。”

　　程夷撇嘴。

　　路淮端起酒杯，敬程光和李解英：“叔叔，阿姨，谢谢款待。我敬你们。”

　　程光点点头，喝了。李解英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常回来吃饭！”

　　程屿也举杯，对着路淮，语气比刚才缓和不少：“我弟……有时候比较任性，你多担待。”

　　路淮认真道：“大哥放心。程夷很好。”

　　程夷在桌子底下，用力掐了一下路淮的大腿。路淮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酒杯稳当没洒。

　　一顿饭吃得热闹无比。饭后，程夷想溜去帮忙洗碗，被李解英赶出厨房：“去去去，陪小路看电视去，这里用不着你。”

　　两人回到客厅，春晚已经开始了。歌舞升平，小品相声，背景音喧闹。程夷拉着路淮坐在长沙发上，抓了把瓜子继续嗑，有一搭没一搭地评论节目。

　　“这个不好笑……嗯，这个演员还行……哇靠这魔术也太假了吧……”

　　路淮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目光落在程夷因为吐槽而显得生动无比的侧脸上，偶尔被他强行塞一粒剥好的坚果，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程屿坐在另一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又看看腻在一起的两人，鼻子里哼一声，继续低头。

　　快到零点时，气氛愈发热烈。窗外隐约传来别家放鞭炮烟花的声音。程光和李解英也从厨房出来了，一起坐等新年钟声。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程夷也跟着小声念，眼睛盯着屏幕，亮晶晶的。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内外欢呼声一片。几乎在钟声敲响的同一时刻，窗外不远处，“砰——哗啦！”巨大的烟花炸开，璀璨的光亮瞬间映亮半边天空，紧接着，更多烟花接连升空，噼里啪啦，震耳欲聋，五彩斑斓的光透过窗户，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欢呼声，祝福声，电视里的歌声，窗外的爆炸声，混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在这片几乎要淹没一切的喧闹鼎沸中，路淮忽然侧身，温热的气息逼近，精准地捕捉到程夷的耳朵，轻轻咬了一下那柔软的耳垂。

　　程夷一颤，下意识想躲，却被路淮的手臂稳稳圈住。

　　然后，他听到那低沉悦耳的声音，贴着耳廓，钻进鼓膜，清晰得压过了所有嘈杂：

　　“宝宝，新年快乐。”

　　程夷耳朵瞬间烧起来，“嗯”了一声，心跳有点快。

　　下一秒，路淮的唇几乎擦着他耳际，用只有他能听到的气音，含混而清晰地补充：

　　“新年愿望是……要你教我……”

　　“怎么叫老公。”

　　“咔哒。”

　　程夷指尖一松，手里捏着的几颗没来得及嗑的瓜子，脱手滚落，掉在地板上，又蹦跳着散开，清脆的声响淹没在满世界的喧闹里。

　　他僵在原地，脖子以上迅速红透，猛地扭头瞪向路淮。

　　路淮已经退开些许，坐直了身体，面色平静地看着窗外又一簇炸开的金色烟花，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只是那双映着窗外绚烂光色的眼眸深处，漾着得逞的、温柔至极的笑意，还有毫不掩饰的期待。

　　程夷张了张嘴，在震天响的鞭炮声和家人的笑谈声中，愣是一个音节也没发出来。

　　李解英正笑着递过来两个红包：“程程，小路，来，压岁钱！平平安安又一年！”

　　路淮从容接过，微笑：“谢谢阿姨。”

　　程夷还僵着，被路淮在背后轻轻推了一下，才如梦初醒，接过红包，声音有点飘：“……谢谢妈。”

　　窗外，烟花正盛，照亮了崭新的、已然开始的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