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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火车“l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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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第一次去红树林湾,是大二的暑假。
当时一起玩乐队的朋友组的局,他们自小在北方生活,对南方风情很是向往,所以将第一次团体旅行的地点定在有海的南边城市。
队里小提琴手翟净雯,对那片长在海里的红树林非常期待。
都是普通大学生,平时有点闲钱全拿来玩音乐了,到学期末,剩的钱刨去消费,只够买来回的火车。他想给他们每人补差价买软卧,他们不愿意,说他平时补贴乐队已经够多。
他没辙,又不能真撇下他们独自去软卧,于是和他们一道坐硬座。
那是他第一次坐绿皮火车的硬座,屁股刚挨上去,像坐上硬邦邦的石头。大一逃学,在外面流浪过一年,硬地板公园长凳都坐过躺过,硬座也不算什么。只是回谢家后,养尊处优一段时日,总归不太习惯。但朋友那股兴奋劲,让他忘记屁股上的不适。
十年前的火车站,鱼龙混杂。他作为里面阅历较为丰富的人,嘱咐他们看管好私人物品,不要轻易和人发生口舌。
叮嘱没多久,独自去上洗手间的翟净雯就出事了。他赶到时,她正和一个魁梧男人对峙,周围人议论纷纷,他听不清他们在争执什么。
男人猛地攥住翟净雯的手腕,他冲上去,却见一道影子,箭一样从他身旁窜过,一脚将男人钉在地上。
他常年在外游荡,是会一些拳脚功夫的,但那个放倒魁梧大汉的女孩,身形只有大汉的一半,身手却矫健得令他叹服。
她用膝盖顶住男人的后颈,反剪他一只胳膊按到腰后,从他裤头间揪出一只米色钱包,头一歪,恶声恶气地质问男人:“没偷,这是什么?还敢对人动手?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们?”
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力气,男人哎哟哎哟地喊疼。
围观的路人帮忙喊来乘警,她把男人交过去,说清事情经过,男人被带走,她拍拍手,将钱包还给翟净雯。
他在这时走过去,确认翟净雯没事,随后以她兄长的口吻和女孩道谢。
“没事。”她随意别别散落的头发,“人多的时候扒手最猖狂了,你们多小心啊。”
翟净雯被她的英勇行为帅到,眼里冒着星星,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狂点头。
她被逗笑,背好包,唇角弯弯,“旅途愉快。”
“你也是。”他也礼貌道别。
她身姿挺拔地往火车一头走去,因打架松掉的丸子头,像枝头饱满的果实,一下一下,俏皮地摇着。
他看着,慢慢笑出来。
回座位的路上,翟净雯一个劲表达对那个女孩的崇拜和喜欢,“也不知道她去哪,要是路上能和我们一道就好了。”
翟净雯这人,出身不错,从小要风得风,除了高三那年脑子抽离家出走受了大半个月苦,人生基本顺遂。后来和邢宽在一起,对方也对她视若珍宝,有求必应。身边人都说,她一张嘴可以媲美马良神笔。
谢朝平时听到,只是笑笑,但此刻看到自己位置旁,对着车窗整理头发的人,他忍不住想让她说一句“我们的歌明天全世界的人都能听到”来验证一下。
他神游的空档,翟净雯已经兴奋地霸占他的位置,倒豆子似的问起人问题来了。
大二学生,一个人出行,也是去红树林湾旅游,他在她们一来一回的对话中整理出这几个信息。
翟净雯问完,就把自己的情况,瓢泼大雨一样,一股脑泼出去。
“我们也是去那里旅游。”
“我们五个人,我叫翟净雯,刚刚和我一块的叫谢朝,你对面那个是我男朋友,邢宽,旁边那两个,一个叫加贝,这是他的艺名,真名他不让叫,另一个叫胡盼,他们两个人合起来就是‘贝加尔湖畔’,我们组了个乐队。”
被点到名字的人,一一越过翟净雯,笑着和她打招呼。
“我们也是读大二,不过老谢比我们大一岁,因为他休过一年学……”
他轻咳一声,示意她点到为止。
翟净雯撇撇嘴,倒回去,崇拜地夸赞她的身手,“你刚刚那一脚好帅,你是练家子吗?”
她点头,说练过。
翟净雯于是和同伴复述她刚刚的壮举。
邢宽一听翟净雯被大汉欺负,立马急了,要去找人算账。翟净雯隔着桌子,抓住他的手安抚,说已经算好啦,他被一脚踢趴了呢,人也被乘警带走,我没事,你别急。就这么把邢宽安抚下来。
邢宽这人讲义气,对帮过翟净雯的人更是恨不得涌泉相报,当即便向她郑重道谢,一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他们说,之后揉着翟净雯发红的手腕,旁若无人地腻歪起来。
另一边的加贝和胡盼发出作呕的声音,他习惯地偏开眼,斜对角的人却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停留一会,她很敏锐,一下看过来,而后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问需要给他们让个位吗?
让位?他瞥眼翟净雯,她占的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他没来得及答,邢宽先说:“不用,她喜欢和你聊天,如果愿意,和她聊聊。”然后递过去一瓶水,“不过她等会睡了得换一下,她睡觉不安分。”
她接过水,笑着说好。
之后她们开开心心聊起来,具体聊了什么,他记不太清。翟净雯是个能聊的,起话题和接话题都是好手,兴趣爱好,属相星座,火车外的景色,活物死物,在她嘴里都能说出花来。那几个小时里,他一边耳朵都是嗡嗡嗡的。
另一边,他戴着耳机,在修改新写的曲子。
邢宽这块望妻石大概是中场休息,凑到他边上,看清他在做什么,摇摇头,“我说队长,出来玩就不要干活了。”
他一把推开他的脑袋,“大脑放松的时候是最有灵感的,你自己玩去。”
“干什么活?”翟净雯也是中场休息喝水,探过身去看他的笔记本电脑,“哎,是不是你写了一半的那首。”
“嗯。”
“那首好听,我喜欢。”翟净雯坐回去,抓住她的手,使劲吹嘘,“谢朝可有才了,唱歌好听,写的歌也好听,还会很多种乐器……”
他捕捉到她一边听一边飘过来的目光,不太自然的,在翟净雯不断的吹嘘里,红了脸。
还没打断,旁边的加贝乐呵呵地挑拨:“翟净雯,当着你男人面大夸别的男人可不是好习惯,你要不瞅瞅大宽那吃醋的小眼神呢?”
翟净雯“哎呀”一声,“他习惯了,我平时也夸他的。”
他看着好友被一句话哄好,笑得一脸不值钱样,暗骂一句“没出息”。
翟净雯吹嘘完他们乐队,往后一仰,说:“说着说着都勾出瘾来了,哎,你想不想听我们唱歌?”她侧过身,询问一直笑着看他们耍宝的人。
“现在?能唱吗?”她露出一点期待。
车厢几乎满座,大家都各自干着自己的事,突然几个人弹起乐器唱歌,扰民不说,也会被当成神经病吧?他无法想象被一车人盯着看的画面,哪怕那时候的他们极度渴望舞台,但这个“舞台”和观众的距离太近,他承受不来。
“能吧。”翟净雯跃跃欲试。
邢宽无条件听从:“问问就知道了。”
他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看到邢宽站起来,没能拉住他。
邢宽拉拉衣服,清清嗓子,他两眼一黑,拿手掩面。
“大家坐车都坐累了吧,也无聊吧,我和我几个朋友会唱点歌,给大家唱几首解解闷怎么样?”
车厢原本还窸窸窣窣,这话一出,鸦雀无声,各种各样的眼神,聚光灯一样齐刷刷朝他们打来。他无措片刻,把屁股往右边挪一点,仰头,眼神一变,加入大部队。
但他忘了另一个显眼的。
翟净雯和邢宽,一向是同进同出的。她为男友的建议添砖加瓦:“我们还带了乐器,就当看live了!”
“好啊!”安静的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而后更多人附和,鼓掌,甚至开始点歌。
他环视一圈,几乎和他们同龄,一两个带着孩子,没有老人,难怪这么能起哄。
翟净雯乐坏了,招呼加贝和胡盼拿乐器,和邢宽一人一边架起他,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我们主唱!”
谢朝没手挡住自己,只能使劲低头:我不是,我不认识他们,别挨我!
人群欢呼。
他在一片起哄里,看到她缩在座位上,一面极力憋笑,一面热烈拍手。甚至,给他送来一个鼓励的眨眼。
他惆怅地、长长地叹气,晃一下手,让俩坑货松开他,接过加贝递来的吉他,背好,从他们常唱的歌单里拉出一首热门的,问群众的意见。
群众无条件同意,拍手的,吹口哨的,敲桌子的,什么声都有,给他们助兴。
他拨一下弦,朝几人示意。
很快,音乐塞满车厢每个角落。
其实不见得有多好听,火车呼呼向前,车厢杂音很多,偶尔还有乘务员播报的声音。他们的设备也欠缺,只有两把吉他,一把小提琴,伴奏单调得很。他们几个开嗓前吃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声音肯定像裹了面包糠的油炸食品。
但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他们的音乐里,并为这场临时演出贡献出最大的热情。隔壁车厢的人也来了,都是出去玩的人,并不在意这点吵闹,围在两节车厢连接处。他们欢呼着,挥着手,打着手机灯筒,跟着哼唱,还有小孩跑到他们身边摇摇摆摆。
倒真有唱现场live感觉。
他一开始还觉得羞赧,以为这是人生囧事之一,却渐渐放开了,沉浸了,两个脚印大的地方,真就成了舞台。弹奏和唱歌,他都用尽力气。
这是很普通的一个晚上,五湖四海的人奇妙地聚到一块,听了场不太一样的演唱,拥有了同样的快乐。
“真的最后一首了,太晚了。”唱了一个多小时,他的嗓子微哑,额角的汗不停地流,他把跳着跳着趴在他腿上打瞌睡的小孩,抱给他妈妈,“小朋友要睡觉了。”
人群哈哈笑:“好——”
最后一首,唱什么呢?
他环顾一圈,最后看向他们的位置,她拿着两个空矿泉水瓶子,见他望过去,很用力地敲打两下,目光已由鼓励变成欣赏。
他抿唇,回以微笑。
按以往惯例,结束他们都会唱一首自己原创的,但今天,他灵光一闪,选了另一首。
伙伴们已经准备好,他们那时就一首原创歌曲,倒记入流。
“换一首吧,《雪人》。”
加贝的手惯性地弹了一个音,听到他的话,糊涂地“啊”一声,“什么歌?”
除了他,四个人面面相觑:“没排过啊。”
他面色泛红,用力按了按琴弦,“那我自己来吧。”
“当降温了,太热了,汗一直流。”他很“幽默”的,在开始前补了这么一句。
“来,擦擦汗吧。”
谭允抽了一手纸巾递给谢朝。这一小段讲述不到二十分钟的记忆,他起码出了十分钟汗。一小颗一小颗挂在额头,累得多了,聚成一小股流下。
难道人在回忆的时候也会身临当时的情境吗?
谭允默默记下来,准备回去解解惑。
“你还好吗?”
谢朝用掉所有纸巾,面部变得干爽,“没事,车厢里太闷了。”
谭允不知道这样的关心会不会太越界,但犹豫间,话已出口:“别想了,你刚恢复,别用力太猛。”
谢朝说:“想起这一小段,后面的还有点模糊。”
“睡一觉吧,说不定明天就全想起来了。”
谢朝看眼手机,九点一刻,“好,你也早点休息。”
他取了衣物,往车厢外去,回来后关掉他那头的小灯,躺到床上。
谭允怕影响他,也关了灯躺下,把自己带的便携小灯放到朝里一头,人也朝里面躺。
车厢内寂静,外头却还有来回不断的走路声。
谭允睡不着,听着脚步分辨经过多少人。
数到第十个,黑暗中,谢朝突然出声:“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谭允愣神,在第十一个脚步声里说:“谭允,言覃谭,公允的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