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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崖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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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青崖,将天地织成一片朦胧的黛色。八皇子萧衍蜷缩在湿漉漉的草丛中,肩头箭伤处的鲜血正顺着指缝渗出,在暗青色衣料上晕开可怖的痕迹。追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起林间几只寒鸦,扑棱棱的振翅声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
"在这里!"尖锐的呼喝刺破雨幕。萧衍猛地撑起身子,却因失血过多眼前一阵发黑。恍惚间,他看到一抹明丽的绯色穿过雨帘,那是个穿着苗疆服饰的少年,额间银饰随着奔跑叮当作响,发间几缕靛青色发丝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少年足尖轻点,如林间灵狐般跃至萧衍身前。他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精准刺向最近一名追兵的咽喉。血珠溅落在少年白皙的脸颊上,却丝毫未减他眉眼间的清冽,反倒为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容添了几分妖异的艳丽。
"快走!"少年转身将萧衍拽起,声音清脆如山间清泉。他的手掌炽热,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萧衍强撑着身子,却在接触到少年的刹那,感到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顺着皮肤钻进体内,凉丝丝的,像是夏夜沾在脖颈上的露水。
追兵越来越近,少年忽然将萧衍扛在肩头,足尖点地,朝着山崖另一侧纵身跃下。风声在耳边呼啸,萧衍惊恐地闭上眼,却在坠落的瞬间,被少年紧紧护在怀中。他能清晰地闻到少年身上独特的香气,混合着草药的清苦与某种不知名花朵的馥郁。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在温暖的篝火旁醒来。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好,身上湿透的衣物也被换成了干爽的麻布衫。抬眼望去,少年正跪坐在不远处,专心致志地研磨着草药。火光映在他侧脸,将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像是蝶翼轻颤。
"你醒了?"少年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再睡下去,伤口可要发炎了。"
萧衍警惕地坐起身,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别着他的佩剑。少年像是看出了他的戒备,轻笑一声:"放心,追兵被我引开了。你的剑......"他伸手从身后抽出佩剑,"在这儿。"
萧衍接过剑,剑身上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他紧盯着少年,目光如鹰:"你是谁?为何救我?"
少年歪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叫阿桑,家就在这青崖山下。至于为何救你......"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扫过萧衍耳畔,"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吧。"
萧衍后退一步,剑尖直指阿桑咽喉:"少在这儿胡言乱语!说,到底有何目的?"
阿桑却不躲不闪,反而将脖颈往前送了送,剑尖刺破皮肤,渗出一滴血珠:"杀了我,你就再也找不到回京城的路了。"他眨了眨眼,眼中满是狡黠,"而且,你身上的伤......还需要我照料呢。"
萧衍这才发现,自己伤口处传来一阵异样的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蠕动。阿桑见他脸色发白,笑意更浓:"别担心,这是我给你下的'续命蛊',能帮你止血生肌。不过......"他凑近压低声音,"这蛊还有个名字,叫'钟情蛊'。"
萧衍瞳孔骤缩,挥剑便要刺向阿桑。却见少年轻巧地躲开,身姿灵活如猿:"这蛊毒无解,除非我死。但只要我活着,你就不能离我超过十里,否则......"他故意拖长尾音,"伤口就会溃烂,痛不欲生。"
萧衍握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深知自己此刻别无选择,只能暂时隐忍。在这荒山野岭,他需要阿桑的帮助;但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找到破解蛊毒的方法,除掉这个随时可能成为软肋的人。
此后的日子里,萧衍一面配合阿桑治疗伤口,一面暗中观察着这个神秘的苗疆少年。他发现阿桑虽然举止轻佻,但医术精湛,对山中草药更是了如指掌。每次换药时,阿桑指尖的温度都会让他心跳加速;而当阿桑笑着靠近,那股独特的香气总能轻易扰乱他的思绪。
一日,阿桑在溪边为他清洗伤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少年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萧衍望着阿桑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入宫前母亲说过的话:"身在帝王家,最忌动情。"他猛地抽回手臂,却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阿桑抬头看他,眼中满是委屈:"又怎么了?我碰你一下就这么嫌弃?"
萧衍别过脸,强压下心头异样的情绪:"少自作多情。等我伤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阿桑闻言却不生气,反而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萧衍的:"那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哦。"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毕竟,我还等着看你爱上我的样子呢。"
萧衍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蛊毒作祟,不过是阿桑的阴谋。等回到京城,等找到破解蛊毒的办法,他一定要亲手了结这个危险的存在——哪怕,他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为那个明媚如阳的少年泛起了涟漪。
随着相处日久,萧衍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控制内心的悸动。每当阿桑对着他笑,他就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而当阿桑与其他山民交谈甚欢时,心底又会泛起酸涩的妒意。他深知,这是蛊毒在侵蚀他的意志,是阿桑精心设下的圈套。
终于有一天,伤口基本愈合。萧衍握着佩剑,站在阿桑面前。阳光穿过树梢,在少年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震惊与难以置信。
"对不起。"萧衍将剑尖抵在阿桑心口,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我是皇子,是要争夺皇位的人。决不能因情误事。所以......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安心去爱别人。"
阿桑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泛起一层水雾:"你以为,我下钟情蛊,只是想困住你?"他伸手握住剑身,鲜血顺着掌心流下,"萧衍,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萧衍手一抖,剑尖微微偏移。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阿桑神色一变,猛地将萧衍推开:"快走!是追兵!"
萧衍望着阿桑染血的手,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或许是除掉阿桑的最好时机;但当看到少年转身迎向追兵的背影时,他鬼使神差地挥剑冲了上去。
刀剑相击的铿锵声中,萧衍听见阿桑在他耳边低语:"原来,蛊毒只能引你动情,却骗不了你的心。"他心中一颤,手中剑招却愈发凌厉。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对阿桑的感情,早已不是蛊毒所能左右。
战斗结束,追兵尽数被歼。阿桑靠在萧衍怀中,嘴角溢出鲜血:"现在,你还想杀我吗?"
萧衍紧紧抱着他,声音沙哑:"不想了。我带你回京城,找最好的大夫,解了这蛊毒......"
"来不及了。"阿桑笑着摇头,指尖抚过萧衍的脸颊,"钟情蛊,一死一活。我死了,你就能自由了......"
"不!"萧衍嘶吼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桑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怀中的人,再也不会对着他笑,不会用带着蛊惑的声音说喜欢他。他终于明白,自己终究还是负了那个不顾一切救他、爱他的少年。
后来,萧衍登上皇位,却终身未娶。在他的寝宫里,常年供奉着一束干枯的苗疆特有的蓝花楹。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青崖山下那个明媚如阳的少年,想起那句未说完的承诺,想起那个永远停留在他生命中的春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