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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一头撞进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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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景象之难得,不仅几位长老纷纷站起,就连高坐于台阶上,一直沉默的宗主都微微欠身,眼中满是惊讶。
“宗主当心!”璇玑子抬掌召出灵力,如同一把透明大伞横在几人身前,与此同时狂风呼啸,漩涡掀起的罡风如浪般扑面而来,将璇玑子震得后退两步,方才站稳。
整个问灵堂都似被卷进了漩涡中,不知何处卷来的枝叶灰尘在天地间撒欢儿地旋转,风最大之处,隐约还能看见几个身子轻盈的修者嗷嗷叫着,被迫与天共舞。
穹顶阴沉沉的,仿佛压抑着一场暴雨。
“此等盛况本座已经一千年多不曾见过,上一次看见,还是霍司晨那个老东西入门之时!”蝉衣长老敲了敲手中法杖,眼中溢满了光彩。
大笑道:“何人说我天权宗近些年再无天才,风头式微的,这千年难遇的天才不就来了?”
说罢,她便闪身前去,除去神情平静的宗主和不爱收徒的楚灵安之外,其余人皆随她脚步消失在风里,生怕被她抢占先机……
漩涡中心更是兵荒马乱,十二分得不太平。
少女震惊地立在七宝龙珠前,掌心似被那宝珠牢牢吸附,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眼前黑烟如城墙般将她笼罩,狂风的喧嚣撞击耳鼓,她什么都看不见,亦什么都听不见。
犹如独立孤舟之上,恐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熟悉的恐惧渐渐从掌心蔓延到躯干,她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日复一日躺在潮湿阴冷的草席上,无人在意,等待着死去。
她颤抖着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去拽自己的手,然而扯得皮肉生疼,都不见那龙珠有半分挪动。
“师尊。”她不自觉地小声开口,更加疯狂地撕扯手腕,仿佛这皮肉并非是她自己的一般。
眼泪从眼角落下,毫无知觉地流了满脸,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又落入一个牢笼,走不出也逃不脱。
“师尊……”
这时,一股清风忽然撞破了浓雾,带来了清冽的淡香,女人面色惨白地出现在漩涡中央,衣袂疯狂翻卷着,向来齐整的发丝乱作一团。
她看见顾遥星后,终于松了口气,抬手将人按进怀里,少女紧绷的身体在触碰到时岁稔那刻骤然疲软,樱唇一抿,终于低低哭出了声。
“师尊,我是不是要死了……”
“哪儿那么容易死?”时岁稔又气又想笑,“我便知晓你会怕,这才拼了老命地挤进来,衣裳都吹破了。”
她朝顾遥星脸上抹了一把,不出所料抹了一手的水渍:“方才是谁说自己什么都不怕的?”
顾遥星低着头,手紧紧攥着时岁稔腰间革带,一言不发。
“别慌。”时岁稔叹了口气,用身体替她挡住那巨魔般顶天立地的黑烟,“这是探查你根骨的法器,等一会儿便消停了,伤不了你的。”
顾遥星闻言,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地羞耻起来,几乎将头埋进了衣襟里。
“徒儿的根骨,是差得人神共愤了么?”她担忧了会儿,又问。
“是好得人神共愤了。”时岁稔又叹一口气,“你还挺会用词的。”
她看着胸前低垂着头的女孩,一时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这么个千年难遇的宝贝让她捡来了,忧的是如此天资定会遭人觊觎。
届时一堆这个楼那个阁的长老都要来撬她墙角,她这个徒儿也不知还能否留得住。
二人各有各的担忧,一时都未再开口,时间慢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围绕她们的漩涡终于衰弱下去,天与地皆露出原本的颜色。
直至全部消散,顾遥星的手这才“啵”一声从宝珠上弹开。
满地都是被吹得东倒西歪的修者,修为高些的还算勉强能立住,修为低的才是倒了霉,有的随风飞舞,如今直直从天空坠落,有的逼不得已跳入湖中,此时方才湿漉漉地探出头来。
白玉盘上好一阵怨声载道。
人还未到,先闻数道破风之声响起,而后便是圣光缭绕,几个仙风道骨之人乘风落下,出现在时岁稔眼前。
蝉衣长老对时岁稔视而不见,操着老胳膊老腿大步走到顾遥星面前,圆滚滚的脸上堆出数道笑纹:“敢问小道友姓甚名谁,师出何门,家在何方呢?”
顾遥星看了时岁稔一眼,得了肯定后,这才开口:“弟子顾遥星,没有家,这位便是我师尊……”
“有师尊也无妨,如今你入了初山苑,便早已了却凡尘俗世,可以另觅师尊。”
时岁稔轻咳一声:“蝉衣长老,您这就有些无礼了,我……”
她话音未落身后便上来一人,耸肩将她挤开,修长的手指柔柔抚上顾遥星发顶,声音如同三月飞燕,轻盈娟魅:“小道友生得漂亮,不如拜入我天刑阁,姐姐房中有无数漂亮衣裳,珠宝头面,届时都是你的……”
“洛清音,你虚长她八百多岁,正是能当她老祖的年纪。”时岁稔将手一背,好心提醒。
“时岁稔,你我的烂账我们往后再算,如今莫要耽误本座光耀门楣。”洛清音看都不看她,冷冷一笑。
自己哪儿欠下的这么多账,时岁稔苦笑。
顾遥星被几个德高望重之人团团围住,她遥遥看向已经被挤到人群之外的时岁稔,眼中有些慌乱。
时岁稔安抚地冲她颔首,示意她不用怕。
她这个师尊做得也并非那么好,如今又及不上其他长老修为高,钱财多,若顾遥星真的愿意另择他处,时岁稔也不会阻拦。
毕竟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星星小道友,本座璇玑子,乃是太行峰之首,主修符箓阵法之道,如今膝下唯有三名亲传弟子,你来本座这里,便是本座关门弟子,有着享不尽的好处。”璇玑子将腰弯着,脸上的笑容几乎到了谄媚的地步。
他端详着顾遥星,忽然想起什么,将头一敲:“本座记得你,你便是从前被时岁稔日日虐待,最后发卖出去的那位小弟子!”
“如此便更不能再留在她那里了,从前你那好师尊如何待你的你都忘了?不给饭不给水,动辄打骂罚跪。”
“才五六岁的年纪便送进天刑阁受刑,还是执刑的弟子看你可怜,偷偷上报宗主,这才免去你刑罚的。”璇玑子握紧了顾遥星的手,“听本座的,你就同本座回去,往后便再不用受她欺负。”
顾遥星眼睫一颤,又朝时岁稔看去。
女人长身玉立站在阳光下,微微笑着,犹如坠落凡尘的仙子,外袍被狂风扯出道口子,却不改霁月风华。
一旁的璇玑子声音尖细,还在细数时岁稔的罪孽:“……她还用沾了水的皮鞭抽你,抽得你尖叫哭喊,那么小的娃娃,她竟也狠得下心……”
顾遥星垂下头去,指尖死死抠着掌心,疼得双手发抖。
眼前这人说得没错,从前受过的苦历历在目,那时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身上新伤叠着旧伤,永远好不全。
暑热最甚时,伤口便会溃烂,疼得她日日恸哭,睡醒又得忍着痛做活,连伤药都从不曾有。
这四年被埋藏在心底的伤痛如今被翻捡出来,在阳光下鲜血横流,顾遥星闭上眼睛,手被牵着,朝拉她的男子走了一步。
她低着头步步远去。
视线落在脚面上,没有再看时岁稔。
鞋子上落着一朵杏花,是时岁稔看她没有鞋子穿,卖了一根碧云簪,从山下换来的,听说用的是仙蚕的蚕丝,无论怎么穿都不会坏。
顾遥星怔了怔,倏地停了下来。
她身上的旧伤早已好了,是时岁稔日复一日地为她涂药,又偷来揽月峰上仙池的水,替她擦洗数次,这才好全。
她夏天再也不会被热得大汗淋漓,因为时岁稔会施法让屋中凉爽如春。
时岁稔教她仙术,教她道法,教她识字……
师尊说过,她同从前的师尊不一样,她永远不会不要她。
顾遥星将手从男子的手中抽出来,冲他躬身行礼,小声道了句抱歉。
然后转过身去,毅然决然地跑向时岁稔。
“师尊!”她轻声唤着,一头撞进女人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