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青崖白鹿客

1、白雪

　　岭南的第一场雪下得太大，却盖不住王城升平的歌舞，亦掩不了滨海十三县蜿蜒的血迹。
　　赤乌城。
　　"大人，秋梧巷里的尸身堆得都快发臭了，还不处理吗？"
　　"就放那儿吧，过两天上面该派赈灾的人下来了，也好叫他们看看他们不闻不问的岭南都被贼寇搅成了什么样！"
　　"可是大人，您不觉得这次倭寇进犯来得离奇？往年到这个时候他们自己都吃不饱饭，今年怎地还有这么多余粮来打咱？"
　　"谁知道？这也不是你我该管的事儿，少说两句，当心掉了脑袋！"
　　三两句打发走了晨尘，苏翎有些烦躁地撑着头，手中毛笔一顿，在雪白的宣纸上染出一块墨渍。"啧……"苏翎搁下笔，他怎么会觉察不到这场灾难的诡异之处？尚不提粮食的事儿，光是他刚离开赤乌城准备趁年末拜访一下远在中原斐郡的师又师娘，辖区就出了这等事，种种巧合，不得不令苏翎多想。
　　这下好了，年过不成了，刚上任两年就出了大事，虽说官职倒大概率不会丢，可赈灾的银两，却是必须要从苏家积蓄里拿出一些。两年以来，朝廷发下来的银两就没有齐过，每次都是千催万唤扣扣搜搜掰下一点儿，苏家为了他苏翎这顶赤乌城安抚的乌纱帽，都不知道掏了多少家底了。苏翎倒也不是非做这个宫儿不可，只是岭南四姓中，墨家书香门第，自视清高许久，备受世人推崇。祝家祖上算是个开国功臣，家里掌握盐铁生意，经济命脉在手，自然不愁。兰家和苏家世代经商，一向就不太被看得起，这些年来，兰家又渐渐式微——他们原是做纱布纺织生意的，自从三年前新帝康宁帝登基，下旨统造机纱，又是联通海外商路，进口生意兴起，相较之下，兰家纱布质量价格都不占优，生意自然便惨淡了许多，若不是父亲苏明与兰家前家主兰毅是故交，再加上苏家本身便是从事海外贸易为主，某种程度上也助推了兰家的衰落，情分与愧疚之下，这些年多有帮衬，恐怕兰家早得从四姓中除名——即使现在兰家已经只有一个名头，长江中下游洛安城的顾家，早已将兰家超越了去。兰家小女儿兰玖，自从父亲兰毅早逝后便不再出门，昔日繁华的大家如今变得凄冷衰败，同为经商世家，苏家人也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偏生苏家人好似天生不是读书这条路的料，正因为如此，苏翎自小不得不被安排着放弃经商，靠着金钱财力来坐稳个官位来保得苏家的地位与名声。
　　岭南受灾十三县中，赤乌城独占七县。整城几乎血流成河，处处废墟，苏翎一从去往斐郡的途中赶回便看到这中幅炼狱般的情景，斐郡较王城曜都而言路途要更遥远，更何况苏翎路上还因没有车马而在驿站滞留了两天，曜都此时一定收到了岭南的急报，却迟迟没有派人的意思。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想坏了贵妃生辰的雅兴吗？苏翎有些嘲讽地想。
　　气头过去了，苏翎还是派人将街道清扫，尸身收殓，百姓何辜？稚子何罪？苏翎好像又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本就是满身罪恶的人，何惧高殿庙堂再记一笔？万千责难，只他一人来当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