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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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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风刚刚吹进长安城时,大漠深处依旧薄寒侵人,狂风卷着沙扬起来,如若没有要事,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千里迢迢从长安奔赴明教。
陆辞望带着手下赶了一周多的路,坐骑从马匹换到骆驼,在一个日头高悬的正午抵达明教。他们穿过一众朝圣者,大摇大摆肆无忌惮地走进大殿,里面教众在发现陆辞望归来的瞬间就起了骚动,不等陆辞望深入,立刻有人忙不迭地上来迎接他。
“您回来了。”
陆辞望仰着头,高傲地扫了一眼不远处有些惊慌的众人,“这么热闹?”
迎接他的人背上冒出冷汗,答曰:“在准备神圣裁决。”
“是吗?”陆辞望讥诮地笑出声,“陆织罪还被关着?”
“是。”
陆辞望身后的手下闻言看了陆辞望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反应便收回视线。
陆辞望站了一会儿,又问:“梅萨穆在哪?”
梅萨穆是他父亲陆厌决的波斯名,在这里他们只会这样称呼他。
面前人敬畏地报上一个地点,陆辞望点点头,“带我去见他。”
他们刚要动身,陆辞望又停下脚步,“算了,我自己去找他,”他对沉默顺从跟在他身后的手下说:“去看看陆织罪的情况,神圣裁决之前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明白了吗?”
陆辞望把任何两个字咬得很重,戴着面纱的手下俯首当作应答,没说一个字。
陆辞望的视线转向引路人,冷然道:“你带他去吧,我自己去找梅萨穆。”
引路人忍不住在陆辞望面前打了个冷战,“是。”
与陆辞望分成两路后,引路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她带着陆辞望的手下从大殿侧方的密道一路向下,虽然这手下一路都没说话,但目光有如实物,让引路人隐隐觉得不适,她借着进门回身打量。
这人身高并不比陆辞望矮上多少,虽然穿着明教的衣袍,但似乎有些不习惯垂下来的金属饰物,走路略显拖沓,他脸上的面纱遮去大半面容,只余下一双英俊的眉眼。
虽然人看着可疑,但比起面对陆厌决和陆辞望这对可怖的父子,她还是更愿意做给人带路的差事。
很快两人已经下至最底层,唯一的牢房里面关着个人,他双臂被锁链吊起来,头无力地垂下去,悄无声息,似乎全身的重量都挂在锁链上,身上被鞭挞过,没有出血,但触目惊心的鞭痕凌乱地分布在光裸的上半身。
牢房外只有一个人看守,正没精打采地打着瞌睡,引路人见状,忙上前叫醒他。
“看守怎么还睡觉?”
看守者打着哈欠揉揉眼,站直了身体,“人又跑不了,歇一会儿怎么了。”
引路人压低声音,“陆辞望回来了,这是他手下。”
看守者立刻站直了。
他们的对话有意避着陆辞望的人,但他还是听见了,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反应,在见到被关在牢里的人的那一刻,他的注意力就已经全部放在那人身上。
他打断嚼舌根的两人,语气不是很客气,“打开牢门,大人有话传达。”
看守者不疑有他,掏出钥匙开了锁。
听见门锁和靠近的脚步声,被锁在里面的陆织罪终于有了动静,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身着明教制服和面纱的江刑逆着火光走向他,火光映得他边缘柔和,很像是一场渴望已久的幻觉,直到他走近了,彻底挡掉了火光,才显得有那么一点真实。
陆织罪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江刑看着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江刑在陆织罪面前停住,转头对门外两人说:“大人的命令只有他一人能听,请退下。”
引路人和看守者似乎真不怕陆织罪逃出去,也可能是真不喜欢这差事,都没阻拦江刑,直接走了。等人没了踪迹,江刑摘下面纱,伸出手贴在陆织罪带着青紫的脸颊上,俯身亲了亲陆织罪的嘴唇,“不是说叫你等我回来,怎么不听话?”
“你怎么在这?”陆织罪双眼发红,微微瞪大了望着江刑。
江刑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但唯独不应该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当然是来找你,然后带你走。”江刑刻意忽略掉陆织罪的抗拒。
陆织罪还想问什么,江刑捂住他的嘴唇,“我们的时间不多,等出去安全了,我再给你赔罪。”
江刑说得若无其事,没有一点劫狱的自觉。他掏出藏在腰后的匕首,拎起陆织罪手上的锁链,稍微研究了一下,手起刀落,锁链应声而断。没了支撑,陆织罪跌进江刑怀里,被江刑稳稳抱住。
江刑在他背上轻柔地拍了拍,像安抚孩子一样,“没事了,准备好和我一起私奔了吗?”
陆织罪在他怀里发出很低的一声闷笑,不知道是在笑江刑安抚的方式,还是在笑私奔这种老土的说辞,“这里很难逃出去。”
“嗯,我知道,”
江刑来的这一路上都在观察,对路线已经了如指掌,虽然以陆织罪现在这个状态,带上他只会更困难,可江刑表现得很乐观,他并不介意在明教大闹一场,最好闹个底朝天才好,把陆织罪折磨成这样,谁都不要好过。
江刑重新戴好面纱,把陆织罪背了起来,蹑手蹑脚走到拐角,发现给他引路的人和看守还在聊天。江刑倒是不心急,他在那站着,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
不过一刻钟,从上方的大殿突然传来“轰”一声巨响,原本正在聊天的两个人吃了一惊。引路人慌张地要上楼查看,看守便回牢房前,一转身正对上江刑近在咫尺的脸,不等他叫喊,江刑已经一掌劈在看守脖子上,看守哼唧一声,软着身体倒了下去。
江刑托着陆织罪的大腿稳了稳,“抓紧我。”
“嗯。”
陆织罪从背上紧紧抱着江刑的脖子,趁着通道没人,江刑绷着一口气向上爬,用轻功背着人爬坡真是累极了,可他不敢放慢速度,陆辞望能争取来的时间太宝贵,能省则省。
不知道陆辞望到底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上面已经闹哄哄乱成一团,好像还有鲜血喷溅在地上,往什么方向跑的人都有,就是没人来阻拦江刑,一片混乱中,江刑意外顺利地把陆织罪带出了大殿。
尽管没人追出来,江刑还是不敢松懈,快步跑到骆驼边上,托着陆织罪骑上去,卷着黄沙扬长而去。
直到这会儿,陆织罪被他圈在怀里,江刑才有种逃出生天的实感,明教高耸入云的建筑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他们就这样不停地跑,跑得骆驼没了力气,累得倒下。
江刑把陆织罪带到了临时准备的一间小屋,里面早准备好了药品和食物,陆织罪一看便知道是陆辞望准备的,他看向忙前忙后的江刑,问:“你怎么说服他带你来的?”
江刑原本并不想告诉他,陆织罪隐瞒了他这么多,什么都要靠他自己发现,但思虑再三还是老实跟他说:“我跟他做了个交易,他帮我救你出来,我就答应帮他做一件事,无论什么都行。”
陆织罪略显惊讶地挑眉,“陆辞望不会放任我死。”
“他把我带到敦煌时我才发现,”江刑笑得很坏,“所以我也没打算真的兑现交易。”
陆织罪纵使再淡漠,此刻也忍不住勾了唇。
江刑在他面前蹲下来,笑着的脸渐渐平静下来,严肃地看进陆织罪的眼睛里。陆织罪也收敛了笑意,他望着江刑,江刑在他的目光里,总是在笑的一双眼睛变得很红,像两簇彼岸花开在他脸颊边。
陆织罪以为江刑要兴师问罪,可江刑只是紧紧抱住他,“你这个坏东西,根本不知道我这些天都在经历什么,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我好怕晚到一会见到的就是尸体。”
他的声音甚至在抖,控诉陆织罪的无情,“你怎么这么没良心,连个消息都不留,我受这么多伤,是为了让你无缘无故去送死的吗?”
陆织罪无言以对,在江刑背上的时候就摸到他背上的伤了,那么长一道,像蜿蜒的虫,结的痂还没掉,脖子上的那道也是。从长安到明教,这么快赶过来,定然是没有好好休息过的。
陆织罪知道江刑没有诉之于口的困难肯定比这些还要多得多,他摸过去,捂住江刑的眼睛,在温热潮湿里,用这辈子最温柔的语气说:“我小时候,母亲给我唱过童谣,江刑,我只记得这一首,唱给你听。”
他在江刑耳边哼唱起来,很简单的音调,隽永轻盈,与他们两个人一点都不相配。江刑实在是太累了,他在陆织罪的哼唱里,呼吸渐渐安稳下来。
自从把陆织罪带回凌雪阁,江刑便再也没睡得这样平和,他没有做梦,只是沉沉睡着,似乎忧虑和苦难都被陆织罪哼的童谣阻隔在外面,即便他们刚从死劫里逃脱。
江刑和陆织罪在小屋躲避的第三天,陆辞望来了消息。
陆织罪从鹰腿上解下信筒,大漠的骄阳透过纸背,江刑看见上面只有很短一行字。看完后,陆织罪有些呆滞,手拿着那张纸条,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是将目光投向江刑。
江刑觉得他这样有点可爱,走过去问:“怎么了?”
“陆厌决死了,”陆织罪说,“陆辞望杀了他。”
江刑震惊,他觉得或许应该安慰陆织罪,但陆织罪并没有流露出半点的伤心,也有可能是因为陆织罪本身就情感淡漠。江刑还是问:“你难过吗?”
陆织罪摇头,“没有人在意他,我和陆弥都不被他中意,他只在乎陆辞望,但谁能想到,会是陆辞望杀了他呢?”
造化弄人。
江刑只能想到这四个字,他牵住陆织罪的手。
陆织罪将手指伸进他的指缝,补充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悬赏人死了,悬赏也会作废。”陆织罪似乎是第一次毫无压力地笑了,“你自由了。”
“是我们自由了,”江刑纠正他,“我们回长安吧。”
刚过了端午,凌雪阁迎来了一批新成员。
这批孩子年纪还小,每个都找了人单独教导,江刑也被分配到了里面最不叫人省心的一个,是个女孩,名叫江小川。
宋照峰知道了以后调侃他,“跟你一个姓,不会是你家族里幸存的孩子吧,这样也好,出去你就说是孩子他爹也没人怀疑。”
“……”江刑无奈,“别瞎说。”
江小川今年刚十岁,这么小的年纪却要去做最肮脏的事,江刑觉得很不公平,可是谁来跟他们讲公不公平呢?都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不好教,江刑被她闹得头疼,更头疼的是,因为这件事他已经半个月没见陆织罪了。
很快到了江小川第一次出任务的日子。
出发前,她偷瞄着身侧的江刑,男人手里握着链刃,聚精会神地听上峰交代这次的任务安排,似乎是注意到江小川的视线,江刑睨了她一眼,虽然眼神称不上严厉,但却是明晃晃的警告。
江小川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把视线移向前面。
等到发放任务的师兄离开,江刑伸手在江小川额头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做事要专心。”
江小川想起其他师兄师姐跟她说江刑师兄很和蔼的,她捂着额头,觉得有点委屈,“知道了。”
“我可不想看见你的牌子被挂在墓林。”江刑叹了口气,“不过放心,今天有我在,大胆上吧。”
江小川瘪嘴,她从没见江刑掏出过自己的腰牌,大声质问江刑:“你别说我,你自己的牌子呢?”
江刑把手按在她头上使劲揉,把人揉成了小猪崽,“这关你什么事,专心做任务!”
他的腰牌还放在陆织罪那保管,没想去要回来,但这事不能让江小川知道。
江小川到底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孩子,正如江刑所预料的那般,任务很顺利。收队以后,江刑收起链刃,对江小川说:“走吧,去吃点东西,我请客。”
“好耶!”江小川兴奋地蹦起来。
她对江刑口中那家圈子里的神秘酒肆充满好奇,早就缠着江刑想要去一探究竟,只是江刑一直不肯松口,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两人穿过狭长的昏暗巷道,一进门,就见一个跟江刑差不多高大的俊美男人迎面走过来,身上仿佛燃着的圣火金饰随着他的步伐在晃。
是明教的人诶。
江小川不自觉地盯着来人目不转睛地看,即将擦肩而过的男人突然将视线转向她,像是看着死物一样的眼神。
跟着江刑进去落座,江小川有些兴奋地发问:“刚才那人好酷啊!师兄你认不认识他?”
“刚才遇见那个?”江刑挑眉,“你别去招惹他。”
“为什么?”江小川不依不饶。
“哪那么多为什么?”江刑站起身,“我出去一趟,你在这等我。”
江小川只好答应,眼睁睁看着江刑走出去,他这一走像是落入茫茫大海的一根针,半天没了踪迹。
期间小二端上了一屉小笼包,江小川等得不耐烦,一屉包子都吃光了,一个都没给江刑留,但江刑还是没回来。她的好奇心揣不住,想着出去看看也没事吧,于是沿着江刑离开的路线找出去。
谁知道她竟然看见江刑搂着刚才出去的明教男人,两个人隐匿在角落里,江刑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描摹着男人的腰线,仿佛连气息都融在一起,暧昧到了极点。
江小川竖起耳朵,听见江刑在用一种从没听过的语气叫男人的名字。
“陆织罪,这么久没见,你想不想我?”
江小川从前只见过自己父母背着她做这样的事,怎么能想到竟会在这里撞见江刑和一个男人……
她臊得脸颊通红,灰溜溜地跑回到桌子前坐好。
陆织罪没回答江刑,他余光里瞥见那个和江刑一起来的小女孩,过来窥伺他们又跑了,便问江刑:“不要紧吗?”
“哪有你重要,”江刑皱起眉,“你不想我?”
陆织罪只是看着他,黑洞洞的眼睛里平静无波,只有江刑眉头紧皱的倒影。但很快江刑就知道答案了,陆织罪拨开江刑扣在自己腰上的手,蹲了下去。
江刑的眸子暗了暗,手指插进陆织罪脑后发丝之间,像是某种惩罚和警告。
陆织罪再次抬起头时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他脸涨得发红,下意识地舔了舔殷红的嘴角,仰着头看江刑,在昏黑的巷子里,他像是完全不自知地散发着令人沉醉的顺应和服从。
他总是知道怎么能让江刑着迷。
碍着江小川的缘故,江刑没能和陆织罪一起走,短暂的厮磨之后便又放了陆织罪离开。
回到长安后生活和以前相似又不同。
走在街上,江刑和陆织罪依旧装作互不相识,只不过这次是他们约法三章后的决定,他们的关系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秘密,毕竟二人身分有别,可在外面表现得再怎么疏离,都改变不了他们对彼此的本质。
陆厌决一死,他手里的权力和资源顺理成章地被他悉心培养的陆辞望继承,但陆辞望不是省油的灯,从他能大闹明教的事迹便可看出端倪。
陆织罪这下是真的自由了,可他依旧很忙,按照他自己对江刑的解释是,陆辞望克扣了一部分他应得的财宝,作为搭救陆织罪的报酬。
对此,江刑的评价是,小肚鸡肠。
因此,见不到人的江刑不得已,只能在脑中反复回味自己的记忆以解相思。
在一个寻常的黄昏,江刑推开自己的房门,惊喜地发现陆织罪不知何时偷偷溜了进来。
江刑这次倒是没生气,他甚至想笑,走到陆织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愧是顶级的刺客,都学会摸到我家来了?”
陆织罪盯他两秒,拽着江刑的脖子,直截了当地跨坐在他腿上,又看着江刑不动了。江刑圈紧了他的腰,顺着腰上结实的肌肉往上摸,“这次不准备动手?”
陆织罪不回答,只是喊他的名字,“江刑。”
江刑的脸颊贴在陆织罪微微起伏的胸膛,仰望他,很平静地答,“我在。”
一瞬间,陆织罪脸上的表情好像变了,江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在陆织罪脸上见过这么复杂的情绪。陆织罪垂着眼睛,半晌,很突然地俯下身深深地吻住江刑。
江刑热情地回应他,在间隙里囫囵地告诉陆织罪,“我好想你……”
这样直白的话陆织罪是说不出的,但是江刑感受到了,他翻身把陆织罪压进被子里,极度敏锐地问:“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陆织罪诚实作答,“只是忽然想到,有一天你会死。”
“没有人不会死,”江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们做个约定吧。”
“嗯?”陆织罪抬眼看他。
“我不会向你做承诺,毕竟我也没办法完全掌控我的命运,但我向你保证,每次我都会努力活着回来见你,”江刑笑得狡黠,“陆织罪,你敢答应我同样的条件吗?”
陆织罪盈盈的一双眼睛看了他半晌,他没有想很久,勾起江刑的脖子,撑起上半身吻住他。
等到分开时,江刑听见他说: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