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美炮灰自救指北》叁不知

1、小公子

　　江州，长平街。
　　巳时，正是长平街最热闹的时候。摊贩商户不遗余力地招呼着客人，街上的衙役伙计、书生剑客、娇客旅者络绎不绝，整条街水泄不通。
　　一辆二马轺车在人群中平稳缓慢地向前挪动，车夫一边小心翼翼地驱使着马，一边嚷着让让。
　　寻常人不会在此时驾着马车来长平街，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惊马伤人。

　　“这是谁家的马车？”路人好奇地问。
　　“还能是谁，小公子呗。”知情者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
　　如今正是初春，乍暖还寒，路人看了一眼摇着扇子装风流的人，一袭薄衫，比起旁边穿得厚厚的人群倒还真多了几分潇洒。
　　“江州最大丝绸商钟秦的幼子，他舅舅是江州知府。”扇子君接着说，“若是能与小公子淮水一叙，我便死而无憾了。”

　　淮水穿过整个江州城，汇入淮江入海，无论白天夜晚，都是整个江州最热闹的地方，自然也是许多男女的定情地。
　　淮水一叙，便是叙情。

　　江州商业发达，风气也开放，不少人男女不忌，养书童也常见。虽是人尽皆知，大剌剌说出来的还是少数。
　　路人对扇子君的认知又深了一层：“敢问公子贵姓？”
　　“免贵姓……”

　　马车的帘子被拉开了，车内的人一手搭在车窗上扶着额头，肤如白雪，唇不点而朱，黑发乖顺地束在脑后，只几缕发丝垂在一双清凌凌的桃花眼前，眉间微蹙似有烦忧。

　　路人本只是好奇什么傻子会在这个时候坐马车出行，现在想来是小公子身体不适，自己真是想错了，不由心中懊恼。
　　“公子，公子。”身边的人唤了他几声。
　　路人这才想起旁边的扇子君和他说了几句话，不过他没有听清楚，可看向扇子君的眼神还是多了几分认可：“公子言之有理。”

　　钟灵玉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由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还要多久？”
　　“回公子的话，马上就到了。”
　　“快点。”钟灵玉不耐催促，马车摇摇晃晃的，他胃里难受。从前他出门都坐着舒适平缓的轿车，哪里遭过晕车的罪。

　　想到这，他也没心情看街上的风景，把帘子重新拉上，在心里又骂了那个傻子一遍。
　　写这本书的叫李云天，是他们圈子里难得的文艺青年，之前看上一块地，说要用来建文艺街。钟灵玉用更高的价格买下来，建成了商业综合体。
　　钟灵玉好心告诉他地不可能卖给他建文艺街，李云天却骂他满身铜臭不懂文学，两人因此结怨。

　　钟灵玉想起那天，有几个好事的朋友拿了一本破小说给他看，说是李云天为了报复他写的。
　　在书里，他是男主角成长路上的一颗小小绊脚石，喜好男风的炮灰反派垂涎主角，在主角失忆时意图强取豪夺，失败后无能狂怒虐待主角，最终被恢复记忆的主角狠狠制裁全家流放。

　　炮灰反派的原型是他，主角的原型是那个人。钟灵玉在江城无往不利，那个人是唯一败绩。
　　书里对他极尽嘲讽，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周围的朋友都在等他的反应，钟灵玉轻笑一声，随手将那本书放在一边。
　　不过他还是满足了在场的人看热闹的小心思，给李云天打了个电话：“你的写作水准居然和商业头脑一样差，这种水平的东西发出来，伤到别人的眼睛医药费都得赔到你破产。”

　　钟灵玉的发挥一如既往，在场的人没等到想要的反应，纷纷散去。
　　钟灵玉睡眠不好，酒量浅，常常喝酒助眠，那天和往常一样喝了两杯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就到了书里的江州。

　　“公子，到了。”
　　钟灵玉收敛了思绪，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如今天气还是有些凉的，他身体虚弱受不了寒风。
　　在侍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旁边另一位侍从早已准备好了披风和围脖。一个给他围上围脖，一个给他系上披风，两人同时动作却分毫不乱，默契十足。

　　这二人是对双胞胎，哥哥叫吴守礼，弟弟叫吴守法。兄弟俩是钟府的家生子，从小伺候钟灵玉，不久前改了名字。

　　如意楼。
　　钟灵玉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走进去。

　　他名下五家酒楼，从未自己打理过，可前几天钟父说若是再不用心经营产业，就收回他的铺子断了他的月银。
　　为了自己往后的生活，钟灵玉决定去瞧瞧自己的产业。
　　五家铺子中，如意楼地段最好，规模最大，钟灵玉便先来这家。

　　刚一进楼，楼内门窗大开，空旷的大堂客人寥寥，与这一路上看到的长平街繁华截然不同。钟灵玉看了眼油腻的地板桌椅和倚在柜台后打瞌睡的店小二，皱了皱眉。
　　他走到柜台前，双指轻叩了两下。

　　“客官，要点什么？”店小二被惊了美梦，语气中满是不耐，继续低头坐着。
　　又是哪来的外地人，这个时候来他们如意楼。他们如意楼价格贵不干净小二凶都是出了名的，平日就靠宰些不懂行的外地人维持生意。

　　“把你们掌柜的叫来。”好听的嗓音如流水潺潺，给店小二迷迷糊糊的脑子注入了几分清明。
　　他站起身抬眼看向柜台前的人，是位漂亮公子，店小二难得柔和道：“我们掌柜的不在，公子有什么需要和我说就好。”

　　此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吴守礼打了个哆嗦。看着小公子面无表情的脸，他心中暗道不妙。

　　“如今正是上工的时候，主家来看，你们掌柜的居然不在？”吴守礼走近，冷冷逼问道。

　　“主家……”店小二喃喃重复，马上反应过来：“是小的记错了，记错了。”
　　他疾步从柜台后走出来，恭敬地对着钟灵玉道：“公子，此地喧闹，请公子先去聚财阁休息，我马上叫掌柜的过来。”

　　钟家的产业都有供主人家视察休息的地方，在钟家内部统称聚财阁。这店小二知道聚财阁的名字，自然也是钟家的家生子。

　　见钟灵玉微微颔首，他才小跑着往后院方向去了。

　　一个小伙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领着钟灵玉穿过酒馆大堂，穿过层峦叠嶂的假山，来到一座清幽僻静的小院内。

　　钟灵玉走进厅堂，正对门的位置高处挂着积善余庆的牌匾，下方是一张仙鹤图，供案上摆着一块半人高的玉石，雕成绿眉毛船的模样，船体的细节、船上的船员栩栩如生。
　　钟灵玉欣赏了一番玉雕，在正中间黄花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坐下。

　　与酒馆大堂不同，聚财阁内干净雅致，香炉内还有着未燃尽的熏香，花瓶内的玉兰开得正好。
　　整个钟府花房玉兰都没开多少，竟也往这里送。
　　钟灵玉勾了勾唇，看来除了自己，钟府还有位主子很关心如意楼的生意啊。

　　吴守礼倒了茶放在钟灵玉手边，弯腰说道：“如意阁的掌柜叫吴观海，是府上的家生子。三年前到这里当掌柜，这三年如意楼的收成一年比一年低。”
　　三年前，正是钟灵玉接手如意楼的时候。

　　吴守礼为钟灵玉管着私库和账本，知道如意楼的收成，虽也好奇如意楼的经营情况，但小公子不关心，他也不好贸然前来。

　　几句话的功夫，一道步履匆匆的身影从门外走来。
　　钟灵玉本以为吴观海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毕竟钟府的掌柜多是这个年纪。可他很年轻，估摸着二十多岁，一身粗布麻衣，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有一双灼灼如火的眼睛。

　　“小人吴观海，见过公子。”吴观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吴掌柜客气了，这三年我从未操持过如意楼的生意，多亏了吴掌柜费心经营。”钟灵玉露出一个单纯的笑容。
　　“这是吴某分内之事。”吴观海平静地说。

　　看着吴观海站得笔直的身影，钟灵玉继续说道：“父亲让我认真做生意，我决定从如意楼开始，把如意楼打造成全江州最大的酒楼。”

　　听着钟灵玉天马行空的豪言壮志，吴观海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见到酒楼的主人，从前只听过传言，听他将生意说得如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简单，不由有些失望。

　　“吴掌柜，你觉得怎么样？”太师椅上的少年面如白玉，一双桃花眼期盼地看着他。

　　“我……”吴观海说不出奉承的话语，也说不出难听的话，“公子，做生意不是这般简单的。”

　　钟灵玉将吴观海的表现尽收眼底，不经意地问道：“吴掌柜手里拿的什么？”
　　“是三年间的账册。”吴观海抬起手，手中是三本厚厚的账册。
　　“拿过来我看看。”钟灵玉挑挑眉。

　　吴守礼接过账册，摆在钟灵玉身边的八仙桌上。
　　钟灵玉翻了几页，称赞道：“吴掌柜账做得不错。”
　　吴观海并不觉得他会看账本，只以为他是顺口胡诌，随便应了几句。

　　“如意楼只有十人？都是些什么人？”钟灵玉问道。
　　吴观海原本神飞天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心中有些讶异，正色回道：“除我之外，还有李账房，三名厨师，三个小二和两个杂役。”

　　偌大的如意楼竟只有十人，吴守礼瞬间感受到其中的不寻常，抬眸去看公子的脸色。
　　钟灵玉面色波澜不惊，对吴观海吩咐道：“从今日起，如意楼停业改造，住宿的客人双倍退钱，请他们走。”

　　“这……”吴观海的心里瞬间涌起惊涛骇浪。
　　钟灵玉没有和他解释的意思，他站起身：“我还赶着去白马寺祈福，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吴守礼这才注意到已过午时，今日可必须去白马寺，若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一定要按公子说的做。”他对还在发愣的吴观海匆匆叮嘱一句，就连忙跟上钟灵玉的背影。
　　吴守礼自然知道自家公子是个混世魔王，他怕吴观海不知其中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