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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反复 ...

  •   高高的宫墙里,皇帝忽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茫然地喃喃道:“姐姐,是你在念着我么?”

      这声音很小,被宫廷里的微风一吹就散了。

      一旁的道士没听清皇帝念了什么,倒是看见了他脸上怅惘的神情,连忙躬身低腰,笑出来一脸褶子:“陛下是天佑之人,方才必是老天爷在念着您呢。”

      皇帝却没对这句恭维话作出什么反应,他不喜不怒,静静地乜了那道士一眼。

      这句话很好听,但他知道不是真的。

      从小、大概是从姐姐牵着他的手一起逃亡开始,燕郡就有了这种奇怪的感应,只要他莫名其妙地忽然着凉,或者猛地一个心悸,跑去找姐姐,姐姐刚刚一定在想着他。

      有人说打喷嚏是有人在诅咒自己,但燕郡不这么觉得,他们一路打天下走到现在,他生身的兄弟姐妹都死了个干净,只剩下他姐姐玉眉长公主这一个血亲。

      血亲之间总该有点感应的,不是吗?

      皇室里头还有一个长公主,被他自己封了个玉颜,但燕郡心里头知道她不是自己的亲姊妹。真说起来,玉颜公主和当今太后的母家反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刚刚这一下心悸,不会错的,一定是姐姐在想着他。

      姐姐这会儿在哪呢?

      皇帝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天的场景,楚雨江托着燕乐,眉心一点锋芒闪过,他丝毫没有收敛自己的身手,宫禁百八十名高手追不上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足尖一点,绝尘而去。

      那一瞬间的华彩,那一瞬间的惊艳,恍惚间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叫楚雨江为大哥,大哥的双臂孔武有力,拖着他们两个一路离开,护着他们两个平平安安地长大。

      皇帝微微闭了闭眼,他心里头有一个强烈的预感,燕乐这时候一定和楚雨江那帮人在一起。

      楚雨江毕竟做了多少年的国师,在京城认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是他的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时候只有他有能力把燕乐在皇权眼皮子底下底下藏起来。

      他知道大哥就是那样的一个人。重情重义,无比可靠。只要他想,一定会把燕乐保护的好好的,就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保护他的亲妹妹一样。

      皇帝忽然间有点想笑,时光过去了几十年,一切居然发生了倒转。楚雨江依旧严严实实地保护着燕家女,他们宛如一对真正的兄妹,反而是自己扮演了那可恶的追兵。

      可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我先牵起你的手的,我先喊你哥哥的——皇帝想。

      十几年前,你们殚精竭虑,都是为了护着我的。

      燕郡心里头忽然泛起来一阵止不住的倦怠,觉得这一切都没意思极了。

      燕乐还活着,说明官场里依旧有他们的人,他之前所下的一系列命令又被当屁放了。

      他做到这个地步,皇帝不是皇帝,兄弟不是兄弟。

      高高的宫墙把阴影打在皇帝的脸上,让这张瘦削的脸显得更加阴翳。道士在一旁不敢造次,只低着头弓着身等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皇帝出了声:“……算了吧。”

      “万岁爷明示,什么算了?”

      燕郡摆了摆手,脸上倦怠之意越发浓重:“我说停了吧。不用追捕姐……玉眉长公主了。”

      道士在一旁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他们费了好多力气,好不容易挑拨到皇帝对玉眉起了疑心,这个窝窝囊囊的皇帝怎么又反悔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万岁爷明示,臣实在是不敢贸然接旨……”

      燕郡忽然凌厉地看过来,道士立即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皇帝厉声道:“什么贸然?朕是纵容得你们太过了,连朕的话都听不懂了?长公主乃朕之至亲姊妹,你们岂可对她造次!”

      “……”道士心里头有苦说不出,他知道皇帝的反骨已经起来,这是又把他们这一帮“乱臣贼子”划到他们燕家的对立面了。

      多说无益,道士伴驾多年,在官场上浸淫已久,这点儿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什么也没再说,利索地应了是,心事重重地出去传旨了。

      这一道口述的旨意,最先流传到了他们这一帮“立皇党”耳朵里头,京城的天又要隐隐地变了。

      最先察觉到这个事情的是江成掣,他把守内外禁军,人手的动向总比其他人更敏感一些。

      他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没有吭声,关起门来细细地查证了消息的来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是真的,他头顶上那位万岁爷又双叒叕反悔了。

      燕郡登基以来,“反复无常”几乎成了他执政的本色,今天这一方得势称雄,明天那一方加官进爵,政令反复无常,人事起起落落,连他的亲姐姐也未能幸免。

      某种程度上,燕郡也算是把帝王心术玩到了极致,办事的能力未必有,挑事的能力有的是,谁也揣测不了圣上的意思。

      “搞人不能搞太死”,已经成了官圈里这一帮老狐狸的默契。

      江成掣把手里的情报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长公主暂时是安全了。

      但他这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当天晚上宫里就来了人,皇上要秘密地宣他觐见。

      江成掣也是从年少时期就跟着燕郡长大的,江家早在多年前就湮灭于炮火,他依靠的只有皇帝一个人,燕郡不放心谁都不可能不放心他。

      因此,只要江大人问心无愧,今天晚上的进宫觐见根本不是个事儿,他只会揣测着皇帝又不知道被谁伤到玻璃心了,要找他来聊聊旧事,最发愁的也只会是出宫以后吃点什么夜宵好。

      可偏偏他问心有愧。

      燕郡手底下寻找长公主线索的人一次又一次受阻,皇帝心里头知道朝廷里有鬼,却一直捉不住是谁。

      江成掣有时候也会在心里头暗自猜想,皇帝有没有抓到自己的马脚呢?

      可是燕郡长大之后心思越发难猜,即使和他相处了许多年,江成掣也依然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皇帝急召,江成掣不敢有丝毫推阻,家人拿了衣服给他肩上披,江成掣都摇头拒绝了,匆匆登上了车。

      宫车踏过青石板的声音碌碌,京城里的夜有些发寒,江成掣坐在车里,唇色被冻得微微苍白。

      到了宫门前,大太监给他见了礼,话还没来得及说,先被他那受冻的落魄样子吓了一跳:“江大人!皇上仁慈,并不催赶,怎么不加件披风再来呢?”

      江成掣也匆匆还了礼,顾不得多说话,就先说:“陛下急诏,必是有事,龙颜安康事关重大,我和皇上一起长大……心里怎么能不顾念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太监也没的话,引着他就往进走。

      江成掣脚下跟着他往进走,余光却看见一个小太监的身影一闪,转开了,便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知道这些话燕郡一定会听到。就是说给他听的。

      就这么着,江成掣一身仓促地进了宫,皇上也果然没有为难他。燕郡随口问了他几句公务,就开始嘱咐着他保重身体,言语间又回想起了旧事。

      江成掣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嘴上圆滑体贴挑不出错,心思却早飞向了不知有多远的地方。

      燕郡的话头突然停住了,江成掣收回心思,就看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感慨道:“你们哪!一个个的,说的好好的,最后还是走了,不肯跟朕一道了,只有江爱卿还顾念旧情。”

      江成掣心里头颇不以为然,他确实顾念旧情,骨子里是江湖武当混出来的,如果心里头没有点情意义气,他会觉得自己没个人样子。

      但这份“旧情”并不属于皇上,江成掣有时候很想不通,明明一个人大权在握、呼风唤雨,把周围的亲朋旧友都怀疑摧残了个遍,怎么还能天天怀念旧事、把自己说成天底下顶顶可怜的委屈人呢?

      他一直没有接话,场面就冷了下来,江成掣反应过来,发现皇帝一直看着自己,舌头不由得打了个结:“皇上……”

      燕郡忽然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意兴阑珊起来:“你回去吧。”

      江成掣心里头一缩,他知道今天的谈话到头了,默默地行了礼,正要回去,忽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燕郡。

      燕郡脸上的神色阴郁又落寞,这么多年来他气质变了个彻底,五官却依稀还是原来的模样,是一张长不开的少年脸。

      江成掣的心里忽然微微一动,他低声说:“他们未必是不顾念旧情,也许只是……想的和皇上不一样罢了。”

      江成掣和燕郡都知道这个“他们”指的是谁。

      这句话约等于废话,说了等于没说,燕郡却像是听进去了,脸上的神色若有所思起来,挥挥手叫他下去了。

      大太监亲自陪着笑把江成掣送出门,他陪伴在皇帝身边日子久了,有时候回想起来也觉得很稀奇:皇上身边什么样的人都有,有才的,可靠的,体贴入微的……

      可是这些人最后都没长久留下,反而是这个心宽体胖的少年抽条了,在京城里混子一样地混来混去,至今也没有下去,靠着皇帝的眷顾稳坐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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