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隐》浊以春温

18、死讯

　　一整日打捞，烈日头顶，湖水却依旧无波无澜。

　　这湖本就不浅，水底更是泥沙遍布，想从中找出点东西来，实在不是易事。十个壮汉撑了三四条小船，来回翻搅着水底，反倒显得这湖小了几分。他们各持竹竿、铁钩，有的甚至干脆赤膊下水，却直到夕阳西沉，也没捞出个所以然来。

　　人累得腰酸背痛，话也开始不中听了。

　　“梁二小姐，你这是折腾人呢吧？我们大中午被你喊来湖上乘凉啊？”李福泉一屁股坐在船头，抹着汗骂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还有正经活要干？哪能陪你在这儿耍水？”

　　“就是啊，”旁边一人附和，“这水里真有东西？不会是你瞎猜的吧？”

　　阿玉此刻也坐在船上，神色淡定，丝毫没被这些怨言撼动。她只是道：“再等等，再试试，说不定就有线索。”

　　“线索你个头！”李福泉忍不住骂了句，刚要再说，张铁山忽然扬声道：“等等！这边好像有东西！”

　　众人立刻止住了吵闹，纷纷把视线投过去。只见一根竹竿探进水底，像是钩住了什么，隐隐有阻力。

　　“有发现！”张铁山眼神一紧，“快，有人下去看看！”

　　一名水性好的小伙子立刻脱衣下水。湖面平静，片刻后他冒出头来，脸色却有些怪异，结结巴巴地说：“水下……好像是……是个人……我也看不清楚……但看着像……”

　　话未说完，一众人已经神情紧张，谁也不敢随意插嘴。

　　张铁山沉声问：“你确定？”

　　那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形状像人，但……水太浑，我不敢看太近。”

　　众人脸色都沉了，动作也迅速起来。

　　又捞了大半个时辰，终于，一张浮板被拉了上来。板上躺着一个尸体，成年男子，身穿锦衣，却早已面目全非。尸身被湖水泡得发白，肿胀不堪，眼珠半睁，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脸色青黑，脖子上赫然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像是被利器一击刺穿气管，大动脉尽断。

　　尸体刚被捞上来，一股腥臭扑鼻而来，混着尸臭，几名丫鬟当场就扶着船边吐了。几个汉子强忍着干呕，面色也难看得紧。

　　阿玉捂着鼻子走近，蹲下仔细查看死者衣着，目光沉静。小翠颤着声认出：“这……这是二公子的衣服……”

　　她声音发颤，整个人像是被风吹歪了似的：“二……二公子竟然……死了？”

　　四下寂静如死。

　　阿玉掏出随身带着的金簪，那是梁铭远亲手交给她的。她拿着簪子，对着尸体脖颈上的伤口比了比。那伤口与簪子的长度、粗细，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形状都可嵌合。

　　李福泉看着这一幕，脸上血色尽失。上午还骂着娇小姐胡闹，如今却被这场面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张铁山皱着眉头站在旁边，虽然没开口，但眼神也变得格外凝重。他知道，这事闹大了。

　　不出一刻钟，消息已经飞报到了梁铭远那边。

　　梁老爷正在京中调动人手搜梁子期的踪迹，听到小厮来报“二公子找到了”。

　　他猛地拍案而起，眼里全是喜色：“好！快带我去——”

　　可下一秒，小厮低声补了一句：“……是尸体，打捞出来的。”

　　梁铭远腿一软，几乎站不住，两眼一黑，差点栽倒。他捂着胸口，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强忍着才没将那口血吐出。脸上的怒气、悲意混作一团，颤着手厉声道：

　　“带我去见他——我要亲眼看看！是谁害的我儿！我要将那凶手碎尸万段！”

　　尸体被打捞上来，不到半天时间，短短一两个时辰内，整个梁府彻底动了起来。虽然是晚上，灯火通明中，梁铭远匆匆赶回府中，果然看见那具已经死去的二儿子，被泡在水里两三天，如今肿得像棉花团一样，湿漉漉地躺在庭院中央。

　　尸体睁着眼，死不瞑目。哪怕梁铭远早有心理准备，看到这一幕，还是一阵心惊肉跳，猛地倒抽一口气，险些当场晕厥。他扶着身旁的柱子站稳，垂下眼，不再去看地上的尸体——作为父亲，他不敢看，也不忍看。

　　葛夫人更是没敢出面，听说早已哭晕在房里，连门都没出。

　　梁瑶光一听消息，立刻赶来，毕竟那是她的亲二哥，小时候一起打打闹闹长大的。可当她看到地上的尸身时，还是没忍住，弯腰呕了出来。眼泪紧随而来，压抑的悲意翻涌而出，忍不住哭了起来。

　　梁铭远见她哭得喘不上气，又是女儿家的身子，心疼地劝道：“你先回去吧，这边交给爹来处理。”

　　梁瑶光抹着泪，只能哽咽着点点头，由下人扶着离开。

　　梁铭远低声对陈管家道：“老陈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了，如今我儿子出事，我这心像刀绞一样……看着他的模样，我真没力气主持他的葬礼了，一切都交给你办吧。我也老了，想着能安享晚年，没想到还要送黑发人……”说到这儿，他嗓音一哑，话未尽却已力竭。

　　梁子期未曾成亲，也没有后代。按朝廷律例，只能草草下葬。无人首孝、无人举牌，只能花银子雇个仆人代孝——荒凉得叫人心酸。

　　陈管家连连点头，唯唯诺诺，不敢多言，只恭敬地接下吩咐。

　　这时，梁铭远回头看向阿玉，语气一沉：“既然你找到了我儿的尸体，那你可有线索？查出凶手了吗？”

　　阿玉毫不迟疑，将自己这几日来收集的人证物证一一摊开，还提到那天夏果不小心撞到的一个小厮女仆的供词，所有线索都直指夏果——她是最后一个见过梁子期的人，而杀人的那根簪子，也正是她卖的。

　　那根簪子原本是梁瑶光不小心扔给梁子期的，又转手到了夏果手里，如今竟成了杀人凶器。

　　他重重拍了下案几：“动用全城人手，把夏果给我搜出来！”

　　夏果本就出身奴仆，做了多年下人，在外头根本活不长久。身上除了卖簪子得的那点银子，没带什么。出城路上，每个关卡都要盘查身份，她带的不过是梁子期偷偷给的那张旧卖身契，还以为凭它就能逃出生天。

　　殊不知，城门早就通报，各处关卡对出逃可疑之人严加记录。她又雇不起贵马车，只能一路走走停停。才刚出城没几天，夜里在一家小酒馆歇脚，门外忽然传来官兵搜查的动静。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

　　夏果听见动静便知不妙，连忙想从窗子跳出去，却刚抓住窗沿，就被身后的兵丁揪住头发拖了下来，几拳打昏，押回梁府。

　　两眼一睁，夏果抬头就看见梁铭远高坐在主位之上，自己却被五花大绑，跪在他面前。夜色已深，她心里明白，大事不好。

　　夏果嘴唇发抖，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

　　梁铭远的眼里布满血丝，指着她怒骂：“你这个贱人！为什么要害我儿子！”

　　夏果连连磕头，声音发颤：“老爷，我不知道……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二公子出了什么事……”

　　她说得慌乱，眼神飘忽，根本不敢正视梁铭远。

　　梁铭远冷哼一声，从旁边摔下一张情诗和一根翡翠金簪，厉声喝问：“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罢，一脚踹在夏果胸口上。

　　夏果本就被绑着，重心不稳，顿时向后摔倒，疼得她直哼哼：“唉哟……”脸色扭曲，痛得冒汗。

　　她急忙挣扎着开口：“老爷！听我解释！真的不是我！”

　　脑子飞快运转，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悬崖边上，咬了咬牙，脱口而出：“我……我怀了二公子的孩子！老爷，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对你未出生的孙子动手！”

　　此话一出，梁铭远猛地愣住了，原本还扬起的脚，僵在半空。

　　他盯着夏果，眯起眼，一把揪住她衣领，逼问道：“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夏果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我怎敢骗老爷？我肚子里的孩子已有两个多月了！”

　　梁铭远长呼一口气，按下怒火，重新坐回主位。陈管家凑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摆摆手，让人松了夏果的绑。

　　绳索一松，夏果便本能地护住肚子，低头揉了揉小腹。

　　梁铭远这才注意到，她腹部竟有些微微隆起。

　　“那你如何确定，是我二儿子的种？”他盯着夏果，眼神凌厉。

　　夏果跪直了身，一字一句道：“几个月前，二公子就常与我往来，那时我没吃过避子药。尤其前阵子，二公子被困在府中，日日不得出门，他每晚都来找我……”

　　她停顿一下，咽了口唾沫，“老爷不信，可以问二公子院前的小翠，每次都是她帮我开门。”

　　说到这，夏果看了眼桌上的翡翠金簪，语气忽然低柔了几分：“那枚簪子，是二公子亲手送我的。那晚他情动至深，说此物赠我作定情之物……老爷手里的那些情诗，也是他写的。”

　　她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恍惚的温情。

　　梁铭远眉头紧锁，吩咐陈管家去查。果然，很快将小翠带了过来。小翠战战兢兢地低头回答：“的确是我开门……二公子不许我们过问，他也不让人进他房。尤其夜里，连巡夜的都被打发走了。”

　　听到这儿，梁铭远神色终于动摇。他看了夏果一眼，目光落在那隆起的小腹上，眼里竟多出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他儿子留在世上的血脉，他的孙子。

　　但他又沉下脸，盯紧夏果，质问道：“你若真没杀我儿，为什么要卖簪子逃跑？”

　　话音刚落，夏果满背冷汗直流，舌头像打了结。

　　梁铭远猛地一拍桌案，喝道：“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