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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山河梦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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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骤雨将落未落。
李莲花与江流一前一后走出茶室,一个往北,一个向南,竟是朝着全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二人都未多言,没有细细叮嘱,也没有无谓的忧心,只是随手挥了挥,好似这将要去做的事,不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流走出几步,忽地停住。回头望去,那人仍是一身淡色的广袖长衫,相较寻常剑客,他的背影更显清癯。但她知道,那人脊梁挺拔,十年如一日,如青松,也如翠竹,携永不屈却也不会刚过易折,就连他的剑,也是如此。
江湖纷纷,人生匆匆,来来往往,唯盼逍遥。
“李相夷。”
江流出声唤他,声音不大,却刚好让他听见并停下脚步。
李莲花回头,微微一愣,接着抬起手来,接过那把被她抛至半空的——少师剑。
他握着剑,心下了然。
早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这柄剑虽然一直挂在江流腰间,但除了扬州城那夜赠予乔婉娩的烟花,她从未真正用过他的剑。
“拿好了,物归原主。”
江流朝他笑了一下,随即反手解下背上长枪。那柄黑金长枪在她手中自如旋转,被她一把握在身后,枪尖指地,寒芒森然,正是新铸之锋。
她的马尾在风中飞扬,眼神明亮,确实有几分像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走了!”
江流朗声开口,足尖一点,手中长枪凌空飞掠,人也如利箭破空,转瞬间消失在后山林间。
李莲花摊开掌心,望着手中少师,轻声一笑:“好久不见。”
话音落下,整个人气势一变,他拎起剑,大步朝着山庄正门而去。
却不知是哪边最先起了冲突,林间山风带来一阵微弱的金石之声。
江流抱着长枪,老神在在地靠着一根粗树,百无聊赖地望着后山悬崖。
正当她觉得无趣,准备掏出怀里瓜子时,悬崖边嶙峋的怪石上,哒的一声攀上一只三抓挂钩。紧接着,又有数十只挂钩宛如枯手,自崖下接连跃出,鬼魅般扣入石壁。
每一只挂钩都牢牢嵌入岩石,下方垂着拇指粗的长绳,似缀着重物,绷得笔直,仿佛下一瞬便会有人翻越而出。
后山之上,除江流外,还有四顾门与天机山庄的数名人马。
他们远没有她那般轻松,个个紧盯挂钩,握紧手中兵刃,神情紧绷如弦。
所有人都明白,挂钩之下必有人潜伏,正待攀上悬崖,可他们究竟几时现身,却无从判断。
这未知的等待,反倒比兵刃交锋更叫人心生寒意。
“愣着干嘛?”江流挑眉,有些诧异,“还要等他们全爬上来再动手?”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抄起桐油罐子,顺着挂钩往下倒灌,接着火石碰撞,火星四溅,但那绳子似是材质特殊,无法点燃。
倒也在意料之中。
好在桐油挂上,还能起到一个润滑的作用,大大拖慢了攀爬的速度。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要靠着挂钩上来。
几道身影仿若轻烟穿林,无声无息地踏上崖顶。
来人不多,却也不算少。
江流站直身子,拍拍衣摆,活动活动筋骨,终于轮到她出场了。
她懒洋洋开口,像是在茶楼偶遇旧识般招呼道:“珠光宝气阁一别,真是好久不见呀,霍天青。”
与江流的闲适不同,霍天青却是心中一震。按他所得情报,这人……明明不该出现在这里!
旁人或许对江流天下第一的名号尚有几分质疑,可他却非常清楚,独孤一鹤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更何况,他可是亲眼见过,荷花池畔那惊鸿一剑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兵不厌诈。”江流说着,长枪缓缓抬起,银芒直指,“怎么我说什么,你们的探子就信什么呢?”
此为其二。
霍天青见过她持剑,却从未见过她执枪。但他清楚,枪乃百兵之王。若她敢在这等战局中选用长枪,只怕这枪,比那剑,更可怕。
他不敢轻敌,神情霎时收敛,浑身紧绷,十二万分精神尽数提起。
足尖一撇,几乎只是分毫之间,身形便悄然后撤。寻常人断看不出他脚下路数,只当他在调整方位。可未等他躲至身旁手下身后,借以掩护、伺机退走,却见一柄带着诡异紫芒的银色枪尖,已自斜侧卷来——
骑龙回马,一个凌厉的突刺!
霍天青骇然,险之又险地使出凤双飞避开。若非性命攸关,他倾尽全力,此刻只怕早已被这一枪连同身旁之人,一同穿成一串!
即便如此,那枪尖还是擦破了他左臂,留下道不深不浅的血痕。论伤势,原本不足挂齿,且并非他持剑的右手。可下一瞬,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单膝跪地。
若不是手中尚握着剑,这点体面,怕也早已支撑不住了。
“你……!”霍天青连点身上几处穴道,强行遏制毒素蔓延,怒声斥道:“你在枪尖淬毒!如此卑劣行径,也配称大侠?”
江流却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个大侠?刀头舔血,命悬一线,拼的是生死,不是名声。杀人就是杀人,哪来那么多规矩?”
霍天青被她这番理直气壮的言论气得头昏。他纵横江湖二十余载,还从未见过哪个自称“正道中人”的侠客,把这等腌臜手段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他几乎支撑不住,却仍未意识到,那毒,并非普通的毒。只以为自己此刻无法调动内息,全是气血攻心所致。
江流缓步上前,不疾不徐。围在霍天青身旁的青衣人见势不妙,随着她的前进,步步后退,最终被逼至山崖边缘,退无可退。
青衣楼,还有谁不知江流之名?
正是眼前这人,在短短几月内,以一己之力几乎杀穿了整座青衣楼。若非霍天青善于躲藏,眼下这伙人只怕早已命丧黄泉。
眼见今日凶多吉少,众人惊魂未定,却见江流忽然一脚将霍天青踹翻在地,回手一枪,枪锋洞穿其肩,将人活生生钉死在地上。
紧接着,她朝不远处一名身着天机山庄护卫服饰的男子招了招手,那人立刻与同伴抬来一只半人高的铜钟。钟顶破了个洞,但仍是沉重异常,需两人协力方可抬起。而这等分量,在江流手中却轻若无物,好像纸糊的一般。
江流清了清嗓子,将黄钟举到唇边,深深、深深吸了口气,“喂喂喂——我是江流,青衣楼的听着,我是江流——”
这开场堪称莫名其妙。
可钟音所及,不止后山之地,竟连山庄正门都可闻其声。
离她近些的人只觉一阵狂风席卷,接着便被轰然倒吹出去,悬崖边的几人更是一惊失足,险些被掀入谷底。若非轻功尚可,这会儿已经掉下山崖,活活摔死了。
不等众人回神,又见江流再次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回众人都有了经验,连忙各自找好掩体,无处可藏的也都牢牢扒住地面。
“青衣楼的,缴械不杀!投降者凭腰牌可前往天机山庄医馆,换取蛊虫解药。听明白了吗?缴械——不杀,可换解药!”
随着她话音而起又是一阵狂风刮过,那风如利刃,将山顶本就光秃的怪石卷得尘土飞扬,乱石横陈。
在场众人,无论哪方,虽还未正式交手,便已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后山这处正是青衣楼主力所聚,他们此行目的并非杀敌,而是趁乱洗劫天机山庄。
只是这会儿发呆的发呆,愣神的愣神,挂在三爪绳索的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青衣楼内部早有风声,那姓江的血洗青衣楼的阵仗之大,负隅顽抗的死了,几个缴械投降的却是活了下来。
他们自此再未露面,只是有些交情尚可的传回信来,说是那人手上,真有能解他们体内蛊毒的法子。只是传信去问,却再无回音。
久而久之,便有人说那所谓的“解药”,根本是个甜蜜的陷阱,是她设下的诱饵,引他们自投罗网。
“嗯?”江流见面前众人皆无动作,恍然意识到,“你们该不会是,不信吧?”
哎。
她叹了口气,本也不想搞得如此血腥。
江流随手将那只黄钟掷在地上,回响之声尚未散尽,她已一把扣住身侧一名青衣杀手。
那人无力的挣扎了一下,自从亲眼目睹霍天青被她一枪挑落,他心知此行恐怕难有生还,早已心如死灰,放弃抵抗。
“都看好了。”
她无意多作解释,也没有怜悯之意。替他们解蛊,不过是为了己方安全,顺便削弱敌方实力,绝非出于什么仁慈。
江流单手掐住那人脖颈,从他后腰摸出一把匕首,刀锋微动,贴着皮肉轻轻一划,血线立现。虽避开了动脉,但鲜血依旧如泉水般汩汩涌出。随后她又摸出一只青白瓷瓶,拔开塞子,将瓶中药粉洒在伤口。
众人屏息凝神,气氛压抑得仿佛落针可闻。
片刻后,只见那人脖颈之上,皮肉之下,赫然鼓起一条蠕动的虫影,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朝着血口缓慢爬去。
不多时,一截乌黑虫首从伤口中探出,摇晃触须,朝药粉处继续爬去。
“好了,都看清楚了吧。”
江流松开掐住那人脖颈的手,嫌弃地用衣摆擦了擦手上的血迹。随即转身走向霍天青,拔出插在他肩上的长枪,枪尖一抖,血珠飞溅。
她回头吩咐:“这边青衣楼的杀手就交给你们了。他们本就被蛊虫控制,如今蛊解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临走前,江流垂眸瞥了眼躺倒在地的霍天青,语气里带着几分刻薄的快意:“你以为是中毒阻塞了经脉,才无法运功?其实啊,是那毒——在慢慢散你的内力。”
说罢,她甚至笑了笑。
“哟,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吧?”
霍天青猛地抬头,似想怒斥些什么,可刚一张嘴,便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话分两头,陆小凤与乔婉娩所负责的左右山道,局势却远没有江流那边来得轻松。
好在青衣楼大部分人已提前退出战局,倒是减轻了部分压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不是那霍天青太能躲,今天也不至于如此麻烦,早在数月之前,青衣楼就该在这世上消失了。
陆小凤忙于应对,未曾发现背后有人趁乱借机偷袭,那一剑直指心脏,眼看就要刺入他后心——
江流凌空而至,比她更快一步的,是她手中长枪。
那柄黑金长枪破空而出,带着风雷之势,正中来人剑锋之上,将那杀招生生挡下!
“谢了。”
陆小凤头也未回,应付着面前源源不断的敌人。但有了江流的加入,他与花满楼顿觉轻松不少,这会儿已经有空和她闲谈几句了。
“你就这么放心前门?那里才是主战场。”
江流洒脱一笑:“你是看不起李相夷的剑,还是看不上笛飞声的刀?”
花满楼也踏步而来,三人背靠着背,攻守相连,竟在乱军之中生生开出一丈方圆的空地,周围人影蠢蠢欲动,却一时间竟无人敢逼近。
忽听得破空之声接连响起,是天机山庄的机关弩箭!
方多病带着人出现在山间高点,霎时间万箭齐发。
山谷间己方人马,早在江流加入之际便已陆陆续续悄然撤出。众人皆被那三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所慑,竟全然未曾察觉!
三人轻功卓绝,于箭阵之间翩然腾挪,身法灵动如燕。转瞬间,已跃至高处,落在方多病身侧。
花满楼最先开口:“乔门主那边情况如何?”
方多病一边操控弩机,一边回话,神情沉稳,举止干练。他年纪虽轻,若论武学天赋,或许稍逊于江流与李莲花,可在机关之术上,却自成一格,旁人难及。
“放心,我小姨的机关之术不在我之下,有她坐镇那边,无须担心。”
“如此便好。”
花满楼话音方落,正放下的一颗心还未来得及落稳,就听正门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众人齐齐望去,却被林木遮挡,难辨全貌,只远远看见一股黑烟直冲天际,翻卷如龙。
——是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