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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领航星 · 二十二 帝国星际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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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雨渐渐停歇。
车在皇太子寝宫的正门停稳,李倓迟迟未动,隔着玻璃看向窗外。雨后的皇太子寝宫灰蒙蒙一片,似乎还是往日的光景,从大门到寝宫的植被长高了许多,显得些许凌乱。
池清川从后视镜留意着李倓的动向,见他踌躇,便问道:“殿下,需要我们陪同您一起进去吗?”
杨逸飞附和道:“是啊,殿下,皇太子殿下没有要求您一个人进去吧?万一他们有诈,我们也好随机应变。”
姑且能称之为请柬的纸上的确没要求李倓独自赴宴,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建议,李倓却鬼使神差道:“不必,我自己进去就行,你们……在外面等我就好,我不会进去很久。”
李倓深吸一口气,像是仍旧没有做好准备,但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只好打开车门下车。等车门关上,杨逸飞问池清川:“殿下说不会进去很久是什么意思,皇太子殿下不是请他来吃晚饭吗,还能到了以后再拒绝的?”
池清川摇摇头,“殿下肯定已经有打算了,我们要相信殿下,在这里等候就好。”
车门在身后关紧,熟悉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李倓下意识屏住呼吸,但是已经没用了,嗅觉接受到的信号传递给大脑,令李倓无法控制地想起无数个他来到这里的画面,连同曾经雀跃的情绪一起涌进来。叶未晓似乎早已等候在门后,在李倓下车后立刻出门迎上来,让李倓来不及收拾身体里的翻涌。
“殿下,请随我来。”
李倓很想说“不必”,喉咙里却莫名其妙地哽住,半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视角移动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跟着叶未晓走进那扇大门。李倓仓促地将头脑中的画面驱逐出去,曾经的景象被眼前崭新的覆盖,雨后的皇太子寝宫被凌乱的灰黑色水渍覆盖,显得落寞而灰败,仿佛往日光辉的荣光一去不返。
白虎的爪垫踩在尚未干透的地砖上,湿冷的触感让白虎不开心地低声呜咽,李倓垂头看了它一眼,心里生出一些稀薄的快意,但很快他感到不对劲,打理花园和寝殿的侍从全都不见了,寝宫的走廊里只有微弱的灯光,人影快被黑暗吞没,但李倓还是看到起翘的墙纸和落灰的柜面,双腿渐渐变得沉重,李倓开始对赴约的决定产生动摇,他想要抓住叶未晓,告诉他自己已经反悔,但通往会客室的路比任何一次都短,在李倓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叶未晓已经敲响会客室的门。
“殿下,三皇子殿下到了。”
没有等待里面应答,叶未晓直接为李倓推开那扇门,侧过身朝李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倓走进去,那股熟悉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胃里开始翻涌,但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会客室里面静悄悄,只有棋子落在棋盘时的轻微磕碰,李倓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转动眼珠,继而转过头去。
李俶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素净整洁的黑色常服,面前的棋盘上摆着残局,李俶刚刚落下一枚棋子,但他没有再注视棋盘,而是朝着李倓看过来,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里映着暖色的灯光。那张脸生得金贵,即便落魄了也显得身价不菲,和李倓记忆里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他朝着李倓勾了勾唇,“倓儿,你来了。”
连称呼都没变。
李倓心头蹭地升起一股火,“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从下颌传出,两只耳朵里发胀,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与李俶相处在同一个空间里是与面对着照片和视频截然不同的体验,除去视觉、听觉、嗅觉,还有一种无法名状的东西溶解在空气中,令李倓的心脏剧烈地收缩,思维无法冷静地运转,他大大低估了这种处境下自己该有的反应,甚至感觉到一丝窘迫。
这种感觉让李倓想起离开帝都时感受到的羞辱,愤怒的小火星掉在了干枯的草原上,瞬间燃起大火,大火驱使李倓无法控制地行动起来,他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面前的人,轻蔑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朝着李俶敷衍地行起礼来。
“皇太子殿下。”
李俶听到这个称呼时有片刻的怔愣,也有些许错愕,但很快都消失了。李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李倓面前,白虎横着身体挡在李倓身前,阻止了李俶进一步靠近。李俶留意到白虎的动作,因此停下来,脸上没有任何悔意或者难过,他看向李倓,视线与李倓的平齐了。
“这些年在封地星还好吗?”
像所有久别重逢的人一样,李俶选择使用寒暄来开场,但李俶似乎忘记了,在经历过那样复杂的爱和恨之后,他们已经不可能做到若无其事地讨论彼此的生活。
李倓挑了挑眉,尖牙利齿地回:“好啊,当然好,倒是皇太子殿下过得似乎没有以前滋润。”
李俶闻言垂下眼睛轻轻笑了一声,纤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映出淡淡的阴影,李倓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李俶的视线又投向他,目光柔和,“是吗?我没觉得。”
不紧不慢的语调给人一种他和李倓之间真的有很多话要聊的错觉,李倓开始不耐烦,眉头皱起来催促,“用不着这样拐弯抹角,皇太子殿下不妨有话直说,今天为什么请我来?”
李俶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朝身后让了让,“别站着了,我们坐下说。”
“不必,我觉得这样就很好,”李倓直截了当地拒绝,“你说完我就走。”
“你是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吗?”李俶注视着李倓的眼睛,“倓儿,我不会在你不愿意的情况下对你做任何事——”
“李俶!”李倓恶狠狠地打断他,“是你说的回到兄弟的关系,是你背叛了我的感情,不需要你来提醒我,我没那么下贱,不会产生那么龌龊的想法,反倒是你,处心积虑把我叫到这里,如果只是为了听你聊那些多余的兄弟情谊,那我现在就走。”
李俶的眼睛里流出一些受伤的情绪,如果是从前的李倓看见,一定要想办法让这种表情从李俶的脸上消失,可现在李倓的心被李俶弄坏了,好的和不好的情绪都从坏掉的洞漏出去,补不好了,空荡荡的,反而让李倓觉得轻松。
这是李俶自找的。
李倓想。
李俶的嘴唇动了动,或许是想为自己辩解,房门被叩响了,李俶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进来。”
刘清潭推门而入,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时间有所缓和,他在门口站定,“二位殿下,晚餐准备好了,可以移步餐厅了。”
李俶对他颔首,“我知道了。”
等到刘清潭再次将门合上,李俶才继续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请你过来也是有正经事想和你商量,我……”他顿了顿,像是觉得为难,用了一种更加轻快的语气说,“这些事情三句两句说不清楚,我叫人准备了你喜欢吃的,边吃边聊吧。”
李倓脸色还是不好看,可这个时候走显得幼稚,他更不想被李俶觉得小孩子气,于是阴沉着脸跟着李俶去了餐厅。餐厅的桌子上摆满了餐点,但最显眼的是旁边的花瓶,里面插着满满的玫瑰花,白色和香槟色相间,两套餐具分别摆在李倓和李俶惯用的位置。李倓瞥了一眼餐桌,没有坐在已经为他布置好的座位,而是走向餐桌另一端,与李俶面对面,但是距离李俶最远。
李俶已经落座,见他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没说什么,刘清潭会意,帮李倓把餐具摆过去,做完这些悄无声息地离开餐厅,只留下李俶和李倓两个人。
李俶在桌子上面扫视了一圈,把自己左手边的盘子与前面的换了个位置,“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你尝尝是不是还是以前的味道。”
李倓拿起筷子,正准备夹,想到什么又把手放下来,狐疑地盯着李俶,李俶明白他在怀疑什么,也拿起筷子,先夹了一些到自己碗里,当着李倓的面咀嚼,又慢慢咽下去。
“没下毒,你可以放心。”
李俶说得倒是坦荡又直白,李倓轻蔑地“哼”了一声,随便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囫囵咽了,点评道:“是这个味道,不过我在封地星找到了一个好厨师,做得比这好吃得多。”
李俶闻言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动筷。李倓也不说话,餐桌上似乎从未有过这样尴尬的氛围,李倓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李俶见他这样也停下来,问道:“听说你下午的时候去了皇宫。”
“对,我去探望父皇,这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李俶摇摇头,毫不意外的样子,“我想他们不会让你进去。”
李倓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不是叶未晓把他们从回去的路上拦下来的吗,李俶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被拦下来了。
“对,我们没能进去,皇太子殿下可真有闲情逸致,不去照顾生病的父皇,反而躲在寝宫里,有这样的皇太子,简直是帝国的耻辱。”
话说得很重很难听,如果叫记者听见必定要洋洋洒洒编排一大篇皇室八卦,写上诸如“三皇子痛斥皇太子失责,皇位候选人花落谁家”之类的夸张标题。
李俶一如既往地戴着他体面的面具,即便被李倓这样斥责也没表现出恼怒的情绪,但李倓最讨厌他这样。李俶拿起旁边的杯子,抿了一口水,轻描淡写地问:“现在皇宫里不太平,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李倓耸耸肩,“李系在皇宫里寸步不离,你不如问问他有什么打算。”
“我的意思是,”李俶停顿了片刻,用一种像是在讨论“今天晚上开心吗”的语气问,“你想做皇帝吗?”
咚——咚——咚——
餐厅中的静寂让心跳声被放得很大,胸腔里沉重的撞击着,李倓眯起眼,尽力压制自己的反应,有些夸张地笑了两声,“皇太子殿下是想诈我吗?等我上钩然后治我一个叛国的罪名?我就算再天真也不是可能往这样的陷阱里跳,您才是帝国的皇太子,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会愿意把皇位拱手相让?”
“假如我想让你做皇帝呢?”
李俶的手搭在杯子上,挡住玻璃细碎的光,有几片碎光刺进李倓的眼睛里,扎得他眼睛有些痛。李倓冷笑一声,“这又是什么把戏?不会是你想用这种方式补偿我吧,以为你这样我就可以对你感激涕零吗?你到底在想什么,李俶。”
李俶仿佛没听到他的质问一般,“你的人在朝上做的事情很好,他们很聪明,拉拢民心,但这样不够,你想要当皇帝,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李倓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就算我想要当皇帝,你才是我最大的阻碍,你和我谈合作是为了什么?”
李俶沉默着,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李倓还想继续问,忽然觉得周遭的气场变了,明明房间里其他没有人,李倓却感受到来自向导精神链接的触碰,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撞倒,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白虎浑身上下的毛发都炸开,利爪弹出来,呲牙摆出一个警戒的姿态。
“你……”
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出来,连李倓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可眼下这是唯一的可能,李倓双手撑在餐桌上,盯着李俶的脸,戏谑地裂开嘴角,笃定道:
“李俶,你分化成向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