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间》罐装River

1、冤种

　　【哥，局里是不是有给你发任务了？】来自微信好友：林窥雪。
　　【是不是这位“转发全国新闻报：天妒英才，23岁射击天才突然退役”的小帅哥？】
　　什么天妒英才，不就是个瞎子？我要是接了这个任务那死人姓齐的不得……
　　【不去，没接。】林窥霁回复林窥雪，施舍了几个字便按灭了手机。此刻的他就站在病房门口，忘本地提着一只果篮。说嫌弃是有的，但接了就是带薪休假。沈局看着自己亲手提拔的三十岁单身汉拎着果篮和出院花束无比欣慰，两个人前后进了高层保护病房，带上了门。
　　病房里寂静无声，暴雨的暗光顺着落地窗溜进房间里头。一个瘦弱的青年侧着头朝向窗外，听到门锁声也没有转身换个朝向。他的脖颈很是白皙，白到一丝一句冰凉的尸体。林窥霁为这种客人到了也不招呼问好的习惯很不愉快，虽然心里很嫌弃，但不也能在脸上表现出来，对别人来说就是摆明自己太失教养和尊敬。只能微微撇过头去。
　　" 你好呀，林sir还有沈局，是来看望我的吗？"那个青年终于开口，却像是带着哭腔的嘶哑。林窥霁注意到那人的瞳孔只剩朦胧的淡蓝，也不知是否是光影的缘故，这双好看的眼睛看不出任何高光。青年的脸隐隐约约带着别国人的柔和和清秀。颈后的头发比一般的男性要长，甚至能够轻易用鲨鱼夹夹起，一些微棕的碎发甚至遮住了眼，添了好几分中性。
　　"你好。"林窥霁点头回应，眼里的那点怀疑更是毫不掩饰。沈局用手肘碰了一下旁边的男人："林窥霁你给我注意点。"
　　"没事的，谁没怀疑过。我这病又不是治不好。"青年冲林窥霁一笑，毫无尴尬与愉悦的会心一笑。
　　"这是宋枝白，前国家射击队队员。"沈局正经介绍，"因为伤病退役，现在经营一家花店。"
　　"哇，沈叔你这个介绍好官方。"宋枝白歪着头笑，伸手去够水杯却"不小心"打翻了林窥霁放在床头的精致果篮，"我现在的人设应该是'柔弱失明花店老板'才对。" 苹果滚到林窥霁脚边。他弯腰去捡，正好看见宋枝白病床下露出一角的枪械保养手册。
　　"局里决定让你们同居三个月。"沈局突然宣布。
　　"我拒绝。"
　　"……"
　　林窥霁皱眉看向宋枝白，后者正无辜地扯着纱布："我有这么麻烦吗？"
　　"嗯。"
　　"你好沉默寡言哦。"
　　沈局默默掏出两份文件："林队的心理评估显示需要情感疏导，宋先生需要监护人签字才能出院...你们自己商量。"说完溜得比中弹的歹徒还快。
　　病房陷入诡异的沉默。宋枝白突然"看"向窗外："今天阳光很好呢。"
　　"现在是阴天。"
　　"...林sir，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林窥霁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病号"："你知道我的特殊工作吧？"
　　"知道啊~"
　　"那你应该也知道，"林窥霁突然俯身，捏住宋枝白薄纸般的后颈，在宋枝白耳边压低声音，"我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失明。"
　　宋枝白的笑容僵住了。就在这时，护士推门而入："白，您订的盲文版《花花公子》到...呃..."
　　林窥霁的死亡凝视让护士原地转身："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是园艺杂志！"宋枝白红着脸狡辩，"真的是盲文...等等林sir你别走！至少帮我递过来啊！"
　　林窥霁在门口转身，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微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他故意顿了顿，"记得带上你的《花花公子》。"门关上的瞬间，宋枝白挠着后颈。淡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的病房中："Низачто……？"
　　而走廊上的林窥霁正在微信输入：【沈局，宋枝白真的？】
　　【什么瞎了，你给我好好说话，病历发给你自己好好研究。】林窥霁看着聊天界面最新的那张病历图片清清楚楚地写着“视觉失认症”。
　　"明明就是瞎了。就这点小把戏。"林窥霁眉眼微挑，保存了图片，打心里嘲讽这个被称为天才的家伙，"看色情小说、没工作，一个普通人就住高层保护病房。"
　　"我可听见了！真的只是园艺杂志！"这也听得见，宋枝白几乎是秒回的："你是不是从始至终都没相信过我？"
　　"还成吧，至少你定的是盲文色情小说。"林窥霁回敬这死鸭子嘴硬的家伙，将手插进裤兜打算去一眼天台抽根烟解闷：除了车钥匙，空空如也。林窥雪和自己老妈让尽快戒了，别找不到老婆老了住养老院。林窥霁倚在病房外的墙壁上，开始想象这个听说生活不能自理的"社会闲散人员"的家里长什么样：阴暗、潮湿、昏暗、霉菌肆意、血腥？或许想偏了，沈局来之前说过宋枝白是一个画家，能看出别人眼里看不出的浪漫与世界，视觉失认症的患者向来如此。世界在他们眼中扭曲、沉默，他们甚至连家人与物品都难以判断。
　　…………
　　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声音像一串串子弹。林窥霁站在玄关，雨水顺着他的战术靴在地板上积成一个小水洼。他抬头看向这栋海边日式别墅——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风铃，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凌乱的声响。
　　"你家？"
　　宋枝白指尖摸索着墙壁，雾蒙蒙的眼睛没有焦点。他穿着宽松的白色针织衫，衣摆歪歪斜斜地扎进裤腰，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对，很久没回来了
　　"伞在门边的陶罐里。"他说，语气平静，好像早就知道林窥霁会来。林窥霁没动。他盯着宋枝白踩空的右脚——在即将摔倒的瞬间，对方突然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看不见还在家门口建楼梯？"林窥霁最终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雨还冷。
　　宋枝白笑了笑，继续往下走："突发情况不也是有的嘛。"他停在最后一级台阶，"对了。客房在一楼，已经收拾好了。"
　　"你家地段挺好的。" 林窥霁这个普通人还是想象不到有钱就能任性到什么程度。
　　"还行吧，再美我也看不清。"宋枝白转向厨房的方向，"冰箱里有——"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过。林窥霁听见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接着是宋枝白低低的抽气。
　　"别动。"林窥霁目光扫过厨房，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宋枝白站在中间，赤着的脚边淌着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是番茄汁。"宋枝白像是感知到他的警惕，"我...想给你拿喝的。"林窥霁注意到他脚背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混在番茄汁里，像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别过来。我自己可以处理好。"宋枝白突然说，"还有林sir您踩到可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这是林窥霁第一次红了耳根。确认过他真的不需要帮忙就自顾自转悠着这栋日式别墅，"迟棠"就设在这一层，房屋与花店、画室结合在一起：太大了。
　　雨声在深夜里变得柔软，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洒在玻璃上。林窥霁推开画室的门，月光正巧落在一地散乱的颜料管上，钴蓝、钛白、玫瑰灰……像是有人打翻了银河，溅起一片斑斓的梦。窗台上的马蹄莲还沾着雨水，花瓣边缘泛着透明的光泽，像是少年人害羞时的耳尖。画架上的海景只完成了一半，浪花凝固在帆布上，仿佛在等待谁来为它添上最后一笔深蓝。林窥霁的指尖抚过那片空白，突然想起白天那个站在花架前的背影——那人踮脚取花瓶时，衣摆扬起一角，露出腰间淡粉的旧伤疤，像落在雪地上的樱花。
　　颜料箱没有关好，几支朱红与靛青滚落在木地板上，像迷路的小动物。他蹲下身一一拾起，发现每支管尾都系着彩色皮筋，白色系缠了七根，像给云朵扎的小辫子。管身上的盲文标签摸起来像是温柔的密码，他猜想那或许是颜色的名字——"初雪"，"暮色"，或者"他笑起来时眼底的光"。
　　墙角的小桌上摆着七个茶杯，每个杯底都沉淀着不同的茶渍。最靠近窗的那个杯沿有枚小小的齿痕，杯底还粘着半片干枯的花瓣，不知是茉莉还是山茶。林窥霁无意识地用拇指蹭过那个痕迹，忽然闻到空气中飘散的松木香——是那人发梢的味道，总混着一点颜料的苦涩，像幅未干的油画。风把未关紧的窗吹开一道缝隙，雨丝斜斜地溜进来，湿了画架旁的一叠速写纸。他拾起最上面那张，铅笔线条勾勒出两个模糊的侧影——但画者用橡皮擦出了无数细小的光点，仿佛那人眼中的两个人是站在星河里的剪影。画板后面藏着个锡制盒子，打开时发出"咔"的轻响，像是谁在深夜轻笑了一声。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四枚弹壳，每枚都被擦得发亮，底部刻着日期。最旧的那枚里插着朵干枯的白色小花，花瓣上粘着张便签："今天遇见一个很好看的蓝色"。林窥霁的胸口突然泛起一阵陌生的柔软，像是有人往他心底塞了团晒过太阳的棉花。
　　雨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为满地颜料管镀上银边。那些散落的颜色不知何时排成了奇怪的图案——不是弹道，不是战术布局，而是一颗笨拙的爱心，中央躺着那支标着"父亲制服的第三颗纽扣"的群青。林窥霁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发觉自己在窥探他人的隐私，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举动。

作者有话说

　　枝白家里太大了，等番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