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见闻录》找个地方晒

453、休息 金胜男

　　金胜男很暴躁地走来走去，她提着铁尺来回溜达，指着游泳池内，"这是啥？！啊？这是啥？"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泳池区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抓狂。

　　游泳池里的蛇人似乎完全没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吃饱喝足后的他显得更加精力充沛，粗壮的蛇尾在水中优雅而有力地摆动，掀起阵阵波浪。他甚至尝试着将上半身探出水面，湿漉漉的黑发贴在清秀的脸颊和脖颈上，然后用一种纯粹好奇、甚至带点懵懂的眼神看着岸上暴躁的人类。

　　王乐乐一开始确实是震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手里的本子差点滑落。但下一秒，一种诡异的亢奋自她眼中升起："别动！对！就这个角度！完美！我的毕业设计有着落了！"

　　铅笔在速写本上疯狂地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完全无视了金胜男的暴躁，眼中只有光线在水波和鳞片上的折射、人体与蛇身衔接处那种违背常理却又奇异融合的线条、以及那张脸上非人般的纯净表情。

　　丰月在一旁喝椰汁，他脸颊鼓起，又吞咽下去后道："堂姐，这是什么？你也不认识？"

　　赵元青诚实开口："我大概有几个方向，但无论哪一种……"她紧张地看了一眼游泳池里的蛇，走到丰月身旁小声道："他都是进化失败的产物，不该活的。你看，他的头和身子完全不对，一个需要大量进食的肉食生物，却配备了效率低下的摄食工具。这不合理。那往上推呢，是以前物种的遗留，你那时候还没出生，你不晓得，人并不是只有一种，他可能是返祖，往下推呢，可能是小说里的某种试验品，也可能是穿越过来的，都有可能。但你别跟他说啊，他虽然个头大，但很脆弱的，吃鸡还会卡到嗓子，我帮他抠了好半天，他哭得可惨了。"

　　丰月也不是很关心那蛇，他环视游泳池后深沉地抬头看向赵元青，"你为什么会过这么奢侈的生活，你背叛了咱们劳动者了吗？你这钱干净吗？"

　　赵元青一脸羞愧，"我……我待会儿问问，抱歉！我没问仔细！不过我没背叛，我等过完年就回去。"

　　丰月自豪一笑，拍了拍她肩膀，"很好，你思想还有进步的空间，多反思，多实践。"

　　赵元青背塌下来，"是的，你说得对。"

　　金胜男提着铁尺过来，"别扯那蛋，瞅瞅，咋整，丰记者，你认不认识？"

　　丰月的晋升全捏在金胜男的手里，因此立刻毕恭毕敬道："金记者，我不认识。我们国家把类似的妖怪叫做飞头镰。可……也不像。"他之所以说不像，是因为这蛇本质上是一种生物，并无什么奇特之处。

　　赵元青走到池边拿鸡骨头逗他，"过来，尾巴给我摸摸。"

　　蛇尾摇曳上岸，她放下鸡骨头摸了摸，还问王乐乐，"你摸吗？"

　　王乐乐兴奋到呆住，"我……我能摸吗！？"

　　"稍等，我问问。"她指着王乐乐低头问那蛇，"她能摸吗？"

　　少年却缩回尾巴，他整个人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头和尾巴相交在一处，盯着王乐乐开口道："汝……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少年又噗通放下尾巴，溅起层层水花，后头游了过来。

　　现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泳池的水波还在轻轻荡漾，那句古老而拗口的卦辞，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滔天的困惑。

　　金胜男手里的铁尺掉在了地上。她脸上的暴躁彻底被一种极致的茫然取代，嘴巴微微张着，看看蛇人，又看看赵元青，最后看向丰月。

　　那蛇人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投下了怎样的炸弹。他缓缓舒展开身体，用那双纯黑的圆瞳无辜地看着赵元青，又轻轻甩了甩尾巴尖，带起一小串水花。

　　赵元青心想你看我也没用，我也听不懂。她转头拨打求助热线。

　　燕椿和正在和善宝财交接，他其实没什么事，善宝财有问题自然会问，得此机会立刻溜走，路上他先查了查监控，看到赵元青摸蛇尾时心神大震，蛇也喜欢吗？

　　……他得问问。

　　但很快，他听到了那句卦象。

　　这是损卦，山下有泽为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有趣的是……这句话既能说王乐乐自身，也能合上那条蛇的处境，同时，还能回答赵元青问其能否摸尾的问题，甚至还能合上王乐乐目前的情况。

　　燕椿和转头先回了自己屋子，用阴阳五行卜算。

　　……也是山泽，阴土阴金为山泽。

　　第一种解释是王乐乐学了他的功法，便必须要发自真心克制减损傲慢、减损欲望、减损过度的享乐才有大成。

　　第二种解释是那条蛇在形容自己的处境，他阐述他如今受伤，他所需的并不多，就像祭祀只需二簋一样，需要的帮助很简单。

　　第三种是针对赵元青的问题，他在让王乐乐尊重他，只要是真诚的、善意的，就可以，诚意不在于形式多隆重，哪怕是最简单的尊重就足够了。

　　这句话的核心就是……诚心胜于形式。

　　他刚要下去，正好和赵元青打了个照面，她看起来愁眉苦脸的，燕椿和快步搂住她的腰，"怎么了？"

　　"我觉得……他是觋。"她用头撞他的肩膀，"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他是谁的后代？他看起来不像是被生下来的，而且他的血脉有些太古老了。"

　　"给岐打个电话吧，我觉得这事情和她有些关系。"鬼使神差，燕椿和想到了他在天骄那个副本中阅读过的一本书。

　　"打过了，我看了一下，和岐的朋友有些关系，他们血缘近似。但她还没回我。"她歪头想了想，"反正我不认得，大家都听不懂他说话，不过……你看到了吧，他说了像谶纬一样的话。茂茂，如果他没有妈妈怎么办？"

　　"只能先看看情况，"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我似乎知道他……只是我不能确定，要听听吗？"

　　他拉着她去了软榻上烹茶，白烟袅袅升起，燕椿和沉吟后开口，"我在天骄那个世界中阅读过一些文献古籍，其中一本名曰山海，书上提到过一处名为轩辕之国的地方，不寿者八百，人首蛇身，为第一代人皇子孙。但他不该在此。"

　　赵元青抿嘴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先是神，之后是各种各样的人，小狗人，小猫人，狐狸人，蛇人，最后大家比赛选出进化最好的那个，其余的淘汰掉，再之后是巫，然后巫之后……就是没有沟通天地能力的人了。大家都各有使命，完成之后就没用了或者……上天入地。但整体是优胜劣汰的。有的神是外来的，有的神诞生于本土，但很多都需要外来的神或者仙人指引变成真正的神，这种叫功德或者造化。很多别的神仙喜欢做这个事情。这是天地的意志，推衍出的最优结果，就像江州的灭亡一样。"

　　她又费劲想了想，"像我徒弟那种，最后世界的灵气也会慢慢散逸，仙人们会淘汰，修士也会淘汰，因为太大的力量是不好控制的。因此，只要靠世界活着，就要接受每个世界的法则，这也是我……去哪里都要遵从的法则。这里从前也有仙人。"

　　燕椿和如今已经能很淡定地听这些了，他帮她倒了杯茶，"你少让我想到，我每次一想到他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她一开始还没想到，听燕椿和提起，笑了一下，"对，是仙人，他从前去你们那边就是为了衍化。不过他司掌教育之职，和别的不一样，仙人其实不太行，神厉害一点，他们的能力是天生的，带着悲剧性的，无法逃离命运的，天道比较喜欢用神，比如有的神出生是为了带来火，有的神出生是为了切割仙人和人。很多类型。就像我徒弟那种，人们觉得他很幸运，天之骄子，可他跌落时也会很惨。"

　　一整句话，燕椿和只记住了一个不太行，他心中舒服了些，"那蛇你待如何？"

　　"我也在想呢，送回去？但他不够强，他既然来了，也许是他该来这里。不要抗拒任何命运的安排，而是要接受它，找到它的缝隙容身，度过它。这也是顺势而为的一种体现吧。命运是躲不过去的，如果你躲过去这次，它会安排一个更厉害的叫你躲不过去，这也是咱们没有为江州报仇的原因啊。"

　　"要像水一样，无为而为。"她最终满意地总结。

　　燕椿和不想养那蛇，他叹了口气，委屈道："元青……可养他好贵哦……每日都要换水，要消毒清洁，他每日吃鸡两只，非泉水不饮。若是他至少活八百岁，如何养嘛……"

　　这的确是个问题。

　　"这样呢？先放一个月，没问题的话就把他扔到长恨山的酃湖去？那边没人，还有妖怪照顾他。"

　　他心中想了一下，觉得可以接受，挪开榻桌高高兴兴地扑到赵元青怀中恣意享受妻子的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