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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木头十九 赵元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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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青爱和知道多的人一起玩。
许嫦婴也好,水芒也好,墨老八也好,他们都是见识很广博的人。
刘醒也如此,但他还不一样些,他满嘴的狂悖之言,虽然还逃离不了时代的痕迹,一心想着报效王朝,但刘醒,偶尔他也叫刘醉,他是那种非常理想化的人。
而且一条路走到黑,走到死。
刘醒是她认识的……书生的正面典范。
是因为有刘醒的存在,她才觉得书生里头也有好人,不然她还以为书生都是坏蛋呢。
但这样的刘醒,死在了鲁有权的手里,他是被鲁有权杀死的。
她一转眼,刘醒就变成了鬼。
刘醒不怨吗?他没办法怨,鲁有权是下来历劫的,也不知道谁家的亲戚还是什么仙人,到这里出了些意外,诞生在一个充满了恶的家庭。
她那时就想……凭什么啊。
凭什么仙人下凡历劫,渡不过去造的孽,就要凡人来承受苦果?凭什么鲁有权那扭曲的恶念,就能轻易杀死刘醒这样坚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就因为他“命该如此”?就因为鲁有权“来历不凡”?
他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能把仁义礼智信活成脊梁骨的人。刘醒的骨头是硬的,血是热的,哪怕他天真得可笑,固执得可恨。
这样的一个人,他的结局不该是被一个满身污泥、心理扭曲的“仙人历劫者”像掐死一只虫子一样勒死在阴暗的角落。他不该变成一只茫然无措、连怨恨都无处着落的孤魂野鬼。
于是她去杀了鲁有权。
鲁有权的宫殿比皇宫还豪华,珍宝,美女,柔美白皙的手臂放在冰鉴中,已经去了血迹,他坐在金碧辉煌的座位上,像一只猪一样打盹。
她从房子上跳下来,过去直接割了他的心,她想看看这人的心是什么颜色的,也是红的吗?但鲁有权多可笑啊,他第一反应是把自己的心也吃了下去,才慢慢的死去。
他死的时候眼里是解脱。
似乎他早就想这样做了,但提不起勇气。
祥云,仙雾,龙鸣,凤唳。
仙人带着十二个仙童下凡,仙童们手持宝瓶、玉如意、拂尘等物,个个粉雕玉琢,宝相庄严,眼神却淡漠得不似生灵。
那仙人自称清源真人,乃紫宸仙宫座下司掌渡劫的金仙,可她干涉其渡劫,让鲁有权这位仙人提前殒命。
她那时也有准备,认命的换了剑,打算就待在鲁有权这,等别人给她一个个送人头,大不了以后就不来了。
可仙人啊……
仙人多狡猾呢,仙人先说了大义,开口问了她的罪,斥责她不懂规矩,说鲁有权是苏妲己那样的角色,提前结束王朝运势,说与她交好的帝姬命数与她息息相关,刘醒虽死亦生。
是鲁有权的师父匆匆赶来献上舍利,放在心脏处,于是鲁有权活了。
刘醒得了个地府判官的职位,从此叫刘醉,醉的多,醒的少,不敢醒。
她被赶走。
鲁有权不得成仙,只能转去修佛。
刘醉不怪鲁有权,他不敢说他怪谁。
送她走那日,他哭的肝肠寸断,只道这一别过也不知何日能重逢,他已认命,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做个孤魂野鬼,逢年过节还能让她帮着烧烧纸,也好过如今田地。
后来她流浪到了嫦婴那,又去了燕椿和那。
直到燕椿和与她成亲,她才能托燕椿和每年去一趟,送些东西。
原来……刘醉那,她也可以去了啊……不对,应该说是去过了,只是时间有些怪。
赵元青一想到仙人心情就不好。
因此这几日下来愈发话少。
越往下,江流约平缓,螭江舒展开了筋骨。
奔涌的湍急被江底抬升的宽阔河床抚平,水流变得沉静而雍容,像一匹摊开的、巨大的青碧绸缎。
昨日下了场雨,今日天气阁外好,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在平滑如镜的江面上跳跃、碎裂,铺开一片粼粼的碎金,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江风也失了上游的凌厉,变得温驯,带着水汽浸润过的草木清气,裹着两岸泥土被晒暖的芬芳,懒洋洋地拂过木排。
江面极阔,视野也因此变得辽远。对岸的村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几缕淡白的炊烟笔直地升上澄澈的碧空,缓慢地散开,最终融进无垠的蓝色里。偶尔能看见一两只细长的木船,像黑色的水黾,贴着水面安静地滑过,留下短暂而纤细的尾痕,很快又被江水温柔地抹平。
孙富匆匆游了回来。
“不行,快有船队了,咱们的排不能撞上船队,这几日船只多了!”
她看向孙富,“还没看到曾财?”
他拍了把大腿侧,龇牙道,“昨儿个那大和尚不让我见曾财!我今日还没去呐,一看到有船,又游回来了!这事可耽误不得!”
说罢拿起自己的橹支在江水里,又回头跟她说,“有大船来,若是贵人的,咱们都得跪下,我也得提点着你些,若忘了跪下,贵人可要找麻烦的!不过你放心,贵人也没那么多。螭江从这里就改道进内河了。咱们这木头,从这里,又重新转陆运去首府千秋城。”
赵元青没弄懂又要跪下又要稳定方向是怎么个操作流程。
她打算待会看看。
大傻子客服立刻大呼小叫,“他算什么东西,贵人又算什么东西?沐猴而冠罢了!一群草包!天底下还能有贵过我的?你别跪,黑曜石怎能让你这种副本,我再去看看投诉他受理了没!”
“阿青,快!船来了!快跪下!”孙富急急喊道,身体迅速斜跪努力撑住木排尽量不让它晃动或偏离。
赵元青也跟着跪下,她眯着眼睛看去,不是一艘,是船队。
打头的是一艘巨大的楼船,三层金顶玄盖,朱漆雕栏在阳光下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船身两侧伸出数十支粗壮的长桨,整齐划一地拍击水面,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砰!砰!”声,搅起的浪涛让沉重的月牙排都开始明显起伏。
楼船之后,紧跟着数艘稍小些但同样装饰华贵的官船,再后面则是满载货物的漕船,如同众星捧月。楼船甲板上,隐约可见身着锦绣华服的人影走动,侍女执扇,侍卫按刀,一派富贵悠闲。
排上所有看到船队的排工、腿子,动作整齐划一地矮了下去。
他们深深埋下头颅,脊梁弯曲成卑微的弧度,将脸孔几乎贴到冰冷湿滑的圆木上,缩成可笑的球型,方才还因阳光和开阔江面而稍显活泛的气氛,瞬间凝固,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桨叶破水的单调巨响。
长桨溅起的水花泼了孙富一脸,他不敢抬头,只是努力固定长排。
约有半个时辰钟,船队森严的阴影终于碾过木排,那金顶朱栏的楼船远去,甲板上的谈笑与丝竹也消散在江风中,孙富才重新起身,他抹了脸水,“起来吧,没事了。咱们得快些,快快,抄起家伙!”
这回是全力提速,鼓声打的震天响,排工们喊着号子。
“嘿哟!嘿哟!嘿哟!”
所有的排工、腿子,像是被鞭子狠狠抽打的老牛,猛地从匍匐的状态弹起,抄起桨,抓起橹!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被汗水、江水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臂上的肌肉虬结贲张,青筋如同蚯蚓般暴突,浑浊的浪花被激烈地翻搅起来,扑打在排工们汗流浃背的身上、脸上,也扑打在堆积如山的圆木上。赵元青也沉默地加入其中。
不知为何,那鼓声,破浪声,敲得她心口发闷。
日光从头顶的炽烈渐渐西斜,染红了江面。终于,当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熔化的铜盘,沉沉坠向江岸尽头时,前方江面豁然开朗!
一片庞大的码头轮廓,在暮霭与水汽中浮现出来。
上京,到了。
没有想象中的喧嚣繁华。眼前的上京码头,似乎时间久远了些,一切都显得很陈旧,各种各样的木排在江中等待着被接上岸,断裂的篾条、废弃的油布和破败的棚子被随意扔在水中,随着江流飘远。
岸上是连绵不绝、低矮歪斜的窝棚区,用破木板、烂席子和油毡勉强搭成,挤挤挨挨。码头江边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人群。他们在堆积如山的劣质木材堆边搬运、捆扎,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馊、排泄物和木头霉烂的复杂气味。
头公的鼓点终于停了。随之响起的,是岸上官兵粗暴的呵斥和尖锐的哨音。
“靠岸!快!磨蹭什么!”
“那边的!绳子扔上来!快!”
“娘的!别挡道!滚开!”
孙富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几乎瘫软在木排边缘。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看着眼前这庞大、污秽、令人绝望的码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地对赵元青说:
“阿青……到了,交排,领银子。”他指了指那片巨大的、散发着霉味的木材堆场,眼神里没有抵达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咱们……总算熬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这次领银子……似乎没以往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