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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幻与真二   那人可 ...

  •   那人可能是见没人应答,干脆伸手推开了门。

      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胖男人,两鬓已经斑白,寸头,油光满面,上身穿着对襟短褂,粗布的,身前戴着一个油布的大围裙,斜跨着一个褡裢,腰间系着红布条,下身则是大裆裤,戴着绑腿,穿着布鞋,但他的脸很特别,是阴阳脸。

      是个敲猪匠。

      他入内后环视一圈,看向孙大,“你,跟我走。”

      孙大那庞大的身躯从角落的阴影里缓慢地撑了起来,像一座移动的肉山。他拍了拍粘在油亮肚皮上的木屑和灰土,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挪动脚步时沉重的身躯让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走到门口,新来的劁猪匠侧身让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刺眼的光线中。

      “砰”的一声,门被从外面关上了。

      木屋内寂静一片。

      “他……他叫他去干嘛?”王盼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意识地又捂紧了脸上的口罩。

      “还能干嘛?”吴宇的声音有点发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奇怪的头发,“那打扮……劁猪的呗!这底下全是猪。”

      “职业。”风灵泽贴在脸上的纸片纹丝不动,清泠的声音像冰珠砸在地上,“因为孙大也是劁猪匠。同职相召。”

      “那……那我们……”特木尔洪亮的声音也压低了,“我们是不是也会被叫走?”

      没人能回答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酷刑。木屋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脚下偶尔传来的、猪猡极度不安的轻微骚动。林璇的啜泣已经完全停止了,她缩在角落,把自己抱得更紧,仿佛想彻底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几个世纪。

      “吱呀——”

      门再次被推开。

      光线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孙大那庞大的身影。他回来了。

      但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孙大脸上的肥肉松弛地耷拉着,嘴唇微微哆嗦,那双原本带着凶悍和油腻的小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劫后余生般的呆滞。他也换上了同样的粗布褂子和那条标志性的油布大围裙,此刻浸染了大片大片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污渍!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新鲜血腥味,混合着猪内脏特有的腥臊气,如同实质般涌进木屋,瞬间压过了原本的猪圈臭气!

      他粗短的手指上更是沾满了粘稠的、半凝固的深红,甚至还有几缕像是猪毛的东西粘在上面,整个人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又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踉跄着走进来,对众人的目光毫无反应,径直走向他原先的角落,然后“咚”一声,沉重地坐倒在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木板墙,眼神发直地望着前方虚空,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新来的劁猪匠站在门口,他的围裙上同样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污,但神情却平静得多,甚至带着一种完成工作后的漠然。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定格在脸色煞白、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的林璇身上。

      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意味,让林璇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新来的劁猪匠没说话,只是朝林璇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在滚油里滴入冷水!

      “不!!!”林璇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抱住了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拼命往角落里挤,仿佛想把自己嵌进木头里。“不要找我!我没有!我不是!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她的恐惧彻底爆发了,歇斯底里,带着濒死的绝望。

      新来的劁猪匠收回目光,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沉默地、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再次关上了那扇门。

      留下木屋里一片死寂。

      王盼璋满脸恐惧。

      职业。

      孙大被叫走,是因为他的职业——劁猪匠。

      他回来,带着一身血和魂飞魄散的恐惧。

      那么……

      林璇的没有职业……又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那个劁猪匠,会唯独对她示意?

      “哐!哐!哐!”

      “哐!哐!哐!”

      一声又一声的沉重砸门声传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闯了进来,他头戴草帽,穿着一身洗的发黄的白色粗布短褂,下身也是大裆裤,带着个白色围裙,中间有个鼓鼓囊囊的大口袋,穿着也是布鞋,手中拿着形似镊子似的两个铁棍,进门时他先一拨,发出独特的“嗡”声。

      环视众人后,他很快看向吴宇,这人长得颇为正派,吴宇没等他喊不自觉的就起身,挺胸绷肩,但他紧紧攥拳的手在抖。

      “走吧。”男人淡淡开口。

      吴宇颤巍巍踏出一步。

      那男人又看向角落里的林璇,“女人……女人不适合学我这手艺,不过你要试试吗?”他说完又拨了那个镊子形制的铁器,独特的“嗡”声余韵在闷臭的空气中震颤。

      “走……走就走!”吴宇像是被那声“嗡”惊醒了,梗着脖子,声音却带着颤音。他迈开穿着小脚裤的腿,僵硬地朝门口走去。

      林璇缩着自己呜呜哭着摇头。

      剃头匠没再看林璇,转身率先跨出门槛。吴宇紧随其后,那扇破旧的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刺眼的光线,也隔绝了屋内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

      王盼璋吞了吞口水,等脚步走远了才问,“他……他刚才说什么?”王盼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指着门口,眼睛瞪得溜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问林璇……要不要试试?试什么?剃头?!”

      鲁家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憨厚的脸上全是困惑:“这……他……他什么意思?”

      风灵泽脸上那张灰扑扑的纸片面具依旧毫无表情,但清泠的声音却像淬了冰:“不是试手艺。是试身份。”

      “身份?”特木尔浓眉紧锁,“什么身份?”

      “没有职业的身份,身份不是唯一的。”袁春华那张俊美的脸上也失去了镇定,他紧抿着唇,看向林璇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恐惧,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温常明肩上的鹦鹉不安地抖了抖羽毛,把头埋得更深。

      赵元青觉得这些人真的很无聊,到底在乱演什么啊……

      真是服了,那姓鲁的就是木匠,风灵泽纸扎匠的身份他从前也不是没干过,明显这就是找徒弟呢,装啥呢都。

      好烦人。

      林璇她就什么都能选呗,虽然选上之后碰到什么说不好,但现在到底在乱演什么啊!?

      她愤愤也乱演,“好可怕啊,好吓人啊。”

      “……”王盼璋无语。

      角落里的风灵泽别过头去,鲁家声扭过头去抖肩,王大“哈哈”笑了起来。

      但很快,他又开始哭,鼻涕,眼泪,汗水,血混杂在一起,下面的猪又开始躁动不安。

      “砰——”地一声,有人踹开了门,进来的事一个穿着大褂的男人,麻布的料子,左手拿着块惊堂木,右手摇着折扇,背着褡裢进来后巡视一圈,看向温常明,“请吧……您?”

      他看起来就整洁多了,似乎也不大喜欢这的臭味,摇扇子摇的愈发勤快,只是人看起来有些冷漠,不好相处。

      温常明颔首拜礼,“老师。”

      那人走近用扇子抬起他的手,“担不起,走吧。”说完又看向林璇,“你……我这行当不适合你。”说罢只召唤温常明,很快,他随着那人起身离去。

      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屋内只剩下猪猡愈发焦躁的刨地声和王大那断断续续、神经质般的哭笑混合。血腥味、猪臊臭和王大身上散发的污秽气息混杂在一起。

      风灵泽站起身走到赵元青面前,他似乎在很仔细地打量她。

      赵元青也仰头看他,拍拍旁边的干草堆:“坐,坐着看。”

      “是不是……?”他话饱含未尽之意。

      “听不懂。是不是什么?”她面露困惑。

      他垂眸思考后,大方坐到她身旁,依旧盯着她。

      赵元青当看不见,也只能做看不见,她按理来说……应该是得罪过他两次,一次是小弓和小箭的事情,一次是在戴老板那里。

      这人看起来就十分记仇。

      这次门是被轻轻推开的,她来时也带来了一阵风,阴寒森然,吹走了血腥和猪圈的骚臭。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婆婆。

      她穿着一身素净到近乎惨白的粗布衣裙,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骨簪。她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眼神空洞,仿佛蒙着一层灰翳。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她挎着的一个藤编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卷粗糙的黄纸、几根细细的竹篾、一把小剪刀和一碟粘稠的、颜色暗沉的浆糊。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风灵泽。

      风灵泽缓缓起身拜礼。两人同样惨白,同样寂静,像两尊刚从坟茔里爬出的纸人。

      她没有回礼,只是眼神看向林璇,似乎在问她是否来。

      林璇早就止了哭,只摇了摇头。那婆婆点点头,脚步悄无声息,带着风灵泽离去,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纸……纸人……”王盼璋牙齿打颤,又抱着头坐在一旁,“我想妈妈了。”

      鲁家声这时却不知从哪里翻出本书,眼睛盯着书喃喃自语。

      又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哐当”推开门打量一圈后看向鲁家声,他穿着沾满木屑和汗渍的短褂,裤脚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腿,脚上一双露趾的草鞋,他抹了把汗,粗声粗气地朝屋里喊:“鲁班的徒子徒孙!哪个孙子姓鲁?出来搭把手!这批榫卯急着要!”

      这木匠师傅嗓门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鲁家声急忙站起身,木匠师又扫了一圈,看向赵元青,“你……你没报我这门?”他嗓门洪亮,语气不可思议。

      “……”赵元青也睁大双眼,“诶?”

      “他爷爷的,你竟然不报我这门!”木匠啐了口唾沫,抹了把汗道:“这不扯了!”

      说完又带着鲁家声匆匆走了,这人连门都不关。

      王盼璋语带试探问:“姐姐,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以前是木匠。”赵元青挠了挠头,反问她,“他是……能看出来吗?”

      木屋里只剩下王盼璋、袁春华、赵元青和林璇四人。

      一阵清脆悦耳、节奏欢快的叮铃当啷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挑着担子出现在门口。扁担两端是精巧的货箱,箱子上盖着玻璃,里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各色小物件:鲜艳的丝线、廉价的胭脂水粉、木梳篦子、针头线脑、小孩玩的拨浪鼓泥哨子、甚至还有些时令的干果蜜饯。货郎担上还插着几面小小的彩色旗子,挂着铃铛。挑担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脸膛红润,笑容可掬,一看就是走街串巷、见多识广的货郎。

      他放下担子,抹了把汗,笑眯眯地看向袁春华:“哟!好俊俏的后生!这眉眼,这身段,天生就是吃咱们这碗走四方、来来来,跟叔走,教你认认货,学学吆喝,包你以后走哪儿都招大姑娘小媳妇喜欢!”他语气热络,带着市侩的精明和一种奇怪的吸引力。

      袁春华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符合货郎身份的笑容,尽管这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有些僵硬和脆弱:“……有劳叔了。”

      他走过去,货郎熟稔地把一副较轻的货担架到他肩上,拍了拍他的背:“走起!”

      欢快的铃铛声和货郎渐行渐远的吆喝声:“针头线脑胭脂粉,泥人风车拨浪鼓哎”渐行渐远。

      现在,只剩下王盼璋、赵元青和林璇。

      “沙沙、沙沙……”

      一种奇异的摩擦声,像是粗糙的布料拖过地面由远到近,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这位婆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无数补丁的深色大襟褂子,头上包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头巾。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眼睛。

      他一手拄着一根缠着褪色红布条的、疙疙瘩瘩的木棍,另一只手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浑浊的、掺杂着灰白色不明物的米粒一股陈年的香烛纸钱和草药混合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弥漫开来。

      她的目光浑浊却异常锐利,像能穿透人心,先在王盼璋脸上停留片刻,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然后缓缓转向赵元青,最后,那浑浊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璇身上,久久不动。

      林璇起身福礼,王盼璋也起身,二人都紧张地盯着那婆婆。

      就在这时——

      一个东西毫无征兆地、诡异地出现在门口那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一个梨子。

      一个饱满、水润、黄澄澄的梨子,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离地面约莫三尺高的空中。它光滑的果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却冰冷的微光,与这肮脏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

      王盼璋和林璇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因恐惧过度而产生了幻觉。

      那梨子,极其轻微地、左右晃了晃。

      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紧接着,第二个梨子凭空出现!就在第一个梨子的旁边,同样的饱满、同样的水润、同样的悬浮。

      王盼璋倒抽一口冷气,死死捂住了嘴。林璇的福礼姿势僵在那里,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

      就在两个梨子中间,那空无一物的空气,一个人影,缓缓凝聚成形。

      一个男人,年轻,穿着身老旧白背心和蓝色的确良裤子,但嬉皮笑脸。

      他扫了圈屋内还剩的人,像召唤小狗的似的召唤赵元青。

      “快来,就等你了!”

      赵元青瞳孔骤然紧缩,愣愣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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