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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银杏影里的合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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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第一个晴日,阳光把工坊的地板晒得暖洋洋的。陈念蹲在樟木箱前翻找东西,指尖触到个硬纸筒,抽出来一看,是卷泛黄的画轴——是曾祖母画的《玉兰戏蝶图》,边角有些破损,却依然能看出笔触里的灵动,蝶翅上的金粉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你看这蝶翅的弧度,”她展开画轴喊周叙言,“像不像你新做的三弦琴码?”
周叙言正给琴身打蜡,闻言凑过来,指尖沿着画中蝶翅的轮廓比量:“还真像。”他转身从工作台拿起新做的琴码,放在画旁比对,蝶翅的弧度与琴码的倾斜角几乎重合,“许是当年她看爷爷做琴,随手画的吧。”
画轴的夹层里掉出张小纸条,是周爷爷的字迹:“卿画蝶时,余正制琴,蝶翅三折,琴码亦三折,谓之心有灵犀。”
陈念把纸条夹进画轴,忽然笑了:“原来‘默契’这东西,也是会遗传的。”她想起昨天调颜料时,想加的那点赭石,周叙言恰好从颜料盒里取出来递她;他给琴箱打磨弧度时,她刚好在速写本上画下相似的曲线。
孩子们来上课,看见墙上挂的《玉兰戏蝶图》,最小的小姑娘指着画里的蝴蝶问:“陈老师,这蝴蝶会飞吗?”
陈念正给孩子们分发新做的银杏叶书签,闻言笑着说:“你听周老师弹琴,它就会飞了。”
周叙言抱着三弦坐在银杏树下,调弦时指尖轻轻一勾,弦音清亮,像有只无形的蝶从画里飞出来,落在枝头。他弹起《秋江月》,这次没吹瓷哨,却在某个转音处,陈念忽然拿起桌边的陶笛,轻轻和了一声,笛音与弦音缠绕着,像画里的蝶与花,难分彼此。
孩子们看呆了,有个男孩小声说:“周老师和陈老师,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陈念低头笑,看着自己映在琴箱上的影子,和周叙言的影子交叠着,果然像两棵缠绕的树。阳光穿过银杏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
中午煮了新收的玉米,周叙言剥玉米时,陈念忽然发现他指尖的茧子又厚了些,是常年握刻刀和琴弦磨出来的。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进去:“下午歇会儿吧,别总跟木头较劲。”
“等把这批琴做完就歇,”他把剥好的玉米粒放进她碗里,“答应了给孩子们做迷你三弦当教具,尺寸得准。”他说着,用手指比了个小小的弧度,“琴箱要像你画的蝴蝶翅膀,这样音色才脆。”
陈念忽然想起曾祖母画轴里的另一只蝶,翅膀微合,像个待开的花苞。她起身去画室,翻出张宣纸,很快画了只展翅的蝶,翅膀上用金粉描了细细的纹路——是三弦的琴弦图案。
“给你当参考。”她把画递过去,周叙言接过来,小心地铺在工作台上,对着画调整琴箱的弧度,指尖划过画中蝶翅的金线,像在触摸一段流动的旋律。
傍晚的霞光漫进工坊时,周叙言的迷你三弦做好了,琴箱果然像只展翅的蝶,琴头刻着小小的银杏叶。陈念拿起陶笛,吹起《银杏谣》的调子,他抱着迷你三弦轻轻弹和,弦音清脆得像雨滴落在银杏叶上。
孩子们跑来看,围着他们拍手,最小的小姑娘忽然指着墙上的《玉兰戏蝶图》喊:“蝴蝶飞起来了!”
众人抬头看,夕阳的光刚好落在画中蝶翅上,金粉反射着光,竟真像蝶翅在轻轻颤动。陈念看着画,又看看身边的周叙言,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复刻一模一样的物件,是把彼此的心意藏进细节里——她画蝶时想着他的琴,他制琴时念着她的画,像两棵树的根在土里悄悄缠在一起,枝叶却在阳光下各自舒展,开出不同的花。
周叙言把迷你三弦分给孩子们,每个琴头都刻着不同的花纹,有玉兰,有野菊,有银杏,唯独琴箱的弧度,都带着陈念画中蝶翅的影子。他拿起自己的三弦,又弹了段《秋江月》,这次陈念没吹陶笛,只是坐在旁边听,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像在心里和他合奏。
霞光渐渐淡了,银杏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段没写完的旋律。陈念把那幅蝴蝶画折好,放进曾祖母的画轴里,心想:这样,两只蝶就能在时光里,一直合奏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