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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融雪时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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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消融时,工坊后墙的青苔洇出大片绿意。陈念蹲在银杏树下翻土,指尖捏着颗饱满的种子——是去年结的银杏果剥出的核,壳上还留着她刻的小月亮。周叙言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把小刷子,正给刚冒头的幼苗掸去泥土,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晨露。
“顾怀舟寄了封信来,”陈念忽然想起什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张折叠的宣纸,“他说威尼斯那边的展,观众总盯着《不必言说》里的伞发呆,有人问那伞是不是藏着密码。”
周叙言直起身,接过信纸展开。顾怀舟的字迹龙飞凤舞,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建议你们下次来,带把真伞去现场——让他们看看,最好的密码,是两个人共撑一把伞时,肩膀靠在一起的弧度。”
陈念凑过去看,忽然笑出声:“他倒会出主意。不过说起来,我们好像真的很久没一起撑过伞了。”开春后总下小雨,周叙言总说“雨丝细,淋着舒服”,两人就并肩走在雨里,看银杏叶上的水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花。
正说着,门口传来清脆的铃铛声——是那群学三弦的孩子来了。最小的那个小姑娘举着颗银杏核,跑过来献宝:“陈老师,我把您给的坠子刻上琴了!”她的小琴头果然拴着颗核,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个“乐”字。
周叙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弹段新学的《雨巷》听听?”
孩子们围坐在银杏树下,三弦声叮叮咚咚响起,混着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像在编织一张温柔的网。陈念坐在石凳上,看着周叙言站在孩子中间,手把手纠正指法,阳光透过新叶落在他发间,银丝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她忽然拿起画笔,在速写本上勾勒这一幕,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几笔落在孩子们肩头的银杏叶影。
傍晚收工时,有个家长留下来帮忙收拾琴谱,看着墙上挂着的“年轮镯”设计稿,忍不住问:“陈老师,您设计里总带着银杏,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陈念正把晾干的银杏核收进罐子里,闻言笑了:“大概是因为,它长得慢吧。”不像昙花一现的热闹,也不像牡丹那样张扬,就慢慢扎根,慢慢结果,把岁月都藏在一圈圈纹路里,“你看这核,要埋进土里等很久,才肯冒出芽来。”
周叙言刚好进来,听见这话,接了句:“就像好的日子,急不来。”他手里捧着个陶盆,里面栽着株小小的玉兰苗——是从后山移植来的,去年冬天埋的那颗野菊种子,竟在苗边冒出了片嫩绿的叶子。
两人把陶盆摆在窗台上,玉兰苗的新叶对着阳光舒展,野菊的小叶怯生生地蜷着。陈念忽然想起曾祖母那箱信,里面有张泛黄的纸,画着株没开花的玉兰,旁边写着“等春深”。
“明天去老宅看看吧,”她转头对周叙言说,“看看曾祖母的玉兰树开花了没。”
老宅的玉兰树果然缀满了花苞,像堆在枝头的白雪。陈念站在树下,忽然发现树干上刻着个模糊的“砚”字,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念”,刻痕浅得快要被树皮盖住。
“是曾祖母刻的吧?”她伸手抚过那些刻痕,像触到了很多年前的温度。
周叙言从背包里拿出块布,轻轻擦去树干上的尘土:“我爷爷的日记里提过,当年他总在这树下等她,等她写完戏本子出来,就递上块热糕。”日记里还画过把伞,伞下两个小人影,旁边写着“雨停了,糕还热”。
回去的路上,陈念把脸颊贴在周叙言的后背,闻着他身上的松木香气。自行车碾过融雪后的水洼,溅起的水珠落在裤脚,凉丝丝的,却让人觉得轻快。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送得轻轻的,“我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有人对着我们栽的树发呆?”
周叙言蹬着车,笑了:“那得看这银杏肯不肯好好长。”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就算没人看也没关系,咱们自己记得就行。”
记得哪个春天栽了苗,哪个秋天收了果,记得三弦声里混着的雨声,记得画纸上落的银杏影,记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慢慢长大的年轮里,和新抽的芽一起,等着下一个春天。
回到工坊时,月光刚好落在窗台上的陶盆里,玉兰苗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像在和野菊的小叶说悄悄话。陈念找出个小本子,在第一页写下:“融雪时,栽了新苗。”周叙言凑过来,在下面画了个小小的三弦,弦上挂着颗银杏核。
窗外的银杏树下,去年埋的那批种子,不知何时已悄悄顶破了泥土,冒出点嫩白的芽尖,像在说:别急,我在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