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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恶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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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你杀不了我。”
甚是轻佻的一句话从华清疏嘴里说出,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空中。
正值四月时节,人间皆是一派繁花浪漫的景象,好不热络,可唯有此处终年积雪。
昆仑墟一山四季,从山顶观至山脚,依次按季更迭。
漱玉捂着半边胳膊,不可置信地望着华清疏,手中长剑已然断成数截。她的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罡风呼啸而过随即留下的浅淡血痕,身上鹅黄的衣衫早已染上不少血污。
“师姐——”
她哑声开口,神情里的不可置信几乎快要溢出来。
距离她不远处,正有人不紧不慢擦拭长剑上的血迹,丝丝令人胆寒的杀气弥漫了整个山间。
华清疏素日来就喜欢一袭白衣,饶是从山脚杀上山顶,袍子上依旧未沾染半丝血迹,和漱玉的狼狈相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眼阔细长,眼尾则是会向上细挑,因着这个原因,即便华清疏抿唇不语,仍是会给人有如春风化雨的和煦感。
可没有人会一直笑着的。
漱玉跪倒在地,手腕间皆是无法使力,在刚刚的打斗中,她的经脉尽断,别说使剑,恐怕连站立都没有机会了。
她就这样跪在地上,迟迟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华清疏似乎有意给她哽咽的机会,到底是同门师姐妹,没必要做得如此绝。
风声中,呜咽声断断续续,修仙之人五识通透,华清疏修为极高,还能听到血液在漱玉体内被阻断的动静。
不仅是筋脉,还有灵海,都在丝丝缕缕往外冒气。
“师妹,我早说过了,不要自讨苦吃,”她眸子冷冷,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待青霜被擦拭规整,上面的花纹在日光下泛出透寒的光芒,“你日日不思进取,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她们同为掌门的弟子,华清疏贵为首徒,年少时勤于修炼,早就成了修真界年轻一辈风光无量的存在,自然瞧不起自己这位总喜欢摸鱼晒网的小师妹。
“就比如刚才的二十一式,”华清疏缓缓挪动步子,袍脚拂过霜雪,“用力的方式不对,太轻,也太过软绵无力。”
说到此处,貌似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涌起一个讥讽的笑容,仔细盯着漱玉,想要将她面上每一个表情看清。
“师尊要是还在,看到自己最心爱的弟子被打成这样,不知该如何作想。”
她说得自然是死去已久的风轻策,昆仑墟的前任掌门。
漱玉捂着嘴,吐出大口血来,血迹染在白净的雪上,铺洒开来后,那叫一个好看极了。
她虽比不得华清疏年少成名,性子是跳脱了点,不思修炼,常常喜欢出去翻墙喝个花酒什么的,但也不至于是华清疏嘴里所说的那般顽劣。
山风呼啸,穿林而过,往日里一片喧闹的昆仑墟,现如今沉寂不少,更多得则是沉默的脚步声,以及衣料在地上拖行的摩挲动静。
漱玉沉下心来,想用剩余的灵力探查什么。
她的心思不难猜,华清疏由着她去,也知道她那点微薄灵力成不了事,估计到不了山腰就会消散,所幸加了一把力,让漱玉好好看清整个昆仑墟都发生了什么。
灵力一路向下,漱玉也察觉到华清疏的灵力,她不甘地抬头,咬住下唇,铁锈味再度弥漫她的整个口舌。
师姐还会顾念旧情么。
华清疏修为极高,对灵气的掌控更是不废吹灰之力。在她的指引下,漱玉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从山顶到山脚,一路上低阶弟子的尸体随处可见,断肢残臂更是数不胜数。魔域打扮的修士随意踢开翻开一具尸体,随即在他身上摸索什么,有的嫌麻烦的,更是直接割下他们的手掌。
手掌逐渐被垒成一座小山,血水从各个方向涌来,逐渐汇聚成一个浅浅的水泊。
漱玉后怕的想收回灵力,没想到反倒被华清疏钳制着上前,挣扎着想要摆脱她的控制,结果根本没有用。
“瞧瞧,”华清疏语气冷淡,指尖带薄茧,时不时敲打在剑鞘之上,她还算有兴致,打算和漱玉好好玩一下,要不然早就将人一剑杀了,“你可比他们幸运多了。”
因为我浅薄的怜悯,让你还能苟活到现在。
漱玉的灵视直接被华清疏怼到一个七窍流血的弟子面前,她想闭上双眼,可华清疏哪里会给她一个机会,双目被强迫打开。
眼泪止不住从她干涩的双目上涌出,漱玉奋力挣扎着,宛如一头不知所措的即将处于爆发边缘的小兽:“师姐——”
华清疏依旧是冷冷看着,她欲要发怒的时候,眼尾会微微拉直,手上的力度不带消减。
“为什么不看看呢,”她的吐息似乎就在漱玉耳畔,温热异常,华清疏幽幽开口,如同鬼魅,“好好看清他们的死相,看清楚他们死前的惊惧,我的好师妹——”
她语调中的讥诮不言而喻。
死去多时的低阶弟子凄凄惨惨仰面躺在地上,脸上的黑血早就凝固,一圈一圈的打转。他死前遭受了很大的冲击,胸腔那块直接凹陷下去,仿佛一张薄薄的纸片,整个人呈现极为扭曲的姿态。右边袖子则是空了一截,在断臂处和了不少泥土。
漱玉见状不住地失声喊了一句“啊”,再也支撑不住,她的脊背直直弯了下去,大口大口喘息着,显然经受不住如此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你太弱,还自不量力,本就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还要被愤怒驱赶着,要前来杀我。”
华清疏的声音自上方袭来,她停下脚步,漱玉的余光里涌入她素色的袍脚,还有上面的金色纹路,随着来人的步履不断起伏。
华清疏的用度始终都是最好的,听戏要选最时兴的名伶,品茶更要百年难得一遇的雪葵。
燕云台的少主,昆仑墟掌门的首徒。
无论是哪一个名号,都是寻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可一个两个都落在了她的身上,令人好不艳羡。
弱,一个字重重砸在漱玉的心口上。
华清疏从不顾忌别人的想法,先前还需要扮演光风霁月的正道仙君,可如今既然入了魔域则再无所忌惮。
她好奇地弯下腰身,在期待漱玉接下来的行为。
这个记忆里的废柴师妹,会不会给她一些别的惊喜。毕竟漱玉的废柴是整个昆仑墟上下的共识,本就在修仙一途落后于旁人,结果还是日日为凡俗之事流连,不思进取。
她对她,自然是没有多少好感的。
弱者不仅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也没有办法保护别人。
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他们只会摇尾乞怜,想从他人手中乞得一点肉末残渣,好让自己苟活下去。
一切都逐渐归于平静,魔修在血洗昆仑墟后,正在清扫战场,不再有任何的喊打喊杀声。而自己的这位好师姐,更是在欣赏她苟延残喘的可怜相。
漱玉感受到鲜血从鼻腔还有耳朵里不住地往外涌,她的五感被侵蚀地不成样子。
风声,簌簌声,还有本该隐没在喧嚣内的细碎动静,却奇迹般地在她耳中放大。
她这是快要死了么……
漱玉有些不甘心,她咳了两声,一派鲜血淋漓。
见漱玉始终不说话,华清疏收起先前偶然流露的怜悯,半弯腰身,毫不客气地勾起漱玉的下巴,薄茧在她的下颌处摩挲,惹得漱玉直哆嗦。
“不如来魔域,”华清疏几乎同样也是半跪在地,她和漱玉在不知不觉间贴得很近,“和我再续师门之谊。”
长眉横挑,有如峦山,在周身尽是厮杀之意的华清疏身上显得尤为淡雅,却没有半点出格。
她的神色真挚,薄面皮,连纹路都是轻易让人察觉不出的,活像块质地极好的玉。
漱玉盯着华清疏的脸,登时惊呆在原地,一阵又一阵的冲击不断袭来,砸得她晕头转向。
“你……说什么……”
近乎是力竭,她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气音一点点从咽喉的伤处弥漫开来。
“来魔域,继续做师姐妹。”
华清疏很是认真,并且自认为自己已经很是温柔,要是放在被人身上,她都不会跟他们有半点废话,还不是看她是自己的师妹才手下留情。
华清疏的指尖还带着枚翠玉扳指,凉得就像块冰,不时触碰到漱玉下颌的软肉处,她迫使自己的小师妹仰起脸。
那双骤缩的瞳孔里,正在翻涌不断的惊慌。
对,就是这样。
华清疏很是满意,她的眼中没有温度,只有审视和漠然,仿佛眼前并不是一个鲜活的人,而是件可以随意雕琢或者损毁的器物。
屈服于我,对我恐惧,对我害怕,好永永远远跟在我的身边,当一个不成器的废物。
难道不也是你从小的期许么,找个混吃等死的靠山。
漱玉的睫毛颤得厉害,却硬是没让泪落下来,她可以闻到华清疏身上沾染的幽兰香气,混着冬日里薄雪的气息,往她鼻息里钻。
感受到下颌处的力度不断加大,她的牙关依旧咬得死紧,漱玉的视线向上撞,撞进华清疏深不见底的瞳仁中,也读出了一份权衡和漠然。
漱玉忽然笑了,声音比先前还要哑,就像被砂纸磨过:“师姐……你既然想杀我,那便直接动手……何苦再问……”
“你真得当我不敢,”华清疏没有想过漱玉竟然会说过这种话,尾音拖得极慢,带着种掌控一切的慵懒,却也有不容置喙的狠戾,“心慈手软,并不是用来形容我的。”
“是你杀了师尊,也是你……屠了整个赤水城,”漱玉忽而急促喘息,薄肩止不住颤动,她的吐息愈发慌乱,显然是要自爆的前兆,“我就算死也不会跟你去魔域。”
她眼里的倔强不再掩盖,而是以滔天恨意迸发出来,大有带着华清疏一起同归于尽的架势。
就在此时,嗖的一声锐响,破风而来,箭矢直直对准华清疏的心口,由着漱玉和她挨得极尽,尾羽同样擦过漱玉的耳际。
华清疏手腕猛地一翻,整个身子向后仰倒,她反应迅速,随即横起长剑,也松开了对漱玉的钳制。
漱玉只觉得下颌一轻,还没来得反应,一道黑影便疾冲而出,手臂牢牢揽住她的腰,足尖点地般向后掠去。
“放肆——”
华清疏低喝一声,白色衣袍旋起一道风,伸手去抓漱玉的手腕,指尖却只擦过她的衣袖。
黑影身法快到只剩残影,带着漱玉在雪原上疾驰,不多时一跃下悬崖。衣袂翻飞间,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
华清疏站在原地,手中抓着那支羽箭,箭矢没有半点与众不同,是最寻常不过的款式。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发白,眼底的漠然顿时被骤起的戾气取代,刚想去追,结果被道人声阻断。
玄色衣袍垂落,上面织就的黑金曼陀罗纹饰清晰可见。
来人带着块金丝镂空面具,覆盖住大半张脸,仅仅是窥见一丝半点裸露在外的面皮,都让人忍不住好奇,是不是用春水描摹而成的。
容辞静静立着时,像一尊失了香火的玉菩萨,美得没有半分人间气,良久才舍得从神龛上迈下他矜贵的步子。
他调笑着,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
“久闻剑君大名,今日一见,传言非虚。”
华清疏循声望去,眸色当即更为冷淡,她下意识握紧刀鞘,好似下一刻就要抽剑对准对方的脖子砍去。
装什么济世活佛,若不是她瞧见了他眼底分明能烫伤人的艳色,还差点真被这人的架势唬住。
她要剖开这尊假菩萨,好看看里面到底是怎样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