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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穿 ...

  •   穿过辉月门,就该下轿了,眼前是西府的后宫正中,“百鸟朝凤”四个金色的大字烙印在那恢宏大气的宫殿外,昭示着西府之母的绝对权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敬仰倾慕,万般朝拜。

      但下轿的若是个大方强势的女神,或是个温婉和善的灵仙,都会在此刻与那四个大字两相应和。

      可四匹神驹屈膝跪下,自高高台阶上迈步下来的,却只是一个面纱遮脸的男子。

      金冠垂下的长坠子在发后随着步子摇晃,时不时与发带缠到一起,稍时又自动的散开,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太平凰宫是西府王后所处之地,内饰端庄大气,宽敞明亮,却少了些摆件挂绒,又或是宫中仆人尚少,显得华贵却又冷清。

      他要做的,就是等着九陈王前来,拜天地四神,揭盖头,喝交杯。然后两人一同乘轿游行,归祭祖宗,再行国宴。

      听上去繁琐,可这已经是省去了许多个步骤后的规矩了。

      可是他下轿了,九陈王还没来。

      他能听见那些西府下人窃窃私语,无外乎皆是一句:九陈王在楚妃处。

      楚妃,楚寰瑶,受九陈王独宠的妃子,名贯四府。

      却只是个会修法的凡人。

      ———————————————

      日头偏西了,依旧不见九陈王的踪影。自家带来的难免有些烦燥,低头私语,或是眉头微锁。却看那些西府人,一个个惬意懒散,毫不在意。

      他们直等了快有两个时辰,突然自门外传来一声长呼,高声起,低声落,扬长久远,威势难挡。

      听此音者皆浑身一震,正襟危坐,或是立马起身,低头弓背,拱手落膝。

      门外侍卫列作两旁,呼啦啦的一拥人井然有序,花枝招展,簇拥着中间人。

      黑袍金冠,肆意横行,就连身上龙纹都在张牙舞爪,妄意不羁。

      他大踏步跨进宫中,看都不看众人的跪拜,直走向挺直腰板坐在那里的王后。

      “王后?风修?”

      座上人抬起头来,眸中清冷,带着冰碴。

      “东府一子风修,拜见王上。”

      “声音倒是不错。”

      恭礼官捧着祭拜的香烛净水上前,可还未靠近,就见着九陈王一把扯下风修的面纱,好不温柔。

      阿将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佩剑,恭礼官却并不意外地退下,看来九陈王的胡作非为,早已在西府习以为常了。

      “长的也好看。”九陈轻浮地打量着眼前人,伸出手去摸着他头上的金冠。“这流珠玉翠正配美人,合该爱卿享受。”

      风修不想答话,应着他说只觉得自身难受,一吐为快亦会尸骨无存。

      九陈将他一把拉起来,挑逗或是急不可耐地半拥着他。

      “时辰不早了,该去游行了。”

      游行的车驾长三丈宽三丈,三只青焰长毛狮子开路,六只猛犸血口巨象拉着,十二只红蹄花脸兽拥后,再接着才是三百神将、五千兵士。

      乌压压的游行队伍遮天蔽日,引来底下数万万生民朝拜。

      夫辛便是其中一人,待队伍过后,他双膝皆有微颤,久跪麻木,竟一时有些支撑不住,险险又跪了下去。

      “子辛小心!”孟少锦一把搀住了他,看着左右无人注意,又将他偷偷扶到后面坐下。

      夫辛未管着自己身体,见着他先是一愣,随后问道:“你怎么在此处,不该伴在王上左右?”

      孟少锦有些心虚,低着头给他揉着膝盖。“我换班了,今日用不到我。”

      “胡说,今日大事,怎会有用不到你的地方。”夫辛一眼就看出他的谎话,只是须臾后叹了口气,不忍心地缓着声音说道:“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孟少锦仍是不愿意,咧着嘴委屈极了。“可是往年永恩节我都是陪着你过的。”

      “今年可不一样。”今年王后继位,正宫有主,自然要更谨慎一二。

      孟少锦却不如此想,嘀嘀咕咕几句,不服气的样子。

      “其实我来,是问你一件事的。”

      他拿出了腰间的那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夫辛却已经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了。

      “今日我看见王上手里也拿了把类似的扇子……”

      “哪里类似。”夫辛僵硬的笑着,仿佛无事一般。

      “是,王上那把是金线的,图案也不一样,可工脚如何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孟少锦越想越气,板着脸将那扇子塞到夫辛怀里,“从前是我误会这扇子的寓意了,如今这般物件,我孟少锦也不缺。”

      说罢,他竟转身就跑,容不得夫辛说上半句解释之话,转眼就没影了。只留得夫辛半晌后看着那扇子,兀自笑了起来。随后他将那物塞进袖子里,又不动声色地悄悄来到前面,随着百官一起,静候着王上王后朝拜。

      “可是从没想过有那么一天会站在王后的位置上。”

      高耸的祭祀台上,九陈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身边的风修听到,又不容忽视。

      “确实没想过。”风修高举着香烛,迎风而立。

      “爱卿于东府行一,可是能继位的身份,如今失之交臂不说,还被远送过来供他人……爱卿就甘心于此?”

      “王上的试探可以到此为止了,”风修不卑不亢地回道:“若我是个草包,必逃不过王上的眼睛。若风修胆识够,也不会被王上轻易试出端倪。”

      九陈王笑了笑,不以为意。“谁说孤是在试探了,孤只是在为爱卿惋惜罢了,爱卿听不出来吗?”

      听出来了,那又如何,谁会信得一只狮子吃了素,优柔寡断地惦念起那些无辜生灵来了。

      风修木纳地进行着自己的步骤,冷淡淡地说:“多谢王上。”

      夜风乍起,些许微凉,一棵松柏树顶天立地,遮着下面的祭台风雨不侵。

      九陈王与风修,立在西府先人牌位前,举着香烛,随恭礼官的鸣号低头拜下。

      “爱卿身边就只有阿将一位服侍的人吗,这也多简陋了些,稍时我派几人前去,好生侍候。”

      风修不动如山,面色依旧。“多谢王上,臣已有服侍的人。”

      “哦?哪一位?长乐?”

      风修一愣。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终究是没能逃开这位西皇的眼目,哪怕他昏庸无道,哪怕他经年沉迷酒色。

      突然,自空中无端破出一个莫大的银色光圈,如同水面荡漾波纹。月辉落下,却在顷刻间被反射,化作一片片利刃,直击祭台。

      “有人行刺,保护王上王后!”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兮伯驽当即去拦那利刃,然银光穿过,人与利刃皆毫发无损。

      转眼便到了跟前,利刃化石,破空而来。

      “殿下小心!”阿将赶不上兮伯驽快,已然赶不及了。

      说时迟那是快,九陈衣袖一挥,顿时生出一堵坚不可摧的屏障,瞬间挡下。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松了口气,唯有祭台上的两人,一个面不改色,一个淡定悠闲。

      九陈王果真非同一般。西府之王原是世袭,但自昶漓王之期,凡民叛乱,虞云霁以凡人之身成为西府的主人。那时,九陈还是追随虞云霁征战四处的兄弟,便已威名赫赫,可当一面。而今做了多少年的王上,人们记得的只有他的荒淫无度、蛮恶娇奢,当年盛名,而今也所剩无几了。

      或许时至今日,他速度功法非同一般,才能让人们恍然大悟:他是暴君,而非庸人。

      那银圈还未消失,兵将们已经将它迅速包围,兮伯驽打头阵,已亮出了兵刃。

      “爱卿好胆色啊。”九陈王眼看着下面,嘴角微带着弧度道。

      “臣不过是……”风修一句话未完,突然那边又有了动静。

      兮伯驽绕着银圈转了半天,扬了大刀神铁就砍了过去。谁想那神铁未及,就从银圈之中掉下来两个闪着白光的团子。再一定睛,竟发现是两个泛着亮光的雪蚕丝布袋,那布袋还微微发颤,似有活物。

      那两个不明物体掉下来,银圈也随即消失。

      “打开看看。”九陈王一声令下,又凑近风修几分。“爱卿不妨来猜猜看,那两个布袋子里会是什么。”

      风修大概已经猜到了,眉头微皱,袖下的拳头也不知觉地攥紧了。

      兮伯驽大刀一挑,那两个雪蚕丝布袋当即被豁出了一条口子,露出里面的物件,竟叫所有人大惊失色:

      里面居然是遍体鳞伤的一男一女,而这两人兮伯驽也熟悉,转身向着祭台上行礼下跪。

      “启禀王上,这两个一个是王后身边的侍人,一个是随和亲队伍来的女官,文野星君可认得。”

      九陈王手一挥,文野星君得以挤上前去,将那几乎不成样子的两人瞧了个清楚。

      “确实。”文野星君道:“这男子乃王后身边侍从长乐,女子乃是我东府使官流桐,今日这两人都不见踪影,而今惨遭横祸,还请西王为我等讨个公道。”

      这声音强势,几乎半个中都的人都能听见。此刻出了人命,任谁也不敢放肆了,一个个低声诺诺,呼吸都不敢大声。

      九陈王看向身边的风修,“爱卿认为如何?”

      风修声如细丝,淡淡说道:“还是先救人吧。”

      长乐流桐被抬下去了,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很快被撤下去,兮伯驽所有的心思都开始放在祭台周围的安防上,阿将也一刻不敢松懈地盯着祭台上的动静。

      祭台之礼只剩尾端,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个步骤,九陈王与风修对面而立,拱手行礼。

      九陈王看着他突然一笑,“爱卿觉得这是何人所为呢?”

      “无论何人所为,两人受害在西府,还请王上,还个公道。”风修说罢,落眼拜下。

      长乐只是个侍从,可流桐身份不一般。她乃东府五端元帅的独女,清和神君的座下弟子,是在东府都没几个人敢惹的大小姐。此番随行西府,不过是让她走个过场,只等着顺利回朝,等封受赏,也借机与东府三皇子——也是他那三弟弟成婚。

      长乐若死了,打的只是风修的脸面;流桐若死了,东西府重新开战都极有可能。

      可事与愿违,他们刚从祭台下来,那边的消息也随之传到:侍从长乐身负重伤,使官流桐……流桐命陨。

      不该来的还是来了,九陈王已经坐上了去国宴的轿辇,风修一只脚还在踏梯上,这消息突如其来,猝不及防。

      场中一时寂静。这时,自旁边文官列阵中走出一位,高眉低须,正是那位庭信长。

      “启禀王上,西府女官命丧,王后侍从牵连,兹事体大,还请下旨彻查,绝不放过。”

      九陈并没有那么大惊小怪,若有所思后,转头看向身边的风修。

      “如此也对,那个侍从还活着,不如就先带去审问,看他们……”

      “王上还想怎样!”出乎意料的,风修突然暴起,迈出去的脚退了回来,横眉冷竖,直指西王。“我入西府上宫第一天,未过整日就险些休去了身边近侍,若待了一月呢,若待了一年呢,难不成连我的命也要一并留下?”

      文野星君高手作揖,当即跪下。“王后息怒,王后息怒!”

      东府的官将尽数跪下,西府的却在面面相窥,不知所谓。

      风修面上怒极,此刻瞧着这架势只觉得满满的嘲讽。

      “瞧啊,看啊,若非今日永恩节,我必灰溜溜地入上宫才是,此番阵仗,哪有一处是为我风修,是为我这一王后之位!官不拜、民不恭,我东府乃是允和,而非战败!”

      最后一句,他是冲着轿辇上的九陈王喊的,面红耳赤,铿锵有力,像螳臂当车,自大而为。

      有人看着笑话,得意地等着九陈王的怒威。有人天生胆小,为着放肆那人,竟生出一身汗来。

      古而至今,恐怕也只有这位敢如此造次了。

      人人都道九陈王残暴,杀人不过头点地,轻而易举,视若往常。他从不怕东府的进攻,所以此刻也不惧这使官的死活。

      果不其然,九陈王的笑变了,带着杀气,毫不遮掩。

      “好啊。”他看向众人,慢条斯理,却又不容忽视地问道:“见王后不拜,可是想死?”

      众人一时反应不及,待明白过来了,慌忙间跪下俯首,同东府使官一起,毕恭毕敬地喊道:“王上息怒,王后息怒。”

      九陈王又看向风修,“爱卿可满意?”

      比起风修的大胆放肆,九陈王这意外之宠更让人觉得惊诧,人人都在此刻猜测,难不成这西府上宫,或将出第二个楚寰瑶?

      轿辇之上,风修端正坐在九陈王的身边,心绪多杂。

      “爱卿还不满意?”九陈王挑眉看着他,突然出声。

      “臣以为王上会大怒,本已做好了一死的打算。”

      九陈王却笑了笑,“死多容易啊,岂不是便宜了爱卿。”

      风修浑身一震。

      “今日我若下令杀你,你死了一了百了,东西府再次开战。我若不杀你,便能在今日立威,日后也能在这西府站稳脚跟。爱卿这步险棋走得确实惊险,占了个好时机。”他伸手搭在风修的肩上,显得格外亲密。

      “可孤却觉得,比起死,似乎于人下受辱更能让爱卿不能忍受。”

      “王上多虑了,臣只是一时心急……”

      九陈王已然凑到了他的耳边,最后的一丝暧昧都化作了满满的威胁。“怕了?不该啊,东府的大皇子,连在西府杀自家人都敢,还怕孤王的几句话?”

      风修浑身发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所幸国宴之地已到,九陈王随着恭礼官的长呼下车,风修才得以松了口气。

      可九陈王背身之时,风修一扫惊惧之色,眸光冷冽,直盯着眼前那人。拳头紧攥,大有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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