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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全员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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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径直走向南侧体育馆旁的教学楼。
以利亚紧随其后,默默将我护送至门前。待我握住门把时,他突然攥住我的胳膊,力道中带着几分急切:"就算分在不同的班级,待会儿或许还会一起上其他课。"他目光灼灼,我报以一个敷衍的微笑,转身消失在门后。
三角学老师瓦利莎女士端坐讲台,她面容严肃如中世纪的老管家,可眼角细密的笑纹又泄露了慈祥。这矛盾的气质让她显得既可亲又疏离。
落座时,我眼角余光瞥见邻座的女孩。她缩在椅子边缘,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眉头紧锁似有化不开的愁绪。苍白的手攥成拳,青筋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整个人绷成一道紧弦。
整堂课我都在观察她。她像一本合拢的书,兜帽是黑色的封皮,将所有情绪锁在阴影里。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渴望撕开这层伪装,窥探她藏匿的秘密。正如尼采所说:"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可此刻,我才是那个执意要闯入深渊的人。
她始终保持着侧身的姿势,仿佛在刻意与我保持距离。这让我愈发确定,她身上必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种认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我的心头,带来隐秘的快感。
下课铃响时,她几乎是弹起的。我望着她高挑的背影,双腿修长如鹿,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她走得那样急,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我托着下巴,看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后,才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理智告诉我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否则会像只发狂的野兽,暴露出令人厌恶的贪婪。
午餐时,以利亚在餐厅另一头挥手。他身边围着几个陌生面孔,而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身后的角落。那个女孩独自坐着,面前的餐盘几乎未动,她烦躁地环视四周,像只被困在玻璃罐中的蝴蝶。当她的视线扫过来时,我冲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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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刺得我睁不开眼,咸腥气却顺着眼睑缝隙往里钻。我浮在波光粼粼的海面,看见海鸥掠过天际时抖落的磷粉,船只划破水面的声响像钝刀割着丝绸,还有远处嬉闹的人群——他们的笑声突然被什么东西掐断,像丝线绷断时发出的脆响。人群像被施了魔法般炸开,粉红的尸块如桃花雨般坠落,将海水染成胭脂河,那些碎肉上还挂着银闪闪的鱼鳞。
再睁眼时,云肩襦裙的冰凉触感贴着脊背。肩头的蝴蝶刺绣用银线勾着磷粉,在穿堂风里簌簌颤动,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四周是熟悉的沉香木雕与和田暖玉,我回到了林家老宅的正厅。檀香混着苍术的气味在梁间缭绕,祖母端坐在镂空梨花木椅上,手中象牙柄团扇轻轻摇晃,团扇上画着的《百鬼夜行图》被扇风掀得活了过来,波斯猫在她膝头慵懒地伸展,碧绿瞳孔里映着我身后忽明忽暗的烛火。
她穿着与我同款的云肩襦裙,领口滚着一圈狐狸毛,像从古画中走出的贵妇人。作为林家实际掌权者,她在天师界声名显赫,桃木剑悬在梁上百年不腐,剑穗上系着的铜钱串子总在午夜叮当作响,无人敢轻易招惹。
但林爱莉例外——她恨祖母入骨。
这个出身湘西赶尸世家的女人,其貌不扬,指节却常年泛着青黑。她靠着养小鬼、炼尸油的狠辣手段,硬是从无名小卒爬到了林家继承人的妻子。她爱上的男人高傲漂亮,心里却装着敖家的天之骄女敖凤九。论家世、才貌、资源,林爱莉样样不及,可她偏偏有天赋——那双手能让死人开口,这让她在光怪陆离的天师界站稳了脚跟。
"谎言不被揭穿那就是真的了,骗得了别人当然也能骗自己。"祖母曾在中元节的子时对她说。当时堂屋供着的牌位突然齐齐倒下,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林爱莉心头多年。她知道祖母看穿了她的手段,却始终没有揭发——或许在祖母眼里,敖凤九那样金枝玉叶的天之骄女,远不如这个把符咒纹在舌头上的女人来得有趣。
此刻,祖母安静地坐着,指甲蔻丹红得像刚蘸过血。我伸手虚空描摹她鬓边的点翠簪子,突然笑出声。祖母从不正眼看我,因为我既无天赋,又长着一张会骗人的脸——太柔弱、太无辜,像她年轻时失手溺死在荷花池里的那个妹妹。祖母喜欢凌厉、锋芒、有野心的人,而这些,林爱莉全都有。
可林爱莉讨厌祖母。
而我,既无天赋也无野心,却偏偏喜欢祖母。她藏在血肉里的秘密,像颗裹着朱砂的糖,引得我忍不住想要剥开外皮,一探究竟。只是要小心,不能留下痕迹,否则所有的秘密都会化作血水,顺着雕花窗棂渗出去,在月光下蒸发成粉红的泡沫——就像那年被她沉在荷花池底的妹妹,连骨头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