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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 梧桐叶间, ...

  •   这日的天气实在是算不上好的。
      黑云汹涌,似墨水深沉般倾覆于苍穹。白雨瓢泼,似珠玉清脆般蹦跳于潭湖。涓涓细流自高山之巅纵跃而落,泛着一星半碎的荧光,复引得那潭中涟漪阵阵,激得那山间烟岚袅袅。此间之一番岑寂,宜当甚悦高人逸士之心也,是古人乃名此山曰“无山”。
      无山,山如其名,是一座湮灭无闻的山,纵然他亦曾在昔日里灯烛辉煌。
      无山地处荒僻的兵家不争之地,与世隔绝,是人间东南一角中最高的山脉,遂造就了一番桃源胜景。此地四季分明,春华秋实,风和日丽,水雨丰沛。春朝之时,回煖之际,虽偶有几日温降复返,却依旧无法阻挡新芽初生的希望;夏午之时,雷雨之际,风痴自松林间游走,恣意妄为,为须臾临别的故人赠上一言家乡的清洌;秋夕之时,云合之际,纵使少水而秋阳似火,燥得人心烦意乱,亦有稻穗眉眼浅浅,笑着吟唱着田里一阵更比一阵高的思念;冬夜之时,潮信之际,冬霖霡霂,润沁入骨,点滴之间化身为翌岁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前兆。
      无山山麓之周坐落着一处村庄,唤曰“幽真”,先人于此取之字乃欲世代后人可以质朴无华之态,修养深远纯真的心境。幽真一村与那些寻常村落相比起来并没有多少不同,其依山傍水,似纤凝于天地广袤之间沉睡着漂泊,是万籁俱寂中唯一跳动着的脉搏。此地多红壤,松软且富有弹性,带着一股赤诚而热情的气息,是被万千落叶枯枝所憧憬的归宿。若是入村而去,足下所踏的是纵横阡陌,如涓涓流水般蜿蜒曲折而灵动,随着陈旧牛车辙子的方向,将远方的思念挨门逐户地送往百姓的心里。村中以居舍式住宅为主,几乎没有复杂的院落,夯土墙墙体虽厚但强度低,裂缝、掉土是常态,茅草夹着泥土便可随意地被往上覆盖以作屋顶,低矮而坡度较缓。其木构架简单,只有几根主要的柱子和横梁,甚至没有正式的斗拱,地锦自无人问津的角落任性地悄然染绿了屋舍前的篱笆,而此地的篱笆亦不过是上山的樵夫们一日下来砍树劈柴所余下的边角料,抑或是他们上下山路上随手捡的木桩子罢了,至于木桩上那些散发着腐烂与恶臭的痕迹,当是早已随着岁月流逝,光阴荏苒,被雨打风吹了去。
      透过疏松自然的篱笆,房前屋后,车水马龙。幼小的孩童们三五成群,呼朋引伴,似野马在草原上奔腾般肆无忌惮地撒开双腿,闹着要登山采花潜河抓鱼,再不济亦要扑进田里捉只蝴蝶作伴,上窜下跳着追逐自由的感觉。农夫们趁着春光明媚,翻耕整地,曲辕犁和土地之间摩擦所发出的沙沙声同耕牛蹄步踏地的强劲声响交错纷纷,汗水为金秋九月的丰穰播种下希冀。织妇们迎着盎然春意,缝衣养蚕,双手柔情似水养育只只温润和煦而绵软如丝的温暖,机杼声札札唧唧汇成一片低沉沙哑而宏大广阔的轰鸣,一针一线为此一方洞天福地的物阜民丰织就了本原。年迈的老翁倚门瞌睡,面庞之上的皱纹层叠积压,正如他那为之而奉献一生的田垄,那是大地在告别之际留给他的回忆。年长的老妪们傍树座谈,话里话外的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眼里的欣慰看似平淡却浓烈着,那亦当是其几十年来浮沉于世间中落叶所归的“根”。
      草长莺飞,繁花似锦,而扦格难通的是一席市井之徒。
      幽真一村村尾长着一棵梧桐树,孑然一身,是幽真一村与无山山脉之间的分界线。此树树干粗壮,需得在村中锱铢必较地挑选十来个正值壮年的农夫方能将之勉强围上个一圈,其上生有年轮繁多,如潮如雨,圈圆各各错落有致,但若自远处而眺望之,方觉晓其亦若盈千累万只瞳眸,如同被活生生血淋淋地烙印于此,泛着青白色的诡异光泽,仿佛在此等待着谁人的到来,唯有在些许凡日夜里,泣下点滴血泪,哭出幽幽呜咽。若为辟邪以免夜长梦多而持刀斧伐之,曾不能损其一分一毫而血染双手不能洗,卧榻之时有声者如怨如诉,辗转反侧不得眠,不出三月之时则必于家中暴毙而亡,未有幸免者。故以此树为心,其方圆三尺,未曾有生灵妄敢踏入一步。直至长庚经天,阳九之时,赤舌烧城的烈焰于魑魅魍魉的鬼哭狼嚎之中飞腾了九个日夜不得熄,乌焦巴弓的梧桐树叶方俯身恭迎来人的临凡,破碎着奉还与幽真一村的清静安宁。
      回念于今朝,时至寅末卯初,晨光熹微,朝暾初露。唯有几只不知是何许人家的鸡高傲地拉长了自己的脖颈,昂头朝着九千里碧落之上的那轮红艳啼鸣三两声,白日里欢腾的狗儿亦在此刻表现出难得一见的安静,眯着双惺忪的睡眼,半梦半醒地卧在地上用两只前爪刨着土,缓慢而轻柔。天地之间,阒寂无声,渺小的村落一座仿若浸润在片片朦胧之中,徘徊于真实与虚无之间,似有若无。风动云散,掀起夜深月浓之处的一缕阴晦,斗笠之下,黑纱荡漾。
      梧桐叶间,休憩着一抹绛色,历久弥香。茶褐色的帔袅绕过脖颈,于肩臂随性地干涸,其上织有暗纹几许,似云气般飘逸自然姿态,却惜之隐晦不明,远望而去遥似素色,唯有在光芒万丈之下方能委曲识得其真容几分。绛褐长及膝下,如朱曦东升至中天闪灼,既非朝霞之绯,亦夫暮云之赭,而若塞外边疆在雪夜下凝就成的那似胭脂般痴醉的血,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夜,浸染上了褐缘缘口,是玄色,是深入极致的赭青,如黎明着末之际的凡尘,是烈焰烬燃之时的余灰,亦是破晓之时,暗与亮的挣扎。里以为白,交领右衽,腰系革带,不饰金玉,宽袖收祛。裈外系裙,自腰际垂落,而裙分两片,前幅短三寸,后幅长及地。褐覆其上,唯遗有裙缘二寸显露,似墨迹流淌于腐木枯枝,亦像是魍魉的诡影。那玄裙是由絁制就的,厚实垂顺,随处可见,经纬有些松弛,其膝前之处被磨损得破旧不堪,薄得裙中之裈隐约可见。布袜芒屩,布条两卷,自走指缠绕圈圈至脚踝,而复踩上素色布袜以便于日夜奔走。然那佩布袜白得并不纯粹,而晕染开草色层层,泼洒出朽意浓浓,残缺补丁于其上绵延不绝。草生大地,刈而成屩,其高头芒屩的屩头翘起如舟一寸,屩底反削磨去似纸几分,与时消息。
      梧桐树老干虬枝,那人就靠在那儿,他的脊背贴着梧桐树树干,慵懒散漫。树皮斑驳粗砺却并不硌得人心慌意惶,反倒离着褐裳重重一阵半顿地清扫着忧愁苦绪。他的左膝微微弓起,似是有意为夜间月下那迟迟不肯归乡的山风留了个远去的路;而他的右腿直直地伸了出去,便此般自如地将那芒屩架在了枝顶叶上,让屩头零碎地挑着点星光。两只手交叠着枕在脑后,袖口自皓腕从容滑落,轻易之间露出一截冷白色的小臂。嘴角斜叼着根草茎,是只细长的狗尾巴草,其草穗青黄交织,软弱乏力地耷拉着,随着那人的一呼一吸轻轻颤动。
      不经意间,叶,落了一地。
      可惜梧桐叶下并不孤独,空白浪费了此一番美景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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