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万种方式死去》栖上寒枝

9、校园-沉默

　　即使许楠加内心的冲动冒了头，他也依旧用理智压了下去。
　　他不想在冲动中作一个决定，他想要的是深思熟虑、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他必须考虑失败的后果是否是他能承受的。
　　一天的课程在他的矛盾中结束，他驮着书包，没有等路则就先一步离开了教室。
　　一到路口就毫不犹豫的打了滴，因为他不想在公交车上遇见路则，也不想路则跟着他，他怕自己的犹豫会让路则觉得后悔，然后从路则嘴里听到一些他听起来像是放弃的话语，他现在并没有怀疑路则的感情，而是在怀疑自己的态度。
　　他真的能接受在时间线结束之后再一次失去路则吗？
　　连曾经与他交集不深的路则离开，他都接受不了，更遑论是建立了跟深的羁绊的爱人呢？
　　他深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任务在那里，结果在那里，真到了那一天，他能完成任务顺利离开吗？
　　而且路则呢？这个时间线结束后，他又会在哪里？再次死亡吗？还是留在意识空间？有什么办法能带他离开吗？
　　应该不行吧。
　　“Z，你说一个人死后的意识没有随□□消散，而是来到了别人的意识空间，那这个人还能回到现实世界吗？”许楠加斟酌之后决定向Z开口。
　　“不好意思，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Z冷冰冰的话却让许楠加燃起了一道希望，说不定真的能带路则离开呢？
　　胃却在此时微微传来痛感，许楠加捂着肚子快速向家的方向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手，来自那个男人暴怒的声音便向许楠加砸来。
　　许楠加的指尖停顿，愣了一下：他刚刚居然在想爱吗？分明自己都劝母亲不要执着于对父亲的爱，可为什么自己却沉溺其中了？
　　短暂的呆愣后，许楠打开门，快步走向许昌涣，举起拳头就是一下，他不打许昌涣脸，因为打脸留下的痕迹只会让他的母亲一次又一次为之愧疚，但是肚子不会。
　　许昌涣似乎也动了气，挨了打之后也朝着许楠加的肚子来了一拳，许楠加大抵是没有想到许昌涣这次会还手，躲避不及，那一拳就被生生接住了。
　　许楠加打许昌涣时会控制力道，下手太重不知道许昌涣又会以怎样的手段勾起刘婳的愧疚心；但许昌涣对许楠加没有松力道，可能是正处气头上，根本没来得及松。
　　于是那一拳落下的瞬间，剧痛飞快便向四周扩散，内脏像是被拧在了一起，原本的那点胃痛在此刻加重，多重打击之下的胃犹如刀绞。
　　许楠加疼得已经直不起腰，但还是怕刘婳担心，所以扶着柜子堪堪站住，直到头愈发的晕，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动摇重心，他才卸了力向一旁倒了下去。
　　意识恢复之时，消毒水味霸占了许楠加的整个鼻腔，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他的头依旧有些沉，导致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懵懵的。
　　不一会儿，病房门就被打开了，刘婳提着保温壶急切地走了过来，一看见许楠加已经醒了，她就把保温壶放在桌上，含着泪握住了许楠加没有打点滴的右手，一边握着一边问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等许楠加回复就又在反应过来后按了铃，许楠加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刘婳流泪，看她情绪稳定了些许才开口：“妈，别哭了，我没事了。”
　　刘婳一边哭一边喃喃对不起，许楠加拿起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
　　不一会儿，医生就进来了，跟在医生后面进来的还有许昌涣，他许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此时根本不敢抬头看许楠加的眼睛。
　　许楠加也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医生询问了他现在的感觉，许楠加如实答了，医生说已经没事了，还说打完点滴时间太晚的话可以待到明天出院，并嘱咐许楠加好好吃饭，小心胃炎加重。
　　然后瞟了许昌涣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大概是了解到了些事情经过。
　　许昌涣站在墙边，埋着头，许楠加也不理他，瞥了一眼就又躺了下去，刘婳过来为他掖好被角，然后在床边坐下。
　　许楠加转过了身，背对着刘婳闭上了眼睛。或许是太虚弱了，此时他只感受到无尽的疲惫，不想交流，也不想发泄，他忽然就感到很无力，也或许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一些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就是在刘婳的心里，他似乎并没有自己以为的比许昌涣重要得多，哪怕许昌涣的暴力落在她的身上，哪怕许昌涣的拳头落在许楠加身上，甚至可能落在许楠枫的身上都仍然没有让刘婳的心有丝毫动摇。
　　他能不能按照计划让刘婳与许昌涣离婚呢？他不知道，他似乎从没估计过刘婳对许昌涣对感情，如今看来，似乎要让刘婳离开许昌涣并不容易。
　　他在床上沉沉地睡去，病房里一片死寂，如同他们的关系。
　　许楠枫次日放假，一月回来一次的许楠枫，是许昌涣驾车送许楠加和刘婳回家后去校门口接的，他一如往常，并没有注意到许昌涣的沉重。
　　一到家就把行李一撂，扑倒在下铺躺尸，却忽然看见了楼梯边有一双熟悉的拖鞋，他蓦地抬头看向上铺，于是便看见了许楠加那双似含星河的眸子，蹦蹦跳跳地就要上楼梯钻到许楠加怀里：“哥！你怎么回来了！”
　　许楠加摸了摸怀里半大的孩子的头发，只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柔顺感：“有事，请假提前回来了。”许楠加的话里没有多余的感情，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怀里的许楠枫就像是作为溺水之人面前的浮木，是他为数不多的能喘息的时间。
　　许楠枫没有继承许昌涣的暴戾，生得更像刘婳，长得像，性格也像，这么说起来，许楠枫的性格和路则也有点像……
　　路则。
　　他再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却是说不出的苦涩。
　　原来隔开他和路则的不是阴阳，也不是距离，而是他自己那颗见不得光的心。他向往温暖，向往光，但当阳光朝向他时，他只会转身就跑，因为他的心里有一方田垄，每年春秋变换能让他顺着自然规律收获丰硕，但若是有一天他想下雨天就下雨想晴朗天就会晴朗，他可能会有更好的收成，但是内心更多的是不安，若是哪天没有这些能力了怎么办？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当你没有这样东西时，虽然向往但心里踏实，若是有了这样东西，你反而会诚惶诚恐害怕失去。
　　许楠枫是一盏灯，一盏可以为他而照的等，因为他们有着血缘，再失去也无法彻底失去。但路则是一颗太阳，一颗照着天地，温暖着众人的太阳，太阳不会绕着他转，温暖也是众人的，他只是巧合之间看到了那个在人群之外不敢靠近的许楠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