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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4 Signal Lost in Transmission ...


  •   南京的春雨在玻璃窗上蜿蜒成发光的溪流,纪小棠把冰凉的脚趾蜷进珊瑚绒袜子里。出租屋的空调发出哮喘病人般的嗡鸣声,热风裹挟着霉味扑在她后颈——这是房东反复强调的“去年刚换过”的机器。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论坛界面随着指尖滑动不断刷新。加班后遗症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失眠像只粘人的黑猫,固执地蹲守在她的神经末梢。此刻划过的帖子都好像带着重影,直到那条泛着月白色微光的评论撞进视线。

      “像是站在空旷的广场上,突然下起太阳雨的感觉。”一个ID为“远山”的评论下坠着三颗银色星星,那是论坛的最高点赞标识。

      纪小棠的指尖悬在点赞按钮上方,指甲盖上的猫眼甲油已经斑驳。这个比喻精准刺中了记忆里某个潮湿的角落——去年深秋在公司的天台上抽烟时,她确实见过这样的太阳雨。明明阳光烈得能灼伤视网膜,雨丝却冷得像融化的冰针,那种矛盾的战栗感与《Solaris》的副歌完美共振。

      她点开回复框,输入法键盘弹出时照亮了茶几上的药盒。氟西汀胶囊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蓝,和马克杯里凝固的咖啡渍形成诡异的光影游戏。

      “对!就是那种明明很温暖却让人想哭的违和感。”按下发送键的瞬间,窗外的雨突然变急,空调外机发出被呛到的咳嗽声。

      对方的回复速度快得反常:“你也听过坂本龙一的《雨》吗?和那种湿润的孤独感很像。”配图是黑胶唱片的局部特写,唱针在沟槽里划出彩虹般的光弧。

      纪小棠触电般坐直了身体,旧沙发弹簧发出濒死的呻吟。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父亲葬礼那天,自己曾在殡仪馆后门戴着耳机循环这首曲子。当时樱花混着纸灰在雨中盘旋,像场荒诞的告别仪式。

      “还要更残酷些,”她斟酌着用词,“像在玻璃温室里看暴风雨。”发送后才惊觉自己泄露了太多私人情绪,慌忙补了个自己常用的猫咪表情包。

      这次对方沉默了七分钟——足够她把指甲边缘的死皮撕出血痕。当提示音终于响起时,跳出来的却是肖邦夜曲的音频文件:“你听这段降b小调,像不像雨滴在敲打玻璃穹顶?”

      那个春夜,雨水在窗台蓄成微型湖泊。他们从德彪西聊到Radiohead,从《银翼杀手2049》的电子哀歌谈到《醉乡民谣》里永恒的失败者。当程远说起自己大学在琴房通宵写代码的经历时,纪小棠突然发现咖啡杯里的倒影在笑——那是她这三个月以来第一次露出酒窝。

      “你相信音乐有形状吗?”凌晨四点十七分,程远突然问,“我总感觉《Clair de Lune》是淡紫色的纺锤体,边缘带着毛茸茸的光晕。”

      纪小棠把发烫的手机贴在锁骨处,仿佛这样就能接住他声音里的温度。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小时候偷听午夜电台,电流杂音里主持人念着听众来信,整个世界都缩成晶体管大小的秘密。

      “那《雨滴前奏曲》应该是青灰色水母,”她对着虚空比划,“半透明的触须里裹着发光的石英砂。”说完自己先笑出声,笑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麻雀。

      程远发来三十秒的语音,背景有瓷器轻碰的脆响:“我正在把龙井茶喝出威士忌的感觉。”他的气息擦过麦克风,像片羽毛扫过耳膜。

      他们就这样在声波里构建着平行宇宙。纪小棠说起南京先锋书店的雨棚在暮色中如何变成竖琴,程远便描述杭州杨公堤的梧桐怎样在风中演奏赋格曲。当话题滑向《星际穿越》的管风琴配乐时,晨曦已经染红了东方天际。

      “要不要加个微信?”跳出这条私信时,纪小棠正用勺子刮着酸奶杯最后一点残渣。不锈钢与塑料摩擦的声响突然变得震耳欲聋,勺柄在掌心刻出月牙形的红痕。

      拒绝的理由有无数个:上周才拉黑的前同事、戒断社交媒体的计划、对亲密关系的本能恐惧。但当她瞥见药盒旁干枯的洋桔梗——那是上次情绪崩溃时室友买的——手指已经自动复制了微信号。

      梅雨季节来临时,他们的对话框已经膨胀成小型博物馆。程远分享的巴赫手稿照片上留着咖啡渍,纪小棠拍的鸡鸣寺香炉缠绕着电子烟的白雾。某个失眠夜,她发现两人同时在听《勃兰登堡协奏曲》,距离显示杭州到南京295公里。

      “你觉不觉得第二乐章像雨中跳华尔兹?”程远的消息伴随雨声提示音到来。他最近换了新键盘,敲击声像某种摩尔斯电码。

      纪小棠望着窗外被雨揉皱的霓虹:“更像两把伞在十字路口擦肩而过。”按下发送后立即后悔,这话暧昧得超出安全范围。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整整两分钟,最后发来段即兴钢琴录音。音符在雨声中起伏,尾音处理得异常温柔,像在小心翼翼接住坠落的雨滴。

      真正让天平倾斜的是个暴雪夜。纪小棠重感冒在家,体温计显示38.9度。程远突然发起视频通话请求,镜头里只有他骨节分明的手在弹奏《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听说音乐能激活免疫细胞。”他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线条随和弦起伏,腕表秒针与琴键同步震动。暖气出风口的白雾在镜头前晕染,一切都像浸泡在显影液里的旧照片。

      纪小棠用毛毯裹紧发抖的身体,忽然想起童年那次肺炎。父亲也是这样在病床前拉小提琴,琴箱里飘出的《沉思曲》混着消毒水味,成为记忆里最后一块完整拼图。

      “你手很好看。”这句话脱口而出后,纪小棠差点咬破舌尖。但程远只是让镜头转向窗外:“杭州初雪落在手心的话,应该和南京的差不多凉。”

      那天深夜,纪小棠在日记本写下:“我们像两列错轨的火车,在黑暗里用灯光打摩斯密码。”

      真正让纪小棠恐慌的是个寻常周三。她在地铁站听见某段熟悉的旋律,身体竟条件反射般摸出手机。直到看见黑屏倒影里自己期待的表情,才惊觉这已经成为肌肉记忆。

      那天她翻遍程远所有朋友圈照片,用修图软件放大每个镜面倒影。咖啡杯里的侧脸、墨镜上的轮廓、电梯金属墙的模糊影像,这些碎片在凌晨三点拼凑出危险的完整。

      最致命的是他分享的代码截图。某个变量命名是“Xiaotang_Algo”,注释栏写着:“解决光线折射问题的递归算法”。而三天前,她刚说过工作室正在为光学镜头焦躁。

      纪小棠冲进浴室把脸埋进冷水,抬头时看见镜中人在流泪。水珠顺着《Solaris》专辑封面同款短发滴落,在锁骨汇成小小的水洼——这是她上个月特意为程远提到的“短发女孩很酷”剪的发型。

      手机突然震动,程远发来日落视频:“钱塘江的黄昏在燃烧。”她放大画面右下角,玻璃幕墙映出他举着手机的剪影,这是两年来距离最近的一次‘相见’。

      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时,纪小棠想起《电子情书》里梅格瑞恩的台词:“真实生活不像电影,没有人会在圣诞夜捧着玫瑰花突然出现。”

      但她没料到的是,删除好友后某天深夜,网易云年度报告显示她和“远山”听过1327次同一首歌。其中《Rain》重复播放了87次,正好是南京到杭州的高铁分钟数。

      彻底失联的第九天,纪小棠在便利店听到《Clair de Lune》。冷藏柜的荧光打在她颤抖的手背上,铝罐可乐表面的水珠滴落,在地面形成小小的杭州地图轮廓。

      她开始出现幻听。敲键盘声、消息提示音、甚至电梯到达声都会让心脏紧缩。有次在会议室,实习生滑动平板电脑的声响竟让她打翻了美式咖啡,棕色液体在会议纪要上晕染成西湖的形状。

      平安夜那晚,纪小棠鬼使神差地登录荒废的论坛账号。程远的主页停留在他发《雨》的那天,个性签名变成:“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

      她想起初中物理课学的知识:两颗孤独的星球即便同频震动,在宇宙深空中也永远沉默。

      来年清明,纪小棠去鸡鸣寺还愿。樱花雪落在她新染的栗色长发上,香火缭绕中,某个穿灰毛衣的背影让她瞳孔骤缩。那人转身时露出完全陌生的脸,她却对着这个错误答案怔忡了十分钟。

      手机相册里推荐“去年今日”,弹出程远拍的西湖残荷。她终于点开那个早已背熟的微信号,朋友圈封面换成了婚纱照。新娘耳坠是雨滴形状的水晶,让她想起某个春夜聊过的“青灰色水母”。

      在寺庙角落,纪小棠烧掉了那本打印的聊天记录。火舌舔舐纸张的声音很像《雨滴前奏曲》的连奏,灰烬盘旋上升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年轻情侣的对话:

      “你觉不觉得这香火味像某种和弦?”
      “像小调里的减七和弦,悲伤但充满希望。”

      纪小棠把护身符塞进包底,金属符咒硌疼了她的掌心。山门外,南京的雨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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