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老婆大人献上屠龙宝刀》洛落洛少爷

51、谁人知因果

　　待到申时，暮色如墨汁般滴入天际，将云霞染成一片淡紫色。府邸各处早早亮起了灯笼，红光跳跃，映照在门楣、窗棂上悬挂的红绸上，衬得绸缎如同凝固的血液，将整座府邸包裹在喜庆又沉重的色调中。
　　颠簸一路的杜意冽起身下轿，脚底一软，身体猛然倾斜，被前来接亲的沈书玟搀扶而起。
　　但杜意冽的双脚仍似踏在虚空里，浑浑噩噩被牵引着前行。耳边的人声鼎沸，如同潮水般拍打过来，裹挟着孩童的嬉笑追逐、宾客的喧哗议论，还有那始终不歇的鼓乐声...
　　淡去的回忆于此刻涌向杜意冽，3年前，是他搀扶起了摔倒在地的沈书玟，仅是出于善意。
　　沈书玟抬眼看去，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杜意冽如出一辙的茫然与疏离。
　　“走啦，意冽。”直到同伴叫走杜意冽，这无声的对望才结束。
　　同伴在杜意冽耳边悄声说道：“别理他，他是个疯子。”
　　“为什么这么说？”初来乍到的杜意冽并不知沈书玟的劣迹。
　　“说来话长，我们先快步走开吧，我感觉背后有杀气。”同伴往后瞥了一眼，直接对上了沈书玟的下三白，吓得立马移开视线。
　　“他脑子有病，看起来人模人样，实则...”
　　同伴的话还未说完，被炮仗声打断...
　　喧闹声由远及近，骤然炸响在门外，“怎么不乖了？吉时已到了。”沈书玟冰冷的声音穿过始终不歇的鼓乐声，直抵杜意冽脑中，斩断了他的回忆。
　　现实没有心之安处，有的是锣鼓、唢呐在尖锐地撕扯着空气，人群模糊的哄笑与起哄冲击着胸腔，夹杂着沈书玟的“莫怕莫怕”。
　　“一拜天地——！”
　　杜意冽的身体被无形之力推动着，深深弯折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金冠沉重地向前倾压。天地无言，只有满堂喧闹映衬着杜意冽此刻心底的虚空与茫然。
　　“二拜高堂——！”
　　杜意冽再次俯身，盖头的边缘微微晃动，杜意冽瞥见上首坐着模糊的人影轮廓，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红绸落在身上。那目光里是欣慰？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辨不分明。
　　“夫妻对拜——！”
　　杜意冽的身体被轻轻扳转，与对面那双皂靴的主人相对而立。弯下腰的刹那，盖头的缝隙里，杜意冽瞥见另一角同样鲜红的衣袍，近在咫尺，一种巨大的恐惧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原来成亲，便是这样了——满目是灼人的红，满耳是鼎沸的喧，而眼前人连同这沉沉压下来的、被烛火映照得通红的漫长日子，方才刚刚开始流淌...
　　流淌的火红日子堵住了杜意冽的眼、口、鼻，无声昭告着此后都是一团乱麻填满心与肺，不可见、不可视、不可活...
　　“意冽！”此声若春日山涧溪流，清亮又温润，在这一声呼喊下杜意冽得以甩开沉重的红绸，鲜活起来。
　　紫楹花下的心上人是这声音的归处，苏柒仅是广袖轻拂，便于喧嚣人群中独立而出，走入杜意冽的秋水情眸，将水波粼粼留在了少年眼中...
　　一如3年前，杜意冽眼中是玉山与孤松、寒潭与明珠，是世间所有的美好。
　　沈书玟讨厌人笑，讨厌人哭，讨厌人说话，讨厌人眉来眼去，讨厌肤浅的一见钟情，讨厌苍白的日久生情，唯独喜欢这惊鸿一瞥。
　　这一眼打破了初次相见的陌生与探寻，成了沈书玟的心之所向，心之所往...
　　沉浸在喜悦中的沈书玟顺着杜意冽的视线看去，方知他所爱的惊鸿一瞥，是少年见到心上人的真情流露，只是那心上人不是自己，是苏柒。
　　“礼成！”司仪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洪亮。周遭的喧闹与哄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这震耳欲聋的“喜气”，像一层厚重的隔膜，将沈书玟与这喧腾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笑容就此凝固在他的脸上：我为了你忍辱负重3年，干着不喜欢的事，说着不喜欢的话，见着不喜欢的人...为什么此刻你眼里没有我？
　　...纠缠错落3年的因果在此刻解开。
　　“他喜欢我。”少年的眼神藏不住心绪，对上杜意冽的眼神后，苏柒才后知后觉，杜意冽的喜欢是汹涌澎湃的爱意。
　　“嗯？柒柒，你说什么？”婚礼过于喧闹，一旁的沈书浩并未听清苏柒的话。
　　感知到沈书玟的视线后，苏柒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沈书玟睥睨的眼神似堂前供奉的观音，无情无欲的看着苏柒，直教人分不清他所思所想。
　　熟悉的压迫感堆积在苏柒心头，他方意识到自己搞砸了，答应杜毅淳会照顾好杜家，却眼睁睁看着杜意冽跌入同他一样的深渊。
　　空气里浮动着香烛的气息，混杂着厨房飘来的油腻烟火气，熏得苏柒鼻翼发痒，心头也跟着沉甸甸的。
　　“沈将军，苏某有些乏力，先行告退。”苏柒不顾沈书浩的阻拦离开了现场。
　　热闹里最寂静的一隅随着苏柒的离去而消散，杜意冽的眼神再次被剥去光亮，他低下头，旋即，那方沉甸甸、蒙蔽一切的红色重新覆盖下来——世界瞬间被收拢于方寸之间，隔绝在浓烈而令人窒息的红色之外。
　　...花烛洞房内，杜意冽僵直地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沿上，视线里只剩下自己交叠搁在膝上的手，指甲盖上的苍白在红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时间在烛火的燃烧里被无限拉长、粘稠，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停在了杜意冽面前。杜意冽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红绸，落在他身上。
　　随即盖头被猛地向上挑起！
　　眼前骤然开阔的光亮刺得杜意冽本能地闭了一下眼。待适应了光线，才缓缓睁开。
　　摇曳的烛光里，苏柒眉间的一点海棠红先一步映入眼帘。
　　“意冽！”再然后又是那个声音，这次如温润的玉石，柔和而有光泽，触手生温。
　　杜意冽方知他没走...
　　“我们一起走。”苏柒拽去杜意冽头顶沉甸甸的金冠，解开了杜意冽刺目的红袍，脱掉了杜意冽繁重无用的礼鞋，给他换上了准备好的布鞋，拉着杜意冽便往外走。
　　“都打点好了。我收买好了侍从，今日先逃到城外，芙儿他们已赶去了约定地点等着咱们。明日会有一具假扮成你的尸身出现在这竹阁府前...”
　　纵使泪水无声遮挡了杜意冽的视线，眼前人模糊不清，像是隔了层水汽，但手中的温度仍切实可感，这便够了。
　　“嗯。”杜意冽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苏柒的手。
　　越过黑压压的墙和数不尽的眼睛，将残余的喧嚣甩在身后，二人很快便坐上了逃离无边之红的马车。
　　在极近的距离里，杜意冽能感觉到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存在，带着熟悉的体温和气息，静静诉说着灵魂还赤忱，自由在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