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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蛇尘漪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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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尘漪倚在结界角落,压抑着,全身颤抖着的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但她紧紧攥着那块灰噗噗的饼。
她先前近乎是逃跑着远离那些人,那些人的嘴脸,那些见缝插针如涛水般的讽刺……她想将他们通通甩在身后。
可她深知,自己做不到。
冲进结界,她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狠狠摔在了地上。“……”她咬紧牙一声不吭。
良久,蛇尘漪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尘土,脸颊被地上碎石划出大大小小的口子。
她蜷缩着,颤抖着,摇晃着缓缓支撑着自己慢慢爬起。
一步一挨走向角落,最后几乎跌倒似的跪坐下来,如释重负疲惫的靠在结界那层薄薄的薄壁上。
也不疗伤,也不说话,静静望向一处,金眸暗淡,如在风雨中摇曳暗晦不明的火苗。
渐渐蛇尘漪似回过神来,颤抖着拿出那块饼,那块,自己“偷来的”饼。蛇尘漪嘲讽的笑笑,她认为……自己真是可笑。
“……”她狠狠咬下一口饼,嚼着咬着。饼很干,混着灰尘,难以下咽。
蛇尘漪不管不顾,强行咽下;顿了顿,接着便是一口又一口的撕咬。
她撕扯着,囫囵着吞下,任由坚硬的饼干硬的饼屑如何刮擦着她的喉咙。
完全不顾自己到底是否能咽下去。“咳咳咳……”蛇尘漪咳得撕心裂肺,依旧继续不管不顾的大口咀嚼着。金眸逐渐被一层水雾覆盖。
“咳,咳咳咳咳……”直到简直要喘不过气,蛇尘漪才精疲力尽的停下。她咳嗽着,战栗着,喘息着,但依旧死命的将饼往自己嘴里塞。
这饼是我偷的,没错是我偷的,就是我偷的,我偷的……我是个小偷,我睚眦我可恶,我天煞孤星不得好死……
蛇尘漪在心里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咆哮着尖笑着;一遍一遍欺骗着。
渐渐,她似乎真的“说服”了自己,但是蛇尘漪的心里不知为什么,似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委屈无力。
可是明明,她不是天煞孤星,这饼也不是她偷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是她?连她自己都迷茫了。
“咳咳咳咳……”
蛇尘漪脊背弯成一把紧绷的弓,微微颤抖着,如同弓被拉到极致微微震颤。
她忘了,所有人都忘了。她还小,无论她的心理防线多么厚实,她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已。
蛇尘漪总是怪自己为什么不够冰冷,不够狠心,不够心狠手辣,所有人都怪她灾星降世村里祸害。
但他们都忘了,包括蛇尘漪自己。
她还小,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已。
“灾星”“妖女”“祸害”“天煞孤星”……这些评判如同千缕白丝,层层叠叠漫天覆地,蒙在蛇尘漪身上。
当堆积到厚厚一层再想拂去,却发现早已缠络在一起,结成厚厚的一个茧,挣脱不开。
茧内之人早已忘记自己年仅十二,茧外世俗红尘也早就看不见里面那个会哭会笑会疼的孩子。
蛇越睁着大眼睛,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姐姐。她很恐惧,这样的姐姐,令她陌生。
“……”鸦血骁静静看着,随即视线下移,望见不知所措缩成一团的蛇越,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蛇越是无辜的。
他蹲下来,向蛇越张开手:“小越,过来,让你姐姐……自己待会儿,我们不打扰她,好吗?”
蛇越懂事的点点头,爬向鸦血骁,然后轻轻依偎在鸦血骁怀里。
但她频频回头,清澈无暇大眼睛依旧担忧的看向自己姐姐,蛇尘漪的方向。
“怎么?”鸦血骁将蛇越吊在眼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姐姐她……真的没事吗?”蛇越惴惴不安道。
“……”鸦血骁愣了愣,随即淡淡笑了笑,“让她自己想想吧……”
“……”蛇尘漪蜷缩着身子,她的胃里此刻翻涌的恶心,她被呛得咳出泪花,根本无暇顾及任何别的事。
泪水滑落脸颊那瞬,蛇尘漪甚至感觉有些陌生。
她早就不记得了,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父母还在世的时候吧?
蛇尘漪疲惫的扯起嘴角,她累了,真的累了。
她犹如一张角弓,弦绷到极致蓦得断裂。
绷了太久的人,一单崩溃,那种蓄积依旧的无力与悲恸足以决堤。
“……”泪水如泉涌,滚烫着滑落脸颊,打在地上,忽的冰冷,最后慢慢渗透入地下。
她不顾了,她太累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不听不闻外界喧嚣。因为她……太累了。
鸦血骁在结界外一边安抚着蛇越,一边手把手教她烤馒头。他眼神复杂看向结界内蛇尘漪颓然的蜷缩着,嘴角上扬片刻。
他深深晓得,明日,蛇尘漪不复。
但是他……并不喜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鸦血骁垂眼,看着蛇越小心翼翼甚至近乎虔诚的烤着馒头。她刚刚一脸天真无邪的说:等姐姐睡醒了要拿给姐姐吃。
鸦血骁恍惚。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心底某一块地方,那块早已坚硬已久尘封已久荒废已久的地方……
似乎在隐隐悸动。
鸦血骁轻轻拂过蛇越的脸,笑了笑,赞叹了句:“真乖。”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有点羡慕蛇尘漪了。
羡慕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总有一个人陪着,等她平息是拿出准备已久的热气腾腾的食物,小心心翼翼的问她‘吃不吃’。
羡慕她,有人陪着。
或者仅仅是羡慕那一个疲惫时,留恋时,转身时,那一个虽静默无声但始终敞开拥抱。
带着红尘烟火,凡间温度的拥抱。
不同于焚天阁炽烈但冰冷的深底。
那里的所有人都忘却了红尘,忘记了温情。面无表情,所有的微笑,怀抱,都被层层利益所控制掌控,为利益所生。
毫无温度,令人心生寒意。
蛇尘漪所拥有的这份守望,是他渴望的,朝思暮想的,却也是他不可求,无法求的。
鸦血骁低低笑了笑,蛇尘漪,你今生到底是何德何能啊。
次日。
蛇尘漪静默无声的张开眼,一动不动呆泄的盯着前方,那双曾如烈日熔金般的眸子,此刻像是被大雨浇透的灰烬,空洞地映不出任何光亮。
如同一盏落满了灰的残破风灯。
良久才慢慢爬起,倚在结界的薄壁上。
她的视线扫过结界,下意识找寻蛇越的身影。
没看见。
最后倒是看见结界外,蛇越依偎在鸦血骁怀里,手里不知紧紧抱着什么,睡得香甜。
蛇尘漪眼神顿了顿,随即平静移开,似乎只是在确认一个物品是否遗失是否还在,至于它现在在谁手里,她已毫不在意。
蛇尘漪恍惚,扫了眼身旁灰扑扑的干饼,一阵厌恶。
晃晃悠悠的扶着结界那层薄壁站起,一瘸一拐的走过去,然后飞起一脚,毫不犹豫将饼狠狠踹飞,似乎这饼是这世间最为肮脏之物。
饼旋转着飞出结界,最后重重砸在墙上,碎成碎片。
“……”老娘这辈子都在也不会吃饼了。
“?”鸦血骁被那声巨响吵醒,睁开眼,便看见蛇尘漪正看着一个方向,便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愣住。
一块墙中间哗啦啦掉下一大片墙漆,扑簌簌落着墙灰。旁边散着一地的饼囊碎屑。
“……”什么鬼?蛇尘漪这家伙又发什么疯?!
蛇尘漪收回视线,看向坐在篝火旁跟她大眼瞪小眼的鸦血骁:“……”
鸦血骁:“……”
蛇尘漪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向鸦血骁走去。
鸦血骁:“……”
他皱眉打量着蛇尘漪,今日蛇尘漪周身的气势都与往日不同,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变了。
这只猎物,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蛇尘漪一言不发,金眸无声的看着鸦血骁,鸦血骁只觉得浑身发毛不自在。
“你想要我做什么?”蛇尘漪平淡开口,“献祭吗?”
鸦血骁惊愕,做卧底多年的预感是让他是预感到,蛇尘漪今日会与以前不大一样,但是……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
若是说,蛇尘漪昨天还是一把虽被磕破刀柄一角,但依旧锋利闪着寒光的尖刀。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蛇尘漪,如同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笨重落魄,刀刃毫无光彩。
蛇尘漪:“好,我答应,什么时候。”
鸦血骁:“?”
蛇尘漪:“喂。”
“……”鸦血骁回神,身为猎手,他的任务是快要完成了,可是为什么,是猎物自己屈服?
或者也不是屈服,他从蛇尘漪眼中看到的深深的疲惫与厌倦,黯淡无光。
如同熄灭良久的残灯,已经散尽了温度,冰水凉透了灯芯,再也无法点燃。
蛇尘漪,心死了。
昨日的蛇尘漪,永将不复。
只会成为一段过往,有血有肉的她,似乎消失了。
“我累了。”蛇尘漪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以往的孤傲,但是早已不复原来张扬。
如同埋在沙里太久的金子,虽依旧灿灿,但早就被磨得不成样子,独有空壳,不复神韵。
蛇尘漪知道,鸦血骁也知道,曾经的蛇尘漪再也不会回来了,也回不来了。
她不是在昨晚迷了路找不到归途,而是蛇尘漪亲手将其赶走,将其埋葬,将其覆上土封存。
“……”沉默良久,鸦血骁眼神复杂抬眸,对上蛇尘漪暗淡但依旧无法窥探的金眸,点了点头,“好。”
“你想……什么时候。”
蛇尘漪躺在冰冷的青铜祭台上,看着鸦血骁戴着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银面具,敲着法器,围着祭台转着,跳着。
念着自己听不懂的“法咒”。
“*%##$%*%……”鸦血骁声音庄重虔诚,压的很低,叽里咕噜蛇尘漪根本听不清。
这要是平时,蛇尘漪早就忍不住戏谑的勾起嘴角,笑完后还要挖苦几句当赠礼。但是今天她没力气,也没心情。
祭台上以她为中心,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符,妖艳而暗沉。那是用自己身上各处经血绘成。
如同一张张开依旧狞笑着的血色大网,而她,便是网中间精疲力竭浑身浴血的猎物。
但她早就不在乎了。
她累了。
说起来……蛇尘漪微微动了动,尽管只是微微挪了挪,浑身各处便传来隐隐的疼痛。
最为明显的便是后颈那,自己只是微微呼吸,那儿都痛的毫不讲道理。
蛇尘漪不得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她恍然记起来,后颈那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穴位,爹娘曾说过,那个穴位很危险,万万碰不得。
蛇尘漪闭上眼。到现在,那天的情景在她的脑海,依旧仿佛历历在目,刚刚发生在昨日呢……
蛇尘漪陷入回忆。
两年前的午后。
午后阳光撒进屋内,灿灿,蛇尘漪的金眸微微眯起,懒洋洋的。屋外是大好春光,万物复苏,百鸟争唱。
院内蛇尘漪的母亲正在侍弄那些奇珍异草,为草药拔草浇水;蛇越便也有模有样的跟在后边,拿一个小碗给一朵蒲公英浇水。
蒲公英金黄,恰似蛇越的天真与虔诚。
蛇尘漪收回目光,百无聊赖继续翻着医书,她的父亲站在旁边依旧滔滔不绝的讲着她翻不胜烦的药理知识。
“无聊……”蛇尘漪嘀咕,趴下,将头埋在臂弯里,试图暂时让自己的耳朵暂时逃过一劫她爹的碎碎念。
“尘漪,爹问你个问题。”蛇尘漪的父亲见状,只是狡猾一笑,缓缓开口道。
“什么问题?别又是那些什么入药的知识……”蛇尘漪抬眼,一手枕着脑袋,一手转着毛笔,心里想着等下怎么偷溜出去玩。
“你知道那些土匪杀人,或是那些人将敌人,目标压在墙上,为什么是掐别人脖子吗?”
“?”蛇尘漪抬眼,“为什么?”
蛇尘漪父亲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因为那有个很危险的穴位……”
“人的脖子若是被拧断了,那个穴位被破坏,人就不会呼吸了。不是那人不想活,而是他是真的完全丧失了这个能力。”
“最后直到窒息而死……”
“都记住了吗?”
昨日鸦血骁取精血时便扎了那个穴位,取了那里的血;除此,全身大大小小所有致命的穴位,鸦血骁全都扎了个遍。
蛇尘漪知道鸦血骁安的什么心,但她不想管了。
她心已死,这条命不要也罢。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蛇尘漪没有睁眼再看一眼这个红尘,而是在心里如释重负的叹了句:“就要死了吗?”
“爹,娘,我来陪你们了。”
鸦血骁神色复杂,一手摇铃一手掐诀,念完口诀一扬手,面上早已变回原型的面具瞬间片片瓦解,化作片片碎片笼聚在手里。
她抬起银眸,竟已变回了鹰鸿愿的本相。
鹰鸿愿一挥手,千万碎片闪着寒光飞起,在祭台上空盘旋着,如同暗沉乌鸦,随时准备冲下去刨开腐尸的肚囊。
祭台上的血符起效,竟活了般,在祭台上游走,交织;散开,再次游走交织……不停不休。
随着血符的游走,一丝一缕的淡淡的金色灵气从蛇尘漪身上飞出,飞上上空。
鹰鸿愿知道,那是蛇尘漪的精气。精气被吸食过多,会丧失修炼资格,修炼资质品质段位大跌。
祭台上空盘旋的碎片忍不住俯冲而下,贪婪的吸取着,发出尖利的尖笑。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
他们如同来自阴间的野鬼,飘荡着,讥笑着,召唤着。
血符似乎收到某种召唤,游走的速度也随之越来越快,颜色也开始越来越鲜艳,最后亮的如同戏子身上的大红戏服,亮丽的诡异。
面具的碎片片片拼合,链接,最后组成一张笑眼弯弯,“嘴角”上扬弧度极其诡异的巨大面具。
面具的“眼睛”里闪出一瞬戏谑的红光。
与此同时,蛇尘漪身上的金色灵气被抽离的更为迅速。尽管蛇尘漪身处昏迷,依旧微不可查的皱起眉。
鹰鸿愿只是面无表情,默默看天计算着什么。
一秒,两秒……一个时辰。时辰一到鹰鸿愿立刻掐断祭祀,招手将面具碎片召回。
巨大面具回头,“眼中”红光闪了闪,表示抗议。
“回来。”鹰鸿愿面无表情,掐诀打算强行召回,“不然后果……你知道的。”
面具一见怂了,不情不愿在空中溃散成碎银,盘旋着飞回鹰鸿愿手里。
鹰鸿愿看着手里变回面具的碎片,深吸一口气,低头将面具按在脸上。
再抬头,又变为鸦血骁模样。鸦血骁款款上前,在祭台前静默良久,随即一把扛起蛇尘漪冰凉的躯体。
鸦血骁一步一步走到一边,一边喃喃着往蛇尘漪体内注入一丝丝灵力帮助疗伤,:“蛇尘漪,能不能撑住,就要看你自己了……”
说罢,拿出传讯令牌。
戏子那边。
戏子坐在桌前,小心翼翼的打量摩挲着手里的头面,一边的汉子战战兢兢,但还是小心翼翼陪着笑。
笑的比哭还难看。
这位祭司大人最近不知道搞什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捧回来一个头面,让自己修好。
那时头面破败,表面还敷着一层血污血泥,如同刚刚从尸山坟墓里刨出来,狰狞的可怕。
他当时就吓得一哆嗦,却见这位大人捧着那头面,一脸喜爱爱怜的模样,看着自己的眼神竟带着一丝青涩少女的期待。
他登时咽下一口唾沫,颤颤巍巍去接。
祭司大人则一脸郑重,还千叮咛万嘱咐自己她三日后就来取。
他看着几乎已经废掉了的头面,无奈。
但无奈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说:“大人,你这个头面已经几乎坏掉了,要不……我再给你打一个?”吧。
于是他起早贪黑,几乎不眠不休。不料一日傍晚他起身准备小解,去忽然从窗外看见一抹红色一闪而过。
心里登时汗毛倒竖:这大人不放心,她她她……她竟然监工来了!立刻连小解都不解了,一屁股坐回去继续埋头苦干。
今日交付,他刚松一口气将头面搁在桌上打量,便立刻听见有人传令要他带着头面立刻去见祭司大人。
他连早饭都赶不及吃,匆匆忙忙就来了。
汉子仰天无声长叹:做人……太难了,何况,还是摊上个这样一个主呢……
这头面经过汉子的精心打磨休整,全身都亮了一个度。宝石珠子碎了的,汉子也费劲了心思一个一个撬出来换上了新的。
戏子抚摸着,怎么看怎么喜欢。
传讯玉佩震动,她一惊,匆匆放下头面出去,临走前还塞给惴惴不安的汉子一把碎银,将其打发走。
戏子走到外院,深吸口气。拿出传讯玉佩,便听那头传来自己主人冷淡的声音:“喂,准备好了,你那边……也可以开始了。”
戏子眸子瞬间暗了一个度,扫了眼自己摆在桌上灿灿的头面,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转身,准备任务去了。
独留头面灿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