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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名伶 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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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院中永远不会缺少镜子,同一面镜子映出一个人不同的面具,早上她是备受折磨的农家女,中午她是光彩照人的女王,晚上她又成了埋骨林中的幽魂。个人的存在在这里是模糊的。她是罗珊娜,是伊莎贝拉,是菲欧娜,是女巫,是佣人,是仙女教母。她记不住任何一个演员的名字。但是她分得清演员和普通人。那种善变又神经质的特征将她的同伴推出人群。
她现在是女王了,戴着金光闪闪的玻璃首饰,留有酒渍和汗渍的戏服远观依旧华贵无双。在她成为女王后大约一小时,她就会死掉。甜腻的红色糖浆扑在白色衬裙上,华服被仔细放进木箱——当下一场戏开始,当女王重新闪亮登场,这一身衣服还派的上用场。
人会死掉,死掉的人还会再复活。这对她来说是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死去的幽魂因为爱的力量重回人间,被斩首的女王到谢幕时又会精神抖擞地上台。她着迷地盯着镜子,在她的世界中,现实和镜子一样颠倒混乱,而她只以为从来如此。
爱与死是剧中永恒的主题。她还不懂生活时就先懂得了爱,或者说欲望。她藏在演员的裙摆下,溜进舞台的侧幕,在汗水和脂粉味中听女声高亢流畅的唱段,
“请给我一杯酒吧,朋友,请给我一杯酒。请带我走吧,朋友,请带我走。这颗心已是你的俘虏,请别留下我独自一人,请别留下我一直等待,请别叫我独自枯萎。”
爱与死就这样在她的脑海中成为同义词。
我爱你。
她在内心一遍遍重复。反复咀嚼那些狂热又真诚的台词。于是爱意在她的心中生长。
在爱上一个人之前,她先爱上了自己的爱情。
可她并不明白这一点,她只是狂喜。当她在舞台上歌唱时,无数贪婪的眼神投注在她身上,带着滚烫的,燃烧的欲望。这一次,她拥有了相同的眼神。
欲望搅动着她的心,催促她为无处倾泻的爱意寻找出口。
昏暗的剧院似乎成为了她的阻碍,那些激烈的情节,澎湃的感情充斥着她的身体。可在剧院外的泥土前,她退缩了。于是永恒的女主角再次回到她的幻想乡。
她从来不懂生活,从来生活在五光十色的舞台灯下。阳光下的一日三餐,平凡而琐碎的日常将消磨她的生命。她属于戏剧,属于精心排布的机缘巧合,属于不平常的人最极端的境遇。可是爱情同时存在于现实和戏剧中。
她最终还是为自己选定了一个爱人。那是个坚定的公主,她要不惜一切代价,从她曾英明果决的父亲手中获得王位,拯救自己的国家。柔软的手传来一柄汗津津的匕首,刚强的公主避开了她充满爱意的眼睛。在这一刻,仿佛有一股电流顺着她的脊背窜过。
多么合适,多么恰当。公主,阴谋,爱情,刺杀,再没有比这更适合她的了。澎湃的爱意被这夸张的情节激发出来。她爱上了公主,爱上了她对公主的爱。她正是依赖此而活的,就像其他人依赖水和空气。
她热切地拥抱着自己命中注定的爱人,熟练地吐出爱意。她分不清自己的爱意出自何处,可她依旧愿意为真挚狂热的爱情再次走进生活,或者步入另一场剧目。
爱人的眼睛紧紧地跟随着她,她是这出戏当之无愧的女主角。迈步,行礼,歌唱,还有谁能比她更熟悉这舞台?手持羽毛扇的贵妇不过是没台词的背景板,腰带长刀的侍卫则是可有可无的布景道具。有不详的杂音出现在宫廷帷幔之后,但她只在乎舞台之上。
公主,她唯一的爱人,唯有她是这出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也只是一个配角。
她爱她。
名伶在王宫的烛光下与公主对视,层层叠叠的裙摆下是冰冷的匕首。
她将为自己的爱人刺杀国王。会成功还是会失败?这似乎并不重要,在舞台上重要的只有过程。演员全情投入,剧情跌宕起伏,结尾是悲是喜都无关大局。她不懂生活,但也知道荡气回肠的剧情结尾不会是鸡毛蒜皮的低俗喜剧。
铺垫,隐藏,适当的温柔和恰到好处的笑容。大厅内烛光闪耀,金碧辉煌,光线照在人们的脸上,明暗的光影带给她似曾相识的安心感。
快了,快了。高潮即将来临,一切都将结束。她听到了庄严的乐声,伴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公主焦躁地盯着国王镇定自若的脸,舞蹈的人群则默契地交换着舞伴,近了,很近了,就是现在。
她全情投入,纵情高歌,巨大的牛油蜡烛令大厅光亮如同白昼,她正在光辉明亮的舞台之上,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国王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狂热地歌唱,在现实生活中扮演自己。在某一瞬间她感知到了这角色的过往和未来,一层层幕布在她的眼前展开,她看到了罗珊娜,看到了伊莎贝拉,看到了菲欧娜,那些或纯洁或疯狂的角色都长着她自己的脸。
而在舞台的边缘,一个畏缩的小女孩在幕布边缘渴望地盯着台上的演员,她的脚下是后台狼藉的泥土和被酒精腌渍的呕吐物。
她被埋葬在闪闪发亮的角色之下。于是名伶将自我投入那些激情又美妙的角色。逃离了发酸的啤酒,坚硬的面包。她的过去被她抛在身后。
在这一刻她终于得到了这个角色。她看到了名伶的过往,感知到名伶的情绪,她接纳了这个最陌生也最熟悉的角色,她坚信这是她最伟大的创造,她将随着这个角色永恒不朽。
匕首出鞘,然后被长剑挡下。公主背弃了她的爱人。手持武器的士兵冲出帷幔,护在国王周围。年迈的国王虽昏庸却依旧紧握王权,公主急切却行事青涩。阴谋败露,国王盘踞在王座上,玩味地注视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幸运的是,公主为自己准备好了替罪的羔羊。阴谋与谎言从来不曾分离。
爱人的眼睛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解释,但最终还是收束为沉默的愧疚。
名伶无声地微笑。她知道痛苦和愧疚永远与死亡相伴,可死亡也远远并非终点。她将重生。在镜子里,在剧院里,在每一张精心描摹的面具下。
背弃了爱人的公主终于得到国王的恩赐。她在刺杀现场加冕,剑锋映出新任女王的王冠。爱人提剑的手微微颤抖,国王倚在王座上,观赏着这场闹剧,名伶与他对视的瞬间看见了那身华服下空荡荡的心。她微笑——朝着国王和爱人微笑,她已经看到了公主的未来,未来的女王有着一颗和国王一样空荡荡的心。
她在光亮如同白昼的夜晚大笑,然后无尽的寒冷和空洞侵袭了她的身体。她看见自己的身下蔓延出鲜血,国王的笑声伴着她的笑声一同出现。周围的人群面目模糊,他们围在她的身边,惊慌失措,窃窃私语。她的手终于触及到冰凉的泥土。
在最后的时刻她的灵魂仿佛被抽离出身体,她看到自己的记忆开始倒放,明亮的宫殿,昏暗的后台,苍白瘦弱却浓妆艳抹的同伴,直到最初的最初,她看到记忆中年幼的自己蹲在剧院门口。
那时的她凶狠地撕咬着面包,粗粝的木屑混在面包中滚下喉咙。但她并不担心,因为她知道,很快就会有一个衣着华美的女人将她带入剧院,她将以自己的演技和歌喉震撼每一个人,然后名伶登场。
在最后一部戏中,名伶是女王的配角,女王为名伶谢幕。而后,在几十年,上百年间,她们的故事将一遍遍在舞台上重演。名伶也将一次次附身在未知的演员身上,像罗珊娜,像伊莎贝拉,像菲欧娜。
当她的血流尽的时候她好像听见了命运的窃笑。不过戏已落幕,属于她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