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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过眼春秋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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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过后的半个月里,栗嘉该吃吃,该喝喝,像个没事人。被问及考试成绩,她张口胡说:“我觉得还行。”
她的松懈,显得不合时宜,反倒令人生疑。
父母总不至于再三追问,时间一到,早晚知道,何必急于一时。就应着她,零花钱照常给。见她通宵达旦打游戏,最多只会责备一句:熬夜伤身体。
真正看出有问题时,是在她提出想要独自一人去旅游时。
说不慌,那是假的。父母私底下商量,该要如何婉拒。毕竟,毕业旅游在网络上已成形势。可是,他俩终究放心不下。
妈妈单独找她谈话,语气委婉,从浅至深地问询:“你想去哪里?”
她认真地说:“我想去费城。”
妈妈喜笑颜开:“那我们带你去呗。你刚考完,放松一下,也是对的。”
她却摇头:“我想自己去。”
妈妈一见她态度坚决,说了许久,好话歹话轮番来。
她说:“我想独立一点。”
提到“独立”这个层面,妈妈变得不知所措。在她看来,独立是好事,有此觉悟更是难得。那还要怎么劝解呢。只得言尽于此,去找人商量。
父母相互通气,决定先拖着,赌她是三分热度。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回忆起了一件事。
“她那天究竟是去哪里了?”
“你是指高考第一天出考场的时候?”
“没错。”
“她一冲出来,就对我们喊着‘有事’,然后让我们‘先走’。”
“我后来问她,她也不肯说。”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提及此处,他们都有印象,并各自猜测着。然而,真相如何,又岂是能猜出来的。更何况,眼前还有闹着要独自旅游的这档事。
时机,相当重要。答案,还得从当事人口中撬出来。
爸爸对妈妈说:“我去探探口风。”
栗嘉早该猜到,会有被追问的一天。只是没料到,来得如此之迟。
这会功夫,点的奶茶刚好到了。她穿着睡衣,前去门口拿外卖。人走到客厅,就被爸爸叫住。叫就叫呗,能有什么重要的事非得挑这个时候说,她反正没猜到,就慢慢挪步过去。当触及对方的视线扫了一眼奶茶时,先入为主以为这是要说教她不该点外卖的。她便有气无力地说:“偶尔喝喝。”
谁知,爸爸直接跳过这个话题,让她来沙发这边坐下。
这架势,要长聊的意思。那就是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她反应过来,估摸着又是跟旅游有关。她干脆将吸管插入奶茶杯,咕噜咕噜地喝起来,静观其变。
沙发上,父女两人排排坐。
好在电视机里的新闻放着在,有其他声音干扰,总不会因为一时的沉默而冷场。
栗嘉想,有必要抓住主动权,一家之主坐在旁边,若能解决他,这事十有八九就成了。于是,她先叫了一声:“爸。”
闻声,爸爸也开口了。
意外却发生了。
爸爸问的是:“高考那天,你说有事,到底是干嘛去了?”
她说的是:“费城有一所很美的大学。”
这样的对话,也算是一问一答。偏偏呢,毫不相干。
她感到意外,顾自笑了。她明白了,此时此刻更该先解决对方的疑惑。
“我之所以那么着急,是因为……”她深吸一口气,“那天,我的‘同学’正好做手术。”
“啊?”
“很不可思议吧。我在高考,他却命悬一线。是同龄人的我们,各自面对属于自己的人生难题。”
爸爸深呼吸:“结果呢?”
她笑了笑,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手术成功了。”
这时,爸爸才放松了一点。
她说:“因此,我想通了一件事。”
爸爸疑惑不解,眨了眨眼。
她坦然自述:“我想努力一次。我想去费城。”
“这之间有关联?”
“去那所全国最美的大学看看。再努力去拼一次,靠自己的力量,看自己能不能考上!”
紧接着,爸爸站起身,快步离开。再然后,爸爸带来了妈妈。两人用统一的语气与神色问她:“你疯了吗?”
万万没想到,这就是父母的反应。
她着实认真地回答:“我没疯。”
一旦上升到“决心”的层次,坚持会比放弃来得容易。
栗嘉没有松口,时间久了,便更没有松口的可能了。
父母见状,最终妥协,美其名曰:这是爱。
栗嘉再三保证:我会随时与你们保持联络的,就放心好了。
此事落笔,一言既定。
但对于未来而言,栗嘉却仍旧是看不清、摸不透。
出发的那一日,栗嘉难得起早床。她背上一个紫粉色的书包,只简单带了一些衣物,以及相机。
此行目的明确,散心只是说辞。她瞒着父母独自去费城的真正原因,在于其他。
她想,重新开始要始于一次彻底结束。或许,执念能化成回忆也说不定。
想看一次KIKN的演唱会。
想去费城大学看落日余晖。
以及……
非常想将这一次的旅行记录成明信片,寄给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人。
她心藏故事,前行忐忑。
踏上高铁站的她,犹如一位流浪汉,在碰运气,寻求邂逅奇迹的时机。她拿着手机,一路都在等待。只可惜,回响迟迟未至。手机安安静静的。
心灰意冷时,她劝自己:该向前看了。
毕业季,学生总要踏上行程,要么到新地方,要么回老地方。在这个过程里,会不断地遇见与告别。就像她现在,总在怀疑与自己擦身而过的行人之中是否存在着旧相识。她会担心,即怕撞见,更怕错过。
她一只手抓紧书包的肩带,一只手握紧手机。整个状态非常的紧绷。
她特意选定了靠窗的座位,好能一览沿路风景,说不定会看着看着就犯困了。能够睡着,于她而言,早已是幸事。高考以后,熬夜是常态,睡到午时过后,人昏昏沉沉的,被父母问及此事,她再三强调:是因为睡不着,才熬夜的。她总是用上异常沉重的语气回复着。
熬夜,失眠,重复又重复。日子就在这种规律之下进行着。
她心中所想之事,正是源于所想之人。而对方只怕无暇顾及于她。
默念着他的名字,再然后期盼会在梦中与他重逢。抱有这种痴想,失望也是在所难免的。所以才会误以为:出去转转,说不定会有转机。
那么转机来了吗?
——旁边的座位还空着。
她的心里冒出这样的一句话。再然后,冒出一个令人失笑的想法。
——会是他吗?
最近总产生这种念想。在家的时候,对手机抱有过多期待,等到人出去了,又对路人之中有几分熟悉的背影目光停留。明明只是这样的关系,同学而已。才会在手术当天前去看望也见不到他的人。连得到“手术成功”这样的消息,也是借他人之口。
——别痴心妄想了。
她对自己说。
她拿出耳机,戴上眼罩,背靠着座位,开始补觉。
闭眼的时候,身边袭来了一阵轻微的风。好像来人了。但那又如何,一切与他无关。冥冥之中,她回想起那一日。
悉悉索索的雨声,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她一连小跑,穿过屋檐,张开双手挡住头。她像是充满怨气的倒霉鬼,一心咒骂这该死的天气。好不容易等来车,却撞见最讨厌的人。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她故意堵在前面。比他先一步上车。只可惜忘记带公交卡了。
是他,在她身后的他,帮忙刷了卡。
她不想欠他的,好话说不出一句,着急得立即转钱给他。
在他面前,她总表现得斤斤计较。
她慢慢地回忆,跟着醒悟过来,藏在记忆里的细枝末节都有其用意。她对他的在意,分明一早存在。
一路上,她睡着了,又醒了,再开始新一轮的胡思乱想。长长的车程,经由这种方式的消磨,竟然不觉得无聊。
直到快到站了,她的闹钟也响了。立即取下眼罩。在这之后,她用手揉着眼睛。旁边的人站起来,双手忙着取放在上面的行李箱。
她注意到他。先是看到他的鞋,再然后看到他的腹部。视线一点一点转为上,却又怕目光相撞,先行撤离。
他带着口罩。他推着行李箱。他走在前面。
她跟着。
熟悉的感觉像是幼芽撞破土壤,说冒头就冒头。
她以为这是臆想症又发作了。怎么瞧着前面的人越发像那个人。越是起疑,就越是害怕。以至于,害怕误会,害怕得不敢上前确认,害怕得只敢以目光相送他上车。
结果就是,他走了。
她盯着远处,心情低落。她拿出手机,拍着路面以及天空,又开始给那个人发消息。
往上翻聊天记录,一条又一条,难以刷到尽头,全是她在自言自语。
这之中存在一种逻辑关系。她是因为知道难以有回信,所以才会肆无忌惮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就在她也等来了自己的车时,一条消息弹出来。她以为自己看错了,都忘记回答司机的话。
她握紧手机,全身发抖,确定短信的内容后,对司机说了一句:“请快一点,有人在等我!”
她怕司机不能理解情况何其严峻,加重语气,着重强调:“我今天要去告白!”
梦里都不敢幻想的一幕,居然会发生在眼前。
这是属于她的奇迹。
人这一生能有几次奇迹?万一这是最后一次呢?不对,就算是仅此一次的机会,她也不会感到遗憾。现在的她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
此时此刻,没什么能够阻挡她的,她也卸下伪装,坦然接纳内心最深处的感情。
去见他。
一定要去。
她跑起来,朝着手机定位的地点,飞奔而去。她是这条街上最急切的人。有无数道目光跟随着她,都被她一概无视。
然后的然后,她根本顾不上喘气,还差点摔了一跤,在百般努力之下,终于见到了他。
最后的最后,她还维持着强烈的自尊心,在他所看不见角落里,对着镜子整理仪容。她分明紧张,却怕泄露。
她大叫他的名字,让他吓一跳。
她叫着:“凌彦月——”
他猛地回头,朝她看来。一时间,他没有动,脚步就像钉在了地上,反应迟迟。
她每靠近他一点,就能感到他身上的变化。他比之前更加冷静,也比过去更加冷漠。
但是她想,他既然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不是路过。
她站在他的面前。
她忍不住笑起来,问他:“你是来干嘛的?”
他将视线挪开,拒绝与她对视。他镇定自若地说:“我是来看演出的。”
“呵?你在逗我呢!”她被气到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准备好的台词全被打乱。一时失语。
他继续嘴硬:“很多人都是来这里看演出的,我为什么不能来?”
这时,她意识到一件事,从上至下地打量他,心生疑惑:“你该不会也是十点半的车次吧!”
他点头,跟着起疑心,连忙追问一番:“你怎么知道的?”
她一手抚摸着额头,长叹一口气:“我就坐在你旁边!你这个瞎子!”
他缓缓地睁圆了眼睛,开始解释:“这里没有机场。要想赶在演出之前抵达,能买到的车票就只有两三个时间段的。巧合罢了。”
她这一听,气笑了:“你想表达的意思是,我们之所以能在这里见面,仅仅只是偶然?”
她能得出这个结论,他非常满意:“你明白就好。”
“我真是服了。”她遭受挫败。
车次一样,目的一致,一路同行。换做是谁,都做不到真眼说瞎话。
她实在是想要戳穿,一而再地寻找理论的角度。
“你是知道我的行程的。我给你晒过车票,发过演唱会的海报,还表明过要去费大。然后你就出现了。”
“巧合。”他一再重复。便是懒得解释。
她心想算了,反正后面还有机会。不过这样一来,她自然就做不出更过火的举动。
他们往前走着。
偏偏下起了雨。
她抬头看天空,皱眉发牢骚:“好端端的,下什么雨!”
他却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把伞。他递给她。
她“咦”了一声,立即打开,并且为他遮挡。她盯着伞,有些嫌弃:“这把伞也太小了!”
然后,他又拿出了一把伞。他一共带了两把伞。
她停下脚步,低声问道:“这也是巧合吗?”
他蹲着身子,还在整理箱子里的物品,并未及时回复。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打开了自己手中的伞。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场雨不过火。”
她眨了眨眼。
他继续:“要是遇上一场过火的雨,打伞也没用。”
她顺着他的话说:“迟早会等到的。”等到一场雨,等来一个时机,防备也好自尊也好,通通湿透了,藏不住了,只能以真见真,弄虚作假不得。
他们订了同一家酒店,同样住在8楼,并且房间还是门对门。
放好行李。肚子有些饿了。他提议去吃当地菜,报出了一家饭馆的名字。
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一句:“看来,我们连旅游攻略都‘巧合’上了。”
先去吃饭,再去逛逛。时间还早。
明日的行程也都明确了。
吃饭期间,她问起过去这一段时间的事,他有的想说,有的闭嘴不答。他还是那样,会敷衍人,也会气死人。
他说:“那帖子不是我发的。我只写了最后一篇。”
能够共用同一个论坛的账号,相比关系也是极为亲近的。她马上就猜到,这是凌新干的。
他还说:“我要是死在手术台上了。就有好戏看了。”
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想要安慰他:“是你多想了……”可这话刚一说出来,她就哑然了。他会不会多想,她哪能确定。不过她自己是不是也多想了?多想了,才误会了,以为他的好感由来已久,表迹明显。她的心思乱了。
这时,他突然说:“有迹可循,还能错到哪里去。”
对啊。有迹可循。她听他一话,心下安定了些,便说:“往后再看看。”她反正会一直陪着他,当下问及了一事,“你还要高考吗?”
“我打算复读。”
“我也有这个准备。”她不再揪着“你所做的这一切根本不是巧合”不放。她笑嘻嘻的,会点头应付他了。
他露出淡淡然的笑容:“同窗三年又一年。”
往后时间还长,道路且长,同行需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