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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陪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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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清晨,市立医院生殖健康中心比往常更早亮起了灯。
罗佳若提前一小时到岗,仔细检查造影所需的仪器和药物。她特意在聂雨的检查单上标注了“特殊关注”,还准备了一条温热的毛毯——输卵管造影后的不适感,她比谁都清楚。
七点三十分,聂风扶着姐姐出现在诊室门口。聂雨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弟弟的手臂,指节都泛了白。
“罗医生……”聂雨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麻烦你了。”
罗佳若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接过聂雨的另一只手臂:“检查床已经预热好了,我们先做基础体征监测。”
她余光瞥见聂风欲言又止的表情,轻声道:“家属在外间等吧,有需要我会叫你。”
当造影剂注入宫腔时,聂雨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罗佳若一手稳住导管,另一只手轻轻握住患者冰凉的手指。
“深呼吸,对,就是这样……”她的声音像一泓温水,“想想小满第一次叫你妈妈时的样子。”
监视器上,造影剂在右侧输卵管艰难地前行,左侧则完全阻塞。罗佳若心里一沉,但语气依然平稳:“聂姐,你很勇敢,已经完成大半了。”
门外,聂风透过观察窗看到姐姐痛苦的表情,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姐姐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医院的背影。如今角色对调,他却只能站在这里无能为力。
检查室的灯光柔和地洒在聂雨苍白的脸上,她正闭目休息,手背上连着输液的管子。罗佳若刚调整好点滴速度,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条消息:
张烨:【老婆,检查做完了吗?疼不疼?我现在在机场转机,随时可以视频。】
聂雨睁开眼,看到消息时嘴角微微扬起。她虚弱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打字:
聂雨:【做完了,有点疼,但罗医生很专业。小风也在,别担心。】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动起来——是张烨直接拨来了视频电话。
罗佳若识趣地退到一旁,轻声道:“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她刚走出帘子,差点撞上守在门口的聂风。他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我姐她……”
帘子内传来聂雨带着笑意的声音:“真的没事,你好好谈项目……嗯,罗医生人很好……”
聂风的表情松动了几分,将报告递给罗佳若:“这是我姐夫?”
罗佳若点点头,压低声音:“他出差在外,很担心你姐姐。”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帘子——隐约可见聂雨举着手机,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与方才检查时的痛苦判若两人。
聂雨挂断电话,眼眶有些发红。罗佳若适时递上温水:“张先生很关心你。”
“他呀……”聂雨捧着水杯,语气无奈又甜蜜,“明明自己忙得连轴转,还非要每两小时发条消息。”
聂风站在床边,突然开口:“姐,当年你流产那次……是不是也没告诉姐夫实情?”
聂雨一怔,随即苦笑:“他当时在国外进修,告诉他除了让他担心,还能怎样?”
罗佳若正在记录体征数据,闻言笔尖微微一顿。她想起刚才张烨在视频里急切的眼神——那是一个丈夫无法陪在妻子身边的愧疚与牵挂。
聂雨虚弱地躺在观察床上,额前的碎发都被冷汗浸湿。罗佳若正弯腰调整输液速度,突然听见身后门被轻轻推开。
聂风端着杯热水站在那里,目光先落在姐姐身上,又移向罗佳若:“她怎么样?”
“右侧输卵管通而不畅,左侧完全阻塞。”罗佳若压低声音,“但卵巢储备很好,试管婴儿的成功率还是可观的。”
聂风把热水放在床头,突然注意到罗佳若白大褂袖口沾着的造影剂痕迹。他鬼使神差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你…也擦擦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输液架上的监护仪突然发出“滴滴”的提示音。聂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我没事了。”她虚弱却狡黠地笑了笑,“小风,你去帮罗医生拿一下我的检查报告吧?”
两人并肩走在去往影像科的走廊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落一地碎金。
“谢谢你。”聂风突然开口,“我姐很久没这么信任过一个医生了。”
罗佳若看着前方跳动的电梯数字:“她上次流产…是不是在冬天?”
聂风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宫腔粘连的形态…”罗佳若轻声道,“像是经历过剧烈受凉后的创伤愈合。”
电梯门开了,聂风却没有迈步。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那天她冒雪去谈客户,回来就……”
罗佳若突然转身,正对上他发红的眼眶。那一刻她忘了医生的身份,纯粹作为一个人类轻声说:“这次我会全程陪着她。”
聂风深深看了她一眼,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化作了掌心传来的温度——不知何时,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取回报告后,罗佳若带着聂风来带了医生办公室,将造影影像插在灯箱上,指着右侧输卵管解释道:“这里虽然通畅,但管壁蠕动功能受损。我建议直接采用试管婴儿方案,避免自然受孕可能引发的宫外孕风险。”
聂风站在一旁,目光从影像移到她认真的侧脸:“成功率有多少?”
“聂姐的AMH值很好,预计能取到8-10颗卵子。”罗佳若翻看数据,“如果胚胎质量理想,一次移植成功率在60%左右。”
正说着,聂风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张烨发来的消息:
张烨:【小风,你姐的检查报告能发我看看吗?我问她她总说没事。】
聂风把手机递给罗佳若:“能拍给他吗?”
罗佳若犹豫了一下:“按规定不能外传,但……”她拿出一张空白A4纸,“我可以把关键数据写下来,你拍照发给他。”
她低头写字时,一缕碎发垂落下来。聂风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拨开,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将桌上的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观察室里,聂雨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树,手机里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怎么样?那俩孩子有进展吗?】
她笑着回复:【妈,您可能要准备红包了。】
窗外,初夏的风掠过树梢,带着新生的气息。
检查后的聂雨需要留观两小时。聂风送罗佳若出来时,夕阳正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姐夫刚又打电话来,”聂风突然说,“他改签了机票,明早就回来。”
罗佳若微笑:“他很爱你姐姐。”
“嗯。”聂风望着远处住院部的灯火,“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姐当年没流产,现在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
晚风拂过罗佳若的白大褂,她轻声道:“但正是经历过失去,他们才更懂得珍惜现在的小满,不是吗?”
聂风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睫毛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他突然很想告诉她,这一刻的她,比他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动人。
但最终,他只是接过她手中的病历夹:“明天我来拿促排方案。”
“好。”罗佳若点头,又补充道,“如果你姐夫有时间,最好也一起来听。”
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聂风收到姐姐的短信:【别急着回来,请罗医生吃个晚饭】;罗佳若则收到陶阿姨的消息:【小罗啊,阿姨炖了汤,让小风给你带过去了】。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暮色渐沉,医院门诊大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聂风站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钥匙,目光时不时扫向大门。
他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起,是罗佳若发来的消息:【还有十分钟下班。】
聂风嘴角微扬,回复:【不急。】
他想起半小时前在诊室门口的对话——
“晚上有空吗?”他拦住正要进诊室的罗佳若,“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这么照顾我姐。”
罗佳若抱着病历本,歪头看他:“聂队长,当初我撞了你的摩托车,想请你吃饭道歉,你可是拒绝得很干脆啊。”
聂风耳根发热:“那时候……是为了避嫌。”
“巧了,”她眨眨眼,"我现在也是为了‘工作避嫌'。”
说完她就闪进了诊室,留下聂风站在原地,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罗佳若换下白大褂,穿着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走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聂风。他今天没穿制服,深灰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聂风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罗佳若莫名心跳加速。
“真等我啊?”她走到他面前,故意板着脸。
聂风接过她手里的包:“认错要有认错的态度。”
夜风拂过,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罗佳若看着身旁男人紧绷的侧脸,突然心软了:“……去哪吃?”
聂风眼睛一亮:“附近有家云南菜,听说你们医生都爱吃清淡的。”
暖黄的灯光下,聂风将菜单推到罗佳若面前:“你点。”
罗佳若也不客气,点了几道招牌菜。等服务生走远,聂风突然正色道:“关于之前对你专业的看法……我再次道歉。”
他斟了杯茶,双手递到她面前:“当时确实带着偏见,后来看了你给我姐做的方案,才知道这个领域有多专业。”
罗佳若接过茶杯,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指:“那你现在知道生殖医生是做什么的了?”
“不止知道,”聂风难得露出些许的窘迫,“我还查了资料……你们要掌握内分泌学、胚胎学、超声波技术……”
罗佳若“噗嗤”笑出声:“唷,聂队长还做功课了?”
“被某个医生批评过后,不敢不学习。”聂风眼中带着笑意,“我姐说你看超声影像时,连0.1mm的卵泡都能分辨,这眼力比我狙击训练时还厉害。”
热气腾腾的汽锅鸡上桌,罗佳若舀了碗汤给他:“所以你现在承认,当初那个笑是职业歧视了?”
“我承认。”聂风接过汤碗,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手背,“所以这顿饭,就当给罗医生赔罪。”
罗佳若低头喝汤,掩饰微微发烫的脸颊:“……勉强接受吧。”
饭后,聂风执意送她回家。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姐的促排针……”聂风突然问,“是不是明天开始?”
“嗯,需要连续打十天。”罗佳若数着地上的砖块,“你姐夫回来了吗?”
“今早到的。”聂风声音里带着笑意,“一进门就抱着我姐转圈,把小满都吓哭了。”
罗佳若忍不住笑出声,抬头时却发现聂风正凝视着她。夜风吹乱她的发丝,聂风下意识抬手,又在半空停住:“你头发上……有片叶子。”
罗佳若自己拨了拨头发,心跳却乱了节奏。
“到了。”她在单元门前站定,“谢谢你的晚餐。”
聂风点点头,虽然还要回队里值班,但此刻他却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两人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谁都不舍得说再见。
“那个……”聂风突然开口,“我以后……能常请你吃饭吗?”
罗佳若歪头看他:“还是为了赔罪?”
“不是。”聂风深吸一口气,“是因为……我想。”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罗佳若看见他眼中闪烁的微光,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看情况吧。”她转身刷卡,却在门关上前留下一句,“下次……我请你。”
电梯门缓缓关闭,映出聂风扬起的嘴角。而十五楼1501的阳台上,陶阿姨正捧着茶杯,满意地看着楼下这一幕。
夜风温柔,星河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