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男主的一百种死法》汀州鹤

61、匹夫无罪（六） 花都是活不

　　离开闻章台的时候已经过了黄昏，距离约定的时间不足半刻。
　　荼满身风尘匆匆穿过一片片林立的坟墓，最终停在一片高长的马兰草前。

　　她看到了阿季他们留下的暗号，信手将它们抹去，抬脚朝着暗号指示的方向走去。
　　天色暗了，甚至隐约能看到远处的火光。

　　阿季他们就在那里。

　　——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

　　脚步微顿，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话。

　　——再等一等，等到子时，他们也许就会以为她死了。

　　那样的话，是不是……

　　“阿燕姑娘。”

　　回过神的时候，荼已经站在了山洞当中。

　　她压下思绪，抬起头看向急切迎上来的阿季，颔首道：
　　“我回来了。”

　　阿季和女棠同时凑过来，似乎有些担心地观察着她有没有受伤。

　　荼垂下眸，半晌，问：
　　“……撤退时，可有意外？”

　　阿季沉默了一会儿，欲言又止道：
　　“其实也还算顺利。”

　　荼看向他：“那么，也许是……有人离开了吗。”

　　她说的这个问句，可语气却很笃定，仿佛并不意外。

　　阿季愣愣地点点头，见状也不再隐瞒，叹口气：“原本我们都听阿燕姑娘你的，可是，可是……”他咬牙道，“那何蕴容不仅害我们到这样的境地，竟然还要公开处决咱们被俘的兄弟姊妹！他们、他们也是……”

　　“走了几个人？”
　　“六个。”

　　“处决在几日后？”
　　“……三日后。”

　　荼了然地点点头，走到火中间坐下来，看着跟在身后的两人。
　　他们虽然什么都没有同她说，可是说起那件事，神情里仍然带着一点儿不易察觉、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将这些神情都收入眼底，半晌才道：
　　“倘若我说，即便如此……三日之后，我也不允许你们去救人呢？”

　　心思骤然被她戳破，阿季和女棠面面相觑，往日最支持她的两个人，此时此刻，竟然也没有说话。

　　一时之间，石洞中只有火光燃烧的声音，沉寂到窒息的程度。

　　火光将荼的脸照得明明灭灭，时而温暖，时而冷淡。

　　半晌，阿季咬了咬牙，追问道：
　　“哪怕到了现在，阿燕姑娘仍然要保芈随那贼子之命吗？”

　　荼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见她依旧沉默，阿季索性摊开了，恨恨道：
　　“是他杀了阿辛，姑娘难道不该比我们更清楚吗？！”

　　“阿季！”
　　女棠眼见他脱口而出连忙打断，可少年情绪激动，胸口上下起伏，还是将心中的话和盘托出。

　　荼脸色不变，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停顿片刻，问：
　　“……你一直跟着我？”

　　阿季自知失言，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半晌才支吾着道：
　　“我……我只是见阿燕姑娘只身一人进了闻章台，久久不见出来，心里担心才想着跟上看看的。但……但我只看到你同芈随一起从里面出来，没敢跟进闻章台的！”

　　荼看着阿季似乎情绪犹未止歇，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连眼尾都微微泛了红。
　　女棠虽然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地拉住少年的衣袖，可是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闪躲。

　　荼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半晌，双方都冷静下来，阿季张了张口正想说点什么，荼却率先转过头，看到火边放着的未烤完的食物，忽然问：
　　“阿季，从前我倒是一直没有问过你……”她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你喜欢吃蘑菇？”

　　阿季和女棠同时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半天少年才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嗯……也算不上喜欢，聊以果腹罢了。”

　　说完他似乎又感觉自己的回应太过冷淡，又补充道：“我自小就在云梦长大，蘑菇，是我见过最多的东西。”

　　“是了，我想也是……像阿季你这样的年纪，”荼轻轻地笑了一声，点点头，“恐怕很小的时候，就来到这里了吧。”

　　说起这个，一时又沉寂下来。
　　荼似乎也没有多问的意思，反而道：“来得仓促，是不是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拾掇？……去吧，女棠，”她看着女棠的欲言又止，率先道，“你也和阿季、三娘他们一块儿，去吧。”

　　女棠和阿季对视一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朝她颔首，转身离开了。

　　荼的视线久久停留在他们离开的身影上，直到再看不见了，也好像没意识到。
　　她脸上还挂着那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的神色却始终是紧绷的。

　　情况比她想得更糟。

　　那日离开闻章台后，芈随同她说的话还一直在耳边回响。
　　——“能告诉我吗。阿辛死前……同你说什么了？”

　　少年离开的脚步停顿下来，却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她以为她得不到答案了，少年却终于开了口。
　　风猎猎地刮过耳边。
　　微抿嘴唇一张一合，像烛火一样明了又灭，带走他脸上最后的一点儿血色。

　　荼蓦地回过神，再不犹豫，站起身，也抬步匆匆往云梦中之外走去。

　　她来不及准备更多了。
　　再这样下去……

　　哪怕只说云梦这边留守的五人，也早晚要分崩离散，乃至于，死无葬身之地。

　　.

　　卯时三刻，准时起床。
　　包扎伤口，再对着窗外的风声发呆一晌。

　　等有人推门进来，就站起来，跟着去用膳。

　　——这就是棠近日的生活。

　　自从芈随不再寻死觅活之后，她的生活质量有了质的提升。
　　两人的关系也因为那件事亲近了些，也正因如此，见面的时间反而少了。

　　更多的时候，他们都喜欢独自待着。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还是时常会想起一株桃花。
　　而他的心里，大概开着一束同她不同的花。

　　她聪明地从不问起，即使偶尔拜访，两人大多数时候也是相对无言，就挨过一整天了。

　　“吱呀——”

　　门从外面推开了。

　　棠回过神，站起身往外走。
　　差不多到时间了，今天小厨房会做什么呢？
　　她自顾自想着，险些撞上一个单薄的身影。

　　这不是往日的侍女。

　　她蹙起眉正要说话，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下往上喊她：
　　“……棠姐姐？”

　　棠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个人从没有主动拜访过她。
　　这不寻常。

　　她下意识退回桌前，才终于问：
　　“……发生什么事了？”

　　芈随也坐到了她的旁边，她感觉到他停顿了一下，才定定道：
　　“没什么。就只是想着……来看看你。”

　　棠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她摸索着转过头朝向他，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竟然仿佛正认真无比地打量着他。
　　明明知道她眼盲，芈随却还是下意识错开视线，避开她的眼睛，继续道：
　　“我很快——”

　　“你见到她了？”
　　棠打断他的话，问道。

　　芈随有些错愕地睁大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棠却已经了然地点点头，她抬了抬手，似乎摸索着想要触碰他，又在空中转了向，最终撑在了下巴上，若有所思的，不说话了。

　　原本准备好的话被打断，芈随一时也沉默下来。

　　这样的沉默原本对两人来说都是舒适而习惯的，此刻却无端让人觉出几分凝滞。

　　棠始终没有再说话，良久，芈随终于还是干巴巴开了口：
　　“棠姐姐，你别害怕。我……”他难得凑上前去，极用力地握住她的手，顿了顿，才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

　　棠却反而感觉手足无措起来，她下意识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可是芈随却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一般，不再等她回答，便匆匆开门往外走。

　　她来不及思考，话已经脱口而出：

　　“——等等！”

　　对方的脚步似乎果真停了一下，片刻后，少年的声音终于还是响起来，带着一点儿困惑不解，仿佛没有任何异常，问她：
　　“怎么了，棠姐姐？”

　　棠摸索着走到他身边，半晌，才慢慢地道：
　　“春桃——我阿妹……是你的救命恩人。”

　　“嗯。所以，”芈随低头看着鞋尖，闷声道，“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还不够。”
　　棠仿佛已经预料到他的答话，几乎立刻回答。

　　芈随歪了歪头，半天才问：“可是……”

　　“你还得额外为我，做三件事。”

　　“……什么事？”
　　停顿片刻，芈随还是追问道。

　　“玉佩。春桃的玉佩。”棠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把她送我的玉佩弄丢了……你得替我找回来。”

　　“玉佩……？”
　　“对，一枚玉佩。”

　　“是什么样的玉佩？”
　　“我也不知道。”
　　“那，在哪里丢的？”
　　“……不记得了。”
　　“……很重要吗？”
　　“重要——很重要。所以……”

　　顿了顿，她抬头又一次用空洞的双眼对着他，一字一顿，慢慢道：
　　“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它。”

　　芈随的视线定定停在她脸上，半天都没有说话。

　　久到棠心中都有些忐忑，他才终于轻声应答：
　　“……好。”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是一个郑重其事的“好”字。
　　门吱呀响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棠却久久面对着声音远去的方向，直觉般地想，这个少年，大概活不过这年的冬天了。
　　因为……

　　因为……因为什么呢？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她无端觉得有些冷，便关上了门，缓步坐回桌前。

　　大抵只是因为……
　　花都是活不过冷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