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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枕边陌生人   晨光从 ...

  •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在沈逾白汗湿的额角织出菱形光斑。他猛地睁眼,鼻尖先撞上一缕雪松味的呼吸,紧接着后腰被一条覆着薄茧的手臂箍紧——那只手的虎口正摩挲着他腰侧的脊椎骨,而掌心下颈侧那颗朱砂痣,触感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
      “……”沈逾白喉咙发紧,指尖试探性地抚过那颗痣。圆润的边缘却有极细的锯齿感,像被针尖反复戳刺后结痂的伤口。怀里的男人发出含混的鼻音,手臂本能地收紧,将他往滚烫的胸膛压去。沈逾白盯着对方后颈新剃的寸头,发茬在晨光里投下细碎阴影,后腰那道形如闪电的旧疤,尾端恰好擦过臀骨上方
      “你是谁?”他喉咙发紧,发出的声音像绷到极致的琴弦。
      男人睁开眼,瞳孔在逆光中缩成深褐色的点。他翻身坐起,脊椎骨一节节擦过沈逾白的小腹,带出令人战栗的钝痛。“我是陈砚啊!”沙哑的嗓音裹着刚醒的混沌,无名指上的银戒磕在沈逾白锁骨处,“你的男朋友。”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时,沈逾白看见锁屏壁纸——自己蜷在陈砚怀里,鼻尖蹭着对方喉结,而陈砚垂眸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团随时会熄灭的烛火。银戒内侧的“逾”字反着光,刺得他视网膜发疼。
      “密码是你的生日。”陈砚捞起手机解锁,相册里密密麻麻排列着307张照片。他点开307张合照,每张里自己的指尖都勾着陈砚小指。
      “每次你发病,就会忘记有关我们的事情。”陈砚声音轻颤,“我怕你忘记,所以……”
      “发病?”沈逾白打断他,目光落在床头柜的药瓶上。盐酸多奈哌齐片——他在神经内科轮转时见过这种药,通常用于治疗阿尔茨海默症。“我才28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沈逾白攥紧药瓶再度重复“我才28岁。”他指尖发抖。
      “没事的失忆是心因性的。”陈砚替他理乱发,“车祸那天,你替我挡了辆车。”
      “车祸?”沈逾白脑海炸开强光、刹车声、陈砚的嘶吼。
      陈砚抽回手腕时碰倒相框,照片里的少年背着穿高中校服的他,背面字迹刺痛眼睛:小逾白十七岁生日,陈砚哥哥永远是你的依靠。
      “陈砚哥哥?”沈逾白盯着字迹,突然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记忆不受控地涌来——
      纱窗被雨水洇出毛边,春日的阳光裹着湿气渗进来,在木地板上积成一滩滩褪色的金。陈砚攥着母亲的衣角,盯着虚掩的木门——门内突然传来玻璃器皿碎裂的声响,混着婴儿的啼哭,像冰锥扎进耳膜。
      “小点声哈!孩子刚睡着!”沈父的低吼隔着门板渗出来,听见母亲轻轻叹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父亲抬手敲门时,他闻到了混合着消毒水的奶腥味,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是谁把牛奶煮糊了。
      “快进来,屋里乱得很。”沈母拉开门,发梢还沾着水珠,围裙上印着片可疑的奶渍。
      摇篮里的婴儿正在啼哭,小脸皱成红彤彤的小番茄,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沈父站在窗边抽烟,眉头拧成死结,烟灰簌簌落在蓝白条纹的地毯上——那是陈砚见过的,最皱巴巴的地毯,像被揉烂又展开的纸团。
      “砚宝快来!看看弟弟。”母亲把他往前推了半步。
      婴儿突然发出尖利的啼哭,却在沈逾白靠近时骤然收声,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胸前的红领巾。藕节似的小手指突然攥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腕——不是轻轻勾住,而是用了狠劲,像抓住救命稻草。
      “这孩子……打出生就爱哭,没想到见了你倒安静。”沈父的声音里带着苦笑,烟头在暮色中明灭。
      陈砚没说话,盯着那只攥住自己的小手。婴儿的掌心有层薄汗,指腹的纹路浅得像水痕,无名指根却凝着颗朱砂痣——红得像滴凝固的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母亲和陈母去厨房热牛奶时,客厅只剩下他和沈父。摇篮里的婴儿突然发出含糊的哼唧,小腿蹬开襁褓一角,露出的脚踝无比消瘦,青色血管像叶脉般浮在皮肤上。
      陈砚鬼使神差地伸手替婴儿盖好襁褓,指腹擦过对方小腿时,触感不像记忆中的“温热豆腐”,而是烫得惊人。
      “发烧了!”他脱口而出,声音比风铃碎裂还响。
      沈父踉跄着撞翻椅子冲过来,摇篮边的奶瓶里,牛奶早已凉透。陈砚攥着婴儿的手,那团温度烫得像小火球,却依然紧紧勾着他的手指,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又是低烧……”沈父抹了把脸,从茶几抽屉里翻出退烧药,铝箔包装在指间发出刺耳的响声,“这孩子从保温箱出来就没省心过……”
      陈砚看见他手抖得厉害,退烧药差点撒在婴儿脸上,下意识地接过药瓶:“我来吧。”
      温水顺着小勺滑进婴儿嘴里,他听见对方发出满足的哼唧,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振翅欲飞的蛾。
      临走时,陈砚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塞进婴儿攥着的小手里。糖纸的沙沙声中,他听见陈母在厨房低叹:“医生说这孩子体质弱,怕是要养很久……”
      婴儿突然张开手,糖块“啪嗒”掉在襁褓上,却把糖纸紧紧攥在掌心,指缝漏出一角粉色,像朵倔强的小花。
      “以后给你带糖。”陈砚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吹过纱窗的风,“很多很多糖。”
      窗外雨声渐大,混着多年后急诊室输液管的滴答声。
      “小逾?”陈砚的声音将沈逾白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自己攥着相框的手背青筋暴起,陈砚的指尖正按在他手腕内侧的胎记上——那是块淡褐色的枫叶形胎记,童年每次发烧,陈砚都会用凉毛巾敷在上面。沈逾白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攥着相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陈砚的指尖正按在他手腕内侧,那里有块淡褐色的胎记,形状像片被虫蛀过的枫叶——他突然想起,童年每次发烧,陈砚都会用凉毛巾敷在这块胎记上,说“小逾的胎记会发烫,是因为心里住着小太阳”。
      “该吃药了。”陈砚递来温水,药瓶在掌心转了半圈,标签朝向自己。沈逾白接过药片时,余光瞥见瓶身角落的生产日期——2024年10月。
      “不是说吃了三年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试探。
      陈砚的睫毛猛地颤动,水痕在杯壁上投出晃动的阴影。“医生说……新药效果更好。”他低头替沈逾白掖被角,后颈的寸头茬蹭过沈逾白手背,“先吃药,下午带你去复查。”
      沈逾白望着他走向浴室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他左脚踝处露出的皮肤——那里有块月牙形的旧疤,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脚踝,却只摸到光滑的皮肤。
      浴室传来水流声,沈逾白鬼使神差地翻开相框背面。“陈砚哥哥”四个字的笔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哥”字的竖弯钩拖得特别长,像条委屈的尾巴。他盯着那道弯钩,突然想起高中时帮陈砚抄笔记,总被笑“字像爬墙虎”——而眼前的字迹,分明是陈砚自己的笔迹。
      “你在看什么?”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沐浴露的雪松味。
      沈逾白猛地转身,看见水珠从对方发梢滴落,砸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蜿蜒着滑进毛巾里。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陈砚左胸□□上方有颗淡褐色的痣,形状像颗小逗号——而记忆里,那个总把他背在肩上的少年,胸口是光洁的。
      “没什么。”沈逾白把相框扣在床头柜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敲出残影。陈砚递来吹风机,指尖擦过他手背时,他突然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薄荷味——不是沐浴露,而是某种药膏。
      吹风机热风扑在脸上,却驱散不了后颈的凉意。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左眼尾不知何时多了道细小的疤痕,像被针尖划过的痕迹。而陈砚正在替他整理枕头,无名指的银戒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戒面内侧隐约有串数字——他敢发誓,那是心理诊所的预约号码。
      吹风机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沈逾白手一抖,机身砸在洗手台上。陈砚快步上前关掉开关,两人的倒影在雾气蒙蒙的镜面上重叠,看上去像具拥抱的连体婴。
      “小心点。”陈砚的呼吸喷在他耳后,“我去给你拿跌打药。”
      看着他走出浴室的背影,沈逾白鬼使神差地蹲下,从垃圾桶里捡起陈砚刚才换下的T恤。衣领内侧有块洗褪色的血迹,形状恰好与相框背面“陈砚哥哥”的“哥”字竖弯钩重叠。
      沈逾白攥紧T恤,指节发白。他突然想起相册里的合照:陈砚的左手永远藏在身后,只有右手与他勾着小指。而此刻,垃圾桶里的T恤左袖内侧,分明有道新鲜的抓痕,像是被草莓晶手链划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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