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短篇 ...

  •   她刚到宫中时,并无人给她撑腰。
      家中爹娘从前做的是赶马的活计,偶然认识了宫里管事的公公,经常为他走些闲事,一来二去还算有些交情。
      不过这交情也就止于爹娘死于马祸,那公公将她托给工部做一个端茶送水的小侍女为止。

      她在这里不太受人待见和看好,生的细弱,皮肤黝黑,看起来脏脏小小的一只。不会写字,也不怎么说话。当你与她说什么时,她就睁大了眼睛,眨巴眨巴望着你。
      管丫头的嬷嬷常想,这丫头怕不是个傻子。不过看她可怜,饭食也从没亏待。

      她刚来的时候,顶着破了半额头的血窟窿,怯生生地跟在那公公身后,一尺两寸的距离,老远便隔着院子门往有人说话的地方看。嬷嬷当时在做沾水的活计,随意起身在围裙上揩了揩手,半弯着腰算是给公公行了礼。他们这些下人私下里其实也没多么客气。
      她觑着那生涩的小孩,公公伸手把她往身前一带,就推到了嬷嬷面前。“留下来吧,多的话我就不说了。”他对丫头说。

      嬷嬷盯着女孩头顶的血窟窿看了一会,然后看向那公公,“这小孩姓甚么名甚么。”
      那公公也转头看向小孩。小孩没说话,就这样用黑黝黝的目光盯着他,像是懵懂的小兽。
      ……
      “就这样看着办吧。”拂了拂袖,那公公便丢下她,离开这里走了。
      然后小孩就有了在这里的第一个称呼,“丫头”。

      后来嬷嬷也没从她口中问出她的名字,也许是乡下的小孩名字多少有些土气,小姑娘不肯让人知道,她也没有再讲。然后辗转知道她年纪大概是十三,毕竟人生的瘦瘦小小,又不爱说话,说是八岁大概都有人信的。
      不过还好她勤快,吩咐的活也都干,不会干的大都会学着干,吃的也少,嬷嬷渐渐就容忍了这个不讨喜丫头的存在,只不过在其他姑娘合起伙来欺负她时也不会为她讲话,只让她相安无事就好。

      小姑娘不笨,大概就明白了大家对她是嫌弃的,虽然不知道这嫌弃有何由来,她还是不怎么讲话,闲着无事就发呆,偶尔在工部的水塘里逗逗鱼玩,平时遇到几个辈分比她大的丫头就低着头数地上的草,直到挨完训看着她们离开。

      她好像从来与这里都格格不入。
      她常常看院墙外的飞鸟,对着池塘边的柳树想塞外的飞马,饭时对着燃烧的柴火回忆自己母亲的模样。
      她也常常会想,原来宫里生活这样简单,一日三餐四季,磋磋磨磨地就过去。快到她随时会忘掉野外的狩猎有多难,墙外的月亮有多亮,马儿多么讨喜,娘亲做的饭菜有多香。
      她甚至有些恨他们,无缘无故就把自己丢下了,也恨她自己,这么快就要把他们忘掉,可能是太难过,情非得已。不过她还是没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流泪的模样。

      丫头额头上的伤在半旬后基本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偏黑的皮肤上新长出来白色的肉非常显眼,不过好在没有留下疤。事实上,也没有几个人在乎她有没有留下疤。
      她渐渐地长高了一些,有了一点力气,也渐渐懂了些礼数,能干一点端茶送水的活。然后个子大些的丫头们就吩咐着,让她去给工部的大人们送茶。
      四五月份的气候,虽然是在南方,半大的姑娘们躲在凉亭下乘凉,大老远看丫头端着比她身子粗的茶盘,迎着刺目的太阳,往工部的院廊,一步一顿地走。
      这些日子她似乎稍微长得好看些了,难免有几个姑娘嫉妒,悄悄地说她闲话。“这丫头有什么了不起啊,看见人也不理睬,也不说话。都是丫头,摆什么架子呐。”说话这个姑娘是嬷嬷的亲闺女,她莫名非常地看不惯她。
      有几个比较懂她的女孩悄悄起哄,“没事,我们给她拿的是最大最重那个茶盘,保管给你出口气。”
      然后她们便躲在一旁等着看她笑话。

      往常送茶是有贴身侍女来接的,不过今天不知怎么,丫头绕过了工部幽长的回廊,跨过了一截截门槛,依然没有人来接她。转眼就要到内室了,她远远地听到有人在说话。
      这里的门槛比外面高,她端茶时没注意抖了一下,茶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
      屋内的人叹了口气,然后一个慵懒沙哑却让人愉悦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丫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足尖看,假装生涩艰难地回应他:“好的大人。”接着就有一双手扶住了她酸软的双手,随后接过那个沉重的茶盘。

      那双手的主人好像讶异了一下,然后低头打量了她一眼。丫头不敢看他的正脸,只能看到她额头新长出的细嫩的软肉,是个月牙的形状。
      丫头只敢默默抬眼看屋内的桌案,她见屋内的桌塌上都摆满了层层叠叠的绢纸,绢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画满鬼爬一样的文字,一半是图纸,一半是注释。
      然后她收回视线,此时那位大人的目光仍在打量她,一直盯着她头顶的发旋看,使她始终不敢与他对视。她垂着眼,保持着平举双手的姿势,“大人,烦请用完茶还将奴婢的茶盘还来。”

      他闻言没有回答,几番动作却是把茶盘中的茶盏全部端下,无声地回应了她,然后把空的茶盘扣下。
      丫头受到了惊吓冷汗直流,却听到他说:“没事,这个茶盘我看中了,你退下吧。”
      直到晌午丫头来换了个轻点的茶盘来将之前的茶盏收走,发现那个大人已经不在了,而桌塌的绢纸也复归原位。
      她庆幸地想,似乎也并没多难。

      往后几天都是她往这边送茶,因为这里偏远而丫头们又集体孤立她。不过好在那天之后也没有过多刁难。她几次过来都没有看到本该等在门口的近侍,只能自己默默端着茶盘,放在屋内的当口。
      这几日墨卿池想来便觉得好笑,明明看年纪我也比她大不了多少,怎的这个姑娘总是躲着他走,像是害怕。
      直到没有内侍的难处渐渐体现出来。天气太热,放了几天的砚台再也没办法轻盈出墨,只能拿出去洗洗了。正踌躇着,想到上次穿着仕服去塘边洗砚被宫女当作怪人的事,丫头就来送茶了。
      他这次主动接过了丫头手里的茶盘,捉着她的衣袖不让她逃走,情真意切地盯着她说:“你来做我的洗砚侍女,为我洗砚。”
      丫头愣了好一会没有回过神来,然后轻轻地挣出双手推拒开他那双过热的大手,她不卑不亢回道:“大人,这个奴婢说了不算的。”

      墨卿池皱了皱眉,但还是迫于没人给他洗砚的事实强行想让这丫头留下,他扭头便回到书案旁,一边开口,“姑娘你先等等”,一边利落地拟了一封书信,然后转眼便回到丫头面前将这书信塞进了她手里。
      “你们嬷嬷可识得字,若是识字,大概是知道我的意思的。你拿去找她,日后便可不用做这些端茶送水的粗活,每日为我洗砚即可。”
      丫头按下所有慌张,忐忑地拿着书信走了,几番犹豫之后她还是选择拿出书信交给嬷嬷让她定夺。

      先说这工部侍郎有几个传言是丫头近日才听到的。一是新来的工部侍郎有亲自洗砚的癖好,曾抱着砚台穿着侍郎服就往莲花池来,然后弄得一身墨迹,整个池水都昏黑了才离开。二是他好色到了极点,总盯着好看的姑娘发呆,而且不知不觉就会朝你贴近,搞得长得好看的婢女们都十分不安。而且他本该还有一个侍女,不知为何这段日子再也没来伺候他过,人皆说是遭遇了不测。

      然后丫头被新任工部侍郎看上的事情就传开了,姑娘们嬉笑着路过和打量丫头,在她耳边幸灾乐祸。嬷嬷把签了侍郎印的书信还给她,对她说,“这算是你的福气了。洗砚也不算什么重活,顶多脏了点累了点,没事的。”
      丫头刚想开口说话,又被嬷嬷打断了。“你要是不想住那边,这边有空位子我尽量给你留着,那边住着害怕可以回来。”
      丫头眼睛濡湿了,尽管嬷嬷已经三两下就打包好了她的几件衣服丢在她怀里盯着她赶紧离开。而这里的位子实际上也早给新来的丫头占满了。

      然后丫头抱着仅有的三两件衣服搬来了工部最偏远的院子,住在外围的角屋。

      这下她再也不能路过院子里的池塘去偷看墙边的飞鸟了。

      后来,工部侍郎病逝了,丫头坐着宫中往来运香料的角车,趁着天黑偷偷出了城。
      角车内传来低哑的咳嗽声,“洗砚。”
      洗砚坐在角车旁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好笑:“墨卿池,从此你不再是工部侍郎。”
      她抚摸着唯一带出宫中那方砚台,夜的阴影映着她嘴角愉悦恣意的笑,“从此你便只能跟我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那个声音应和了她。
      从此,若你运气够佳,便能在天涯海角偶遇一座小屋,里面住着一个曾经的工部侍郎和一个曾经的洗砚侍女,屋外一方歙砚,长着一株野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