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记忆 记住这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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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建造在深海的工厂有数百名员工，来自不同族群的人站在几道流水线后，自顾自地做着事情。每张脸上都刻着近乎相同的神情，长久的工作时间让他们变得麻木和疲惫。
没有人注意原溯光的出现，又或者说，没有人敢注意到原溯光的出现。
他们将眼睛和脑袋垂得很低，生怕下一秒，一道凌厉的鞭子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原溯光愣愣地绕过几条流水线，在其中一条流水线上看见了阿拉斯托尔。此时的阿拉斯托尔已经全然没有当初作为圣骑士的风采，他佝偻着高大的身躯，如同所有深陷工厂的流水线工人那般谨小慎微。
一股无名火腾地涌上心头，他快步走到阿拉斯托尔的身边，猛地抓住对方的手腕。
阿拉斯托尔对于他的出现感到惊诧无比，“大人，您……”他突兀地止住话头，硬生生将全部的声音都截断在喉间。
原溯光自然知道原因，塔拉萨克就在他的背后。
阿拉斯托尔还想要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可原溯光死死地扯住他，一字一顿地喊他：“阿拉斯托尔。”灵魂早已迷失在深海中的人本不该对这个失去的名字产生反应，但看着原溯光的眼睛，阿拉斯托尔奇迹般地想要给出回应。
心脏在那个瞬间剧烈震颤，原溯光再度张口：“阿拉斯托尔！”这一次他稍稍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阿拉斯托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观察到原溯光的瞳孔深处亮起一团明显的光。
这样明亮的光本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可它还是出现了。
原溯光满怀希望地握紧阿拉斯托尔的手，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那位威风凛凛的圣骑士就会重新出现。
塔拉萨克自然不会如此轻易让他如愿，自黑暗中生长出的阴影再度蒙上阿拉斯托尔的双眼。
原溯光唇角的笑容僵硬，眼睁睁地看着阿拉斯托尔又变成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大力挣脱开自己的手指，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工作。
这个工厂里的每个人都像是被上紧发条的机械人偶，精巧的器械物品从工人的手中流出，转向一个原溯光并不知晓的地方。
他使劲地揉搓指腹，想要让浑身凉透的血液回暖。
塔拉萨克慢慢覆上他的后背，原溯光忍不住闭了闭眼，呼出一口快被冻住的气。来自邪神的阴霾仿佛从他的身体里长出那般，始终无法驱散。
原溯光稳了稳心神，终于意识到这座工厂的不对劲。这一套套流水线产物究竟要被运往何方，又是为什么事情而准备，他转身，急急地逼近塔拉萨克的眼底，可他已经不再需要塔拉萨克装模作样地回答，便已经知晓答案。
他喉咙干哑，“战争，你要发起战争。”
正如塔拉萨克在百年前所做的那样。
塔拉萨克的唇角噙着冷酷的笑，并不否认。
原溯光的反应却比想象中更为激烈，他大声质问：“为什么！”全部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头顶，几乎立刻将他整张脸烧红。
塔拉萨克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似的，笑得格外开怀。祂环住原溯光柔软的腰身，嘲笑人类的愚蠢。
“为什么？这不是我生来的命运吗？摧毁奥斯提亚，是我的使命啊。”
原溯光被突然降下的温度冷得双唇打颤，牙齿咯咯作响。
命运，命运，该死的命运，将无数人的性命草率地定格成唯一的命运的预言——究竟有哪一点，值得人类信服和投降？
他不解，他疑惑，他皱眉，他望向塔拉萨克，似乎要从祂的灵魂里确认另一个人的存在。
塔拉萨克清晰地看见了这一切，祂顿时冷下脸，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拖到阴影的角落里。
原溯光向前一扑，栽进邪神构建的牢笼中。触手横七竖八地挡在他的身前，拦住他的去路，他只够探出一只眼睛，和不知为何抬起头的阿拉斯托尔对视一眼，便被按进更深的黑暗里。
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他和塔拉萨克。
幽暗的烈火在焚烧，塔拉萨克步步紧逼，即使他知道在这里没有逃跑的可能，仍然止不住逃跑的冲动。他被拖着脚踝拽回到塔拉萨克的怀中，触手在他的身上缠得越来越紧，将他的眼泪从泛红的眼眶里逼出。
脆弱的眼泪会在邪神的触手上烫出漆黑的洞。
原溯光艰难喘息出声，他抓着那段触手，手指用力下陷，“你、你到底……”
他想知道，邪神做这一切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可塔拉斯克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俯身将他的唇舌吞没。他险些背过气去，邪神却慢悠悠地松开他被唾液浸湿的唇瓣，又轻又缓地抚过他的下唇，“同样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
祂的答案统一却令人难以置信。
原溯光蹙眉，“因为我是预言中会杀死你的那个人，所以你要留下我？”塔拉萨克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明确的目的，祂随心所欲地操纵着世人的欲望，编织一张又一张的罗网，可没人知道这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究竟会在何时冒出头咬住你。
塔拉萨克蹭了蹭他的唇，“你会杀死我吗？”
时至今日，原溯光对于这件事情仍心存疑虑，他不知道该如何杀死邪神。
尽管他已经费尽心思地尝试过许多次，每一次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预言里的那个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他真想将那个自己抓出来好好地询问一下，说不定他就能够提前完成拯救的任务，提前打开那扇时空之门，回到自己的时空中。
原溯光眼底明显的犹豫小小地取悦了塔拉萨克，邪神嗤笑了一声，捏着他的下巴好像在安抚一只可怜的小狗。
“不用担心，你总会杀死我的，就像预言里说的那样。”
可原溯光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如此相信那个预言的真实性？”也许并没有什么毁灭世界的邪神，也许奥斯提亚从不需要什么救世的勇者，也许这一切都是预言家的阴谋……
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中飞速转过，那些年读过的书、学习过的道理教会他“人定胜天”，可从没有人如此笃信命运无法更改。
原溯光猜测，这就是中西方文化的差异性。
渐渐飘远的思绪被邪神的声音拉回：“不相信，然后呢？”
然后？
原溯光变得更加茫然，他受到强烈的文化冲击，一时语塞。
邪神眼底的讥诮却变得更加明显：“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反抗吗？在我还是一个人类的时候，我就已经试过了，可那是无用功。”命运将索拉尔推进湍急的河流中淹死，换取邪神的诞生。
塔拉萨克出现了，可依旧没有人满意。
祂低声呢喃，声音虚虚地飘荡在空气里，“也许奥斯提亚本该消失、灭亡，我的出现就是为了实现这一刻。”
原溯光情不自禁地颤了颤身体，如果历史的车轮注定要从奥斯提亚碾过，那他又是为何而出现呢？
塔拉萨克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给出了一个相当有趣的回答。
“为了这场盛大的落幕能够更加夺目。”
如果这是一出早已注定的戏剧表演，他所遭遇的、他所经历的，都不过是这场表演中的一环。他需要配合演出，直到这场有关奥斯提亚大陆的谢幕表演完美结束。
原溯光自然不会心甘情愿做一名提线木偶，他总要找到破解的办法，回到属于他的那个世界里。
腰间的契约隐隐作痛，秘密地提醒着他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他索性抽出匕首猛地向外一掷，金属碰撞的声音铮铮作响，匕首在半空中弯过一个圈，毫不犹豫地刺向塔拉萨克。
正如此前他所尝试过的每一次那样，这一次他依然没有成功，甚至没能在塔拉萨克的身上留下半分伤痕。
他心头挫败感油然而生，邪神的弱点究竟在哪里？他实在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方式，才能杀死一个人类邪恶欲望的集合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塔拉萨克并不是生命体，祂只是一团欲望。
匕首被他召回，捏着刀柄他暗暗磨牙，思索着下一次该从哪里下手比较好。
塔拉萨克笑眯眯地抚摸他的脊背，“真希望有一天我能死在你的手里，原。”
原溯光收起匕首，没有做第二次徒劳的尝试，反倒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嗯，我也希望。”
等到那时，他一定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使命，顺利回到家里，开始了全新的人生。
空间外的时间被定格，直到他们离开这个黑漆漆的小空间，时间才重新开始流转。
阿拉斯托尔完全忘却了此前发生的全部的事情，如同所有流水线工人那样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见此情形，原溯光不甘心地咬紧下唇，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救人的好机会，毕竟就连他自己都尚未摆脱契约的束缚。他转开目光，询问塔拉萨克下一个地方要去哪里。
他已经在工厂里待得足够久了，想来这里不会有解除契约的方法。
塔拉萨克将选择权交到他手上，这一次，原溯光挑了个特别的地方。
他斩钉截铁：“我想要去你之前住的地方看看。”
塔拉萨克并不奇怪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便凭空撕扯开一道通道，揽住原溯光一同转移。
原溯光看着眼前熟悉的庄园，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许久，朦胧的意识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在此之前他就见过这栋庄园！在塔拉萨玛拉的墓碑里，他经历过的幻象里出现的庄园正是眼前这栋！
这栋庄园是塔拉萨克在人类时期度过大半时光的地方，而塔拉萨玛拉利用幻象将他引到庄园里。
如果他在幻象里看到的庄园景象是真实的，那也就意味着，这栋庄园里发生过一起惨烈的灾祸。
他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邪神，几乎可以确定，那起灾祸和塔拉萨克脱不了干系。
塔拉萨克故意装作没有看到他的眼神的样子，引着他向庄园里面走。
雕花大门缓缓向外开启，原溯光一路上看到了许多在庄园内当差的工人。园艺师拎起钳子修剪植物枝叶，只留下光秃秃、黑漆漆的树干，洒扫的鱼人摆动尾巴，垃圾在路面上堆得越来越满。
它们在塔拉萨克经过时总会不自觉地停下全部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直到塔拉萨克施施然地从它们身旁走过以后，那些怪物才会慢慢恢复正常。
庄园内，灯光昏暗，门窗边结着蜘蛛网，浓郁的血色在整间庄园的墙面、地板上蔓延。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原溯光的胃部不自觉抽动，向上翻涌起酸水。
碎裂的水晶吊灯砸在正门中央，覆着层层血污的地毯就摆在原溯光的脚下。
他的目光只在那些脏污的地方短暂停留了片刻，“你是故意的？”他扭头看向塔拉萨克，邪神的唇角噙着惬意的笑，大概是非常满意他现在脸上的表情。
原溯光猜测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糟，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触手无声无息地向四周蔓延伸展，直到原溯光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那些触手的影子。
“是啊，我是故意的。”塔拉萨克用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推着原溯光沿着楼梯向上攀爬，几乎是一瞬间，当时在墓碑里经历的幻象便再度出现在他的脑中。
破败的庄园，惨烈的景象，塔拉萨克有意留下了这一切。
原溯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什么？”
塔拉萨克似笑非笑地翘起唇角，与他一并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漆黑一片的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原溯光一人的呼吸声在响。
“因为我要记住这一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