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夏 想做一株枝 ...
-
所有的蝉鸣似乎都是不知疲倦的，它们焦躁着，喧闹着，藏匿在疯狂繁盛着的浓荫里。
叫声此起彼伏，永不停息。
尤睿喜欢夏天，喜欢在树荫下乘凉。喜欢斑斑点点的阳光透过重叠的枝叶洒在他的身上。这里的一切都可以掩盖他心底的情绪，外界的声音大过心脏，他可以不用暴露自己就能享受温暖的阳光。
他伸手，在空中拢了拢并不存在的光团，指尖轻轻划过光线，好像在轻抚那一团温暖。
“做什么呢，小睿同学？”
宫博的声音，像突然闯进原野的飞鸟，扑扇的翅膀掀起温热的风，打破万籁俱寂。尤睿的心脏如草动似被风吹，直立着的茎叶歪倒在一旁。
摇摆着，颤-抖着。
“不去午休吗？”宫博站在尤睿身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尤睿慌忙收回了手，借力弹起身体。
“休……休……休……”他紧张得尝试开口三次，一次都没能成功。
“怎么，被我抓包了反而不好意思了？”宫博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身后的土地，“躺着吧，等下上课了我喊你。”
光芒被挡住了，可是尤睿却觉得他正在与炽热的阳光面对面，一切晦暗都被照亮，尤其是躲藏起来的那些，全部无所遁形。
胸腔里，心脏的跳动频率还在不断升高。幸好，幸好夏天的喧闹盖过了他灵魂深处的叫嚣。
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一种声音“喜欢宫博”。睁眼，闭眼，醒时，睡时，无时无刻地重复着——喜欢宫博。
明明无声，却在此起彼伏着，和夏蝉一样聒噪。
尤睿住在宫博的家里，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十岁那年，父母带着他迁来Y城，在近郊的公路上出了车祸。连续十二天的抢救并没有挽回尤睿父母的生命，只有尤睿活了下来，却诊断出了失语症。医生说是经皮层运动型失语症，尤睿的大脑功能损伤不算严重，修复后再经过一定的训练可以像以前一样生活。
尤睿张嘴，想说些什么，开口却是断裂的词句。
宫博的父母是尤睿父母的朋友，接到消息后连夜赶来照顾尤睿，并且愿意收留他。从此，尤睿成了宫博父母的第三个孩子，宫博的第二个弟弟，他们全家人都很有耐心地照顾这个死里逃生的孩子，一点一点教他开口说话带他做康复训练。
并不是所有无家可归的孩子都能拥有第二个温暖的家，显然尤睿是幸运的那一个，所以他无比珍惜这一切，无比地喜爱并感激着这一切。
如果再有所奢求，便是贪-婪了。
“哥，你今天课上讲的那个题我我没听懂，你再给我讲讲呗？”
“行，吃完饭来我屋。”
秋葵丝，滑滑的，黏黏的，和瘦肉片一起炒的咸咸的，入口即化。尤睿尤其喜欢吃这道菜，特别是圆圆的白嫩-嫩的秋葵籽。秋葵炒肉片里的秋葵籽口感像极了咸芝士爆珠，只是多了一丝清苦的涩味，便不会让人觉得像咸芝士那般腻。
是宫叔叔炒的菜。
“小睿也一起来听吧？”宫博说道，和宫烨一起望向尤睿。
闻声，尤睿抬起了头：“唔？”
宫烨是宫博的弟弟，和尤睿同岁，他们是同班同学。宫博是师范大学的大学生，实习分到了尤睿的班级做数学老师。尤睿每次在学校里看见宫博的时候，总是会紧张到手足无措。
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让宫博的教资也入口即化了。
他塞了一-大口拌着秋葵丝的米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一会儿，一起来听题吧？”宫博的目光在尤睿身上扫了一遍，被他的样子逗到了。
“嗯。”
尤睿紧张地吞咽应声，把头埋得更低去扒拉碗里的饭了。
好香，好吃，可是还剩几口，已经吃不下了。
夏天的闷热让人食欲锐减，但一般影响不到尤睿的胃口，可这是他头一次饱到不行。
他已经太满足了。
宫博叫他一起听题，不管宫博喊他做什么，喜悦已经遍布全身，像窗外疯长的爬山虎，茂密地遮住了墙体，深深扎根在沟-壑纵横之中，见缝插针地汲取养分。
可如果太过贪-婪，就会被用力扯下，便会掀起一片白墙碎瓦。像血管和心脏，如果狠下心粗暴撕扯，必然是血肉模糊。
走神间，尤睿把饭都塞完了。
那是一道解析几何题，需要典型的共线比例模型，尤睿会做。事实上，所有的题，只要是宫博讲过的，他都会做。
但他还是和宫烨听了一遍，再听一遍，听多少遍都不够。
“懂了吗？”
“懂了懂了，那我回屋了啊哥。”宫烨指了指手表，冲宫博咧嘴笑道，“八点了，我上号打会儿游戏。”
宫博无奈道：“去吧去吧。”
尤睿目送宫烨离开，他意识到自己即将与宫博单独相处，这让他有些不安。
哦，不妙，得逃。
他当不起爬山虎，他还是当个喜阴的枝节草吧，再不济藏在书房的蠹虫也行，总之最好是无人在意的那种。
他站起身想跟上去喊住宫烨，喊他带着自己一起走。但是喉咙偏偏这时候黏住了。
“小睿，等一下。”
脚，在地上扎了根，刚要伸出去的手也默默收了回来，他的背在微微颤-抖。
“博哥。”尤睿侧过头，低下去看着仿木制的地板，用视线一点一点梳理着那些纹路，仿佛也在整理自己的心情。
切口横平竖直，齐整顺畅，能安抚他紊乱的心跳。
宫博一眼便看出来他在紧张，少年人藏不住事，尤睿心里有事。
他担心是不是学业太紧张让弟弟累着了，上午的体育课直接躺在树下睡着了，所以他才叫住尤睿，想和他聊聊天。尤睿一直沉默寡言，平常喜欢做完手上的事再来打报告，和人交谈也只是最后的时候简单表达自己的看法。
也许是担心多说多错吧，毕竟让他自己开口说很多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睿，要是太累了，可以不用那么着急，放松下来。”
尤睿立刻否认道：“不累。”
宫博的声音，温柔舒缓，像爬进尤睿心里的爬山虎，牢牢地死死地扎进了他的心脏。他的情感亦然，汲取着炽热滚烫的心脏给予的养分，然后更加鲜活生动茂密，覆盖过一声声的扑通扑通。
扑通。
“好吧，不过有事别憋在心里，要和我说，好吗？”
扑通，扑通。
“在成为你的老师之前，我也当了你这么久的哥哥，我们是家人。”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宫博哥，我暂时不想让你的教资入口即化。
“我知道了，博哥。”尤睿感受到自己胸腔里汹涌不止的浪潮，心下酸涩几乎让他直不起腰，“我回屋，我打游戏，到时间了。”
拙劣的语言催促着他逃跑。
宫博看着尤睿匆忙的背影，敛起了笑容，眼底阴影难以说清。
“啧。”
尤睿撒谎，他明明不玩游戏。
尤睿几乎没有正眼瞧过他。
尤睿不愿意和他说心里话。
宫博一时间不知道这三件事哪件让他心里更憋闷。
“到底怎么了？”宫博抬手，摸了一把沙发旁的芭蕉叶，“我吓到他了？”
芭蕉抖了抖，扬起一圈光尘。
没人回应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