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浮翠流丹(五) ...
-
夜风穿牖而过,茜纱飘摇起落不定,帐影浮在玉色地面上,晃荡似惊蝶扑簌。
江闻笛怎么都没有想到,宴太后对宴清束居然偏心至此,欲让江家二女都嫁入王府。
江闻笛微微垂头,余光瞥见江宜拂面如覆霜,又冷又白。
如此一来,江宜拂做世子侧妃,位份在她之下,平日里还要给她请安问礼。
南归霄十里红妆、设宴邀宾,最后空费心思,落得个竹篮打水,怀中空空,此后免不了沦为坊间的笑谈话资。
一股快意如福蜘攀细丝,顺脊椎爬升,轻轻拽着她的心尖发颤。
久久不得回应,宴太后沉声:“怎么,哀家的决定,你们都不满意?”
江宜拂膝行上前,眼中噙着泪意,似悲似愤:“太后娘娘,臣女出身清白,家风严谨守礼,怎可做出‘二女共侍一夫’这等有违伦常之事!此乃辱没门楣、败坏家声之举!叫我江氏百年清誉何存,家父何以立足朝堂,我姐妹二人颜面何在!”
言罢,她泪珠涟涟,俯身叩礼,额头重重触地,决绝而悲怆:“兹事体大,乞望太后娘娘三思,收回成命!”
江闻笛冷眼瞧着,只觉讽刺。这番话,江宜拂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前世,江闻笛求宴清束暗中换回二人。她回三皇子府后,南归霄怨她鲁莽,怒而离府,新婚夜彻夜未归。
她遭一连冷落两日,直至回门前夜,南归霄归府,哄她说是忧她安危,怕宴王府迁怒于她,气极之下,言辞过重。他这几日外出为给她善后,送了宴王府不少名贵药材,几番赔礼告罪,这才压下此事。
反观江宜拂那头,宴清束翌日病倒,其衣不解带照料数日,赢得上下一片赞誉。
等宴清束离世,守节一过,继位宴王受托,为江宜拂操持另嫁。江宜拂找上门来,同她讲:“苍梧之野,娥皇女英泣泪斑竹,湘水未息深情。后世传此佳话,文墨不止,引颇多姐妹纷纷效仿。”
只恨她当时太过信任江宜拂,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以为江宜拂同宴清束情深难转,想自尽随去。她为此提心吊胆,费心劝说,挂怀许久。
一缕清冽的幽香忽地飘入鼻腔,江闻笛见宴清束起身端坐,身距现离她不过一臂之远。
“皇姑祖母。”宴清束轻轻唤了声,微微摇头。
他的态度,明显不像赞成。
他开了头,南归霄合手弓腰一礼,接上道:“皇祖母,今日乃是黄道吉日,天时地利人和齐聚,有道是双喜临门,方能驱凶化吉,更能以双倍祥瑞,保两府皆得安康顺遂。”
“何况,若江家二女都入了宴王府。那寒山寺中,了尘大师专门为表哥系的一根千结红线,点起的千盏莲灯,可就……”南归霄眉宇间浮现恰到好处的忧色。
宴太后略一沉吟:“那你说说,想如何处理?”
南归霄谄媚笑回:“我看不如,将错就错。”
江闻笛心里暗惊,他竟然如此直白的说了出来。
果然,话音未落,便听宴清束清润温和的嗓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些许令人琢磨不透的深意:“三表弟,你这话可有意思了。”
一件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挑明了,可就不能由着约定俗成的“默契”行事,非要在面上撕扯出个青白分明,高下对错出来不可。
鼻尖疏影摇枝,芬芳渐淡,宴清束重新后靠,陷入软榻。
“江家二女都倾慕表哥,表哥娶谁都是一般。”南归霄顿了顿,眸光中寂寥之色满得直往外溢,“事已至此,怀野愿为了表哥名声,退让一步,认下错娶的江大小姐。”
若非有着十年日日共饮,夜夜同眠,对江宜拂的神情,熟悉到连其眉梢眼角最细微的颤动都能辨出,江闻笛只怕也难以察觉,她嘴角勾起的那一抹浅浅笑弧。
清冽的梅香仿佛堵在胸口,发酵,酿出闷热和酸腐。江闻笛眼睑不觉垂落,视线虚浮落于堂中纯净如雪的大理石地板上。
她不合时宜想到:这般不显山不露水的富贵窝,遍寻整个大南朝,恐怕仅有宴王府一家而已。
可惜,玉板中间有条冰面裂开似的黑隙……她沿裂缝游行的视线,正正撞上宴太后的森森目光。方才离去的嬷嬷,已无声无息静立在侧。
心中无鬼,自然无畏。
江闻笛移开目光,视线重新放到南归霄身上。
“孟子曾云‘养吾浩然之气’,三表弟实乃君子典范,我自愧弗如。”宴清束突然开口。
南归霄眼底浮出层薄雾似的茫然。
“不是谁,都甘心娶个心里没自己的女子做正妻。因此缘故宠妾灭妻的男子,古往今来不算罕见。”宴清束低咳了声,又道,“三表弟心胸宽博若海,愿担此任,实乃皇上和王贵妃娘娘教导有方。”
场内霎时静默如深潭,连烛芯爆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他这话等传开后,但凡南归霄日后更换正妃,或是再取平妻、纳进侧妃良人,免不了落人口实,又填笑料。
只不过……江闻笛生生压住上扬的唇角,瞥见南归霄脖根涨得通红,他阴郁的目光在江宜拂与宴清束之间来回游移。
江宜拂适时垂下头,从江闻笛的角度虽看不清其神色,却能清晰感受到由她的动作、气质、发丝间发散而出的,惹人怜惜的柔弱与破碎。
上一世南归霄能为了江宜拂,后院只有她这么个好哄的摆设,宴清束此言应该为难不到他……
没过三息,江闻笛就听见南归霄哽着脖子,憋出来一句:“多谢表哥提醒。我身为皇子,婚事多身不由已。只好委屈江大小姐,做我的侧妃。”
江闻笛愣怔,见江宜拂仰头望向身旁侧立的南归霄,泪水顺瓷白脸颊无声滑落。南归霄对上她的目光,像被火烫到般迅速别开脸去。
宴太后淡淡“嗯”应,为这场闹剧画上句点。江闻笛垂目,礼送太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正堂之外。
更深露重,回廊下宫灯明明灭灭,将守夜侍从的身影拉得细长,在朱红廊柱上投下摇晃的暗影。
南归霄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溢出一声郁气难消的闷哼。他广袖甩开,大步流星踏出,行至殿门朱漆立柱旁,偏头,声音裹满不悦:“拂儿,我们走。”
江闻笛上前托住江宜拂肘弯,将人从冰凉的地砖上搀起。
“姐姐,夜深了,先回皇子府吧。”她借搀扶的动作,轻轻拍了拍江宜拂的肩胛,面上扬起温婉笑意,“我送你。”
从皇子正妃一下子变侧妃,对江宜拂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此刻她眼底的血丝蛛网般蔓延,直愣愣盯着南归霄。
江闻笛附在江宜拂耳边:“姐姐,不管如何。今日新婚,高兴些,可别冷落了三皇子殿下。”
“旁的,日后我们再徐徐图之。”她话音轻得像初冬飘雪,刚落下就已融散消迹。
江宜拂听后,唇瓣微起,似有万千言语在齿间辗转。
未等她吐出一字,身后宴清束淡淡一句“三表弟暂且留步”,精准截停了一只脚都已跨出门槛的南归霄。
江闻笛瞧南归霄肩膀狠狠抖动,仿若街头游艺人豢养的一只猿猴,遭抢去食物戏耍,气急却无法反抗,僵硬转回身子,继续强撑完成表演。
“怎么了?”
这会儿,南归霄连声“世子”都不愿意叫了。
“此事本打算成婚后,我亲去三皇子府,坐下与三表弟细谈,奈何夏秋之交不便出门,索性现在相商。”
南归霄闭了闭眼睛,强压脾气:“你直说就是了。”
“听闻,三表弟手里,有一只荧火珠。”
“不错。”南归霄下巴一抬,“此乃南海荧火夜明珠,实为天工造化之奇珍。千颗夜明珠中难觅其一,纵览南海贡珠,亦属极品中的翘楚。”
窗外银河倾泻,千万点水珠落在白玉地砖上,光斑四游若池鱼。
成婚仪式劳累,又经神思高度紧绷后的骤然松懈,此刻江闻笛只觉浑身倦意如潮水般漫上。两人的对话飘入耳中,即刻被夜风打着旋儿挟走了。
南归霄眉眼倨傲:“此珠得名‘荧火’,皆因在夜幕之下,较之寻常烛光,清亮锐利。其光芒能将方圆五尺之地,映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宴清束拍掌称赞:“能获如此宝物,三表弟实在厉害、厉害。”
“你!”南归霄登时如被踩了尾巴的眼镜蛇,暴怒而起,顾不及礼节,抬手直指宴清束。
而宴清束仍笑盈盈道:“不知这颗荧火夜明珠,三表弟可否割爱,换赠与我?王府库房珍宝,可任由三表弟挑选。”
听到这,江闻笛反应过来了。
荧,是荧荧似火。这颗夜明珠,应当是前世南归霄在旭文帝寿宴上献的宝物。旭文帝得此珠后爱不释手,不久便将礼部交予了他。
要知道旭文帝正值壮年,膝下四个皇子,唯独南归霄手握六部之一,而他还身负“皇长子”之名。
此举,风动吹幡起,江潮波澜生,在朝局中掀起的震动不言而喻。
“我夜间点烛烦累,正需这枚荧火夜明珠。奈何皇姑祖母与王府众卫寻了多年,皆一无所获。”
江闻笛周身仿佛袭掠过一股凉风。
宴王府,甚至宴太后背后的旭文帝,都找不到的夜明珠,被南归霄找到了。若是这事传出去,旭文帝会怎么想,其余三位皇子又会怎么想?
宴清束,他在威胁南归霄。
“表哥言重,这夜明珠是我意外所得,本就打算赠予你。”南归霄眉头紧蹙,字顿生寒,“我回府后就让人送来。”
“多谢三表弟。不过,就不劳烦你的人往我这跑一趟了。”宴清束迤迤然从软榻上起身,“寒鸮,送客。”
江闻笛松开江宜拂,目送两人离去。
“今日疲累,回房休息吧。其余的事情,明日再谈。”话落,宴清束拢裘就走,没有多看她一眼,像似情绪低迷,心情不佳。
回到婚房,暮鸦服侍她梳洗更衣。不知怎得,拆发时江闻笛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句“三更灯火五更鸡”,好似有件事给忘记了。
不凑巧,她还没抓住飘忽的思绪,出去了一趟的暮鸦折返回来,交给她个匣子。
她启匣的刹那,莹光璨如皓月,直刺眼睫本能一合。待她缓神片刻后,彻底忘了方才所思,眼里心里只剩躺在明黄色软布上的夜明珠。
暮鸦解释:“府里没有让侍女守夜点烛的规矩,世子忧您不习惯,让您先用着夜明珠。”
江闻笛没有理由拒绝,道谢收下,念及方便使用,将其搁在拔步床枕边,只合上盖,未落匣锁。
剪烛熄灯后,江闻笛顾虑她睡姿不好,蜷在床的内侧睡下。
京中传言,宴世子温润如玉,君子端方,待人接物谦谦有礼,从未与人争执半句。纵使听闻位卑者言语无状,亦不过淡然一笑,不与计较。
只是这份宽和,在旁人眼中,却与他屡屡席间告退、宴中昏厥、殿试咳血的孱弱身子一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被认作是饱受病痛折磨,失了少年心气儿的妥协。
今日一见,她感觉宴清束此人与传言大相径庭。
他的温雅谦和之中,毫无半分市井传闻里的无奈弱气,反倒似覆雪清泉,表面清华,内里却句句寒凉。
思绪渐沉,她不知不觉阖上了眼帘。
一声凄厉鸡鸣突如其来,似惊雷乍响,不给今夜留下片刻宁静。
江闻笛从睡梦中惊醒,起身,第一时间打开夜明珠匣盖。
幽暗室内遽然迸出一泓澄澈光华,亮如破晓时分的天光。
她抬眸望向床前凭空多出来的人。
只见宴清束单手攥着脖颈间松垮的系带,玄色大氅半敞肩头,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衣襟。
“世子?您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