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怎一炉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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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沉重的月光悄悄跃入比夜色还要浓厚的窗幔。
宴清束嘴角的笑意如云，转瞬随寒风散去。纵身而起，本能驱使他向外追了两步，却又讪讪停住。
他望着江闻笛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口充斥着一股隐隐作痛的慌乱。
他惹闻笛生气了。
他一定是让闻笛生气了。
可是，闻笛为何生他的气？
他实在愚钝，想不出缘由，不敢追上去。
他怕言行再失，更遭厌弃。
夜空不见星点，暖橙色的花窗上，倒影陡然颤颤弯落。
雪翎垂头站在门口，默默计数等过五息，方才推门而入：“爷？你不走吗？”
宴清束收回撑住桌边的手，转而按向太阳穴：“走？去哪？”
“我瞧着世子妃往茶园外头去了……”雪翎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宴清束怒斥打断，“你不跟上去，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下山夜路危险……马车呢，马车可有准备，还有晚上冷，新裁的兔裘……”
“我怎么站这儿？当然是拯救加助攻哇！爷和世子妃之间的感情没有我，难道纯靠那根木头吗？”雪翎截过话头，伸长手臂，手指点了点静默立在阴影中的寒鸮，“都说当局者迷，我看世子妃不像气狠的模样，也就和爷闹闹小脾气。”
“爷，你这摆出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再让世子妃瞧见了，反而不好，更惹火气。”
“你说，我待如何？”宴清束急问。
雪翎清了清喉咙：“依我所见，爷不是闲暇之余翻看过不少画本子？不若效仿其中才子戏哄佳人的桥段？”
宴清束沉吟不语，手指扣点桌案。
反观另一头，江闻笛脚下生风，径直离开主屋，叫上画眉点烛挑灯，身后跟着追过来的暮鸦，沿早上过来的小路，返回温泉别庄。
她洗漱更衣吹灯，平躺在床上，回想起今晚。
那会儿，她火气来得莫名，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在气些什么。
是宴清束隐瞒不告知吗？还是他谜语人的做派？亦或是她慌神担忧后，发现“多余”的委屈？
固然宴清束有他的考量，可她身处局中，不是一纸构思出的计划，而是站在真真实实的天地间，她的慌张，担心……都是切切实实的。
她应该明白，也的确知道宴清束不和她说，自有道理、自有缘由。
她亦相信宴清束对她的尊重。
可她，她……她前世被“懂事”“持重”“端庄”压抑了太久太久。
宴清束对她展露的好，让她贪婪的，难以抑制的，想要索取更多。
理智告诉她，这不对。她不应该，也不能从宴清束身上索求。
宴清束护她，她要感恩，要比前世“娴静淑良”的皇子妃和“端庄威仪”的皇后做的更好，她要拿出她最好的状态，做一个“完美无缺”的世子妃。
可这真的……好累好累。
不过，她能撑下去。今夜，是她一时情绪失控，等她休息一夜，明日，明日调整好心情……
屋外茉莉花树像点点星子，镶嵌在菱格纹窗框上，与之一并投映在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热闹、喧嚣。
终于，江闻笛打定主意，明早要找宴清束，和他郑重道歉。
如是想着，脑海里模拟演练明早情形，不知不觉中，她裹着淡淡的百合香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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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赶早儿，江闻笛顾及不上练她的健身气功，直接唤来暮鸦，帮她打整梳妆。
束发时，她有意无意向暮鸦套了番话，而后赶到厨房，让厨娘教她煮出两碗莲子碎雪羹。
她提着食盒找了一圈，没见宴清束，最后在侧院的一棵树杈子上，望见嘴里吊着根草的雪翎。
应该是听到了脚步声，江闻笛见雪翎翻身落下，飘到她跟前。
“怎么不见世子？”
“嗷，爷昨儿连夜下山去了。”雪翎扭着上半身，揪起白似纸一般的衣摆，拍了拍屁股和大腿附近的灰。
江闻笛心口骤紧，整儿人仿若头上摇来晃去的杉木叶子，站不住，踉跄后退了一步。
宴清束丢下她，一个人下山了！？
手肘半遮下脸，大大打完一个哈欠，雪翎懒洋洋接着说道：“估摸着，这会儿快回来了。”
江闻笛听完，对他说话大踹气儿很是无语。她正欲追问，可是出了什么紧急事件，需要宴清束下山处理，她可要下山，还是就在别院等？
江闻笛就见雪翎瞬间打直身板，姿态笔挺，脸上神情却是一副五官凑近的贼眉鼠眼相。像是感觉不妥，眨眼间，他重新换上张如临大敌的脸。
“快快快，世子妃，你赶忙麻溜、利落地回屋里去。你将房门一关，把铁锁一扣，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都千千万万不要出声。”
江闻笛不明就里，但还是选择相信了着急到看上去快要冒火的雪翎。
返回屋中，她将食盒在桌几上小心放好，接着按雪翎所言关好屋门，临了瞥见撑开的菱花窗，就顺手也给关上了。
坐在贵妃塌上，她脑海中翻滚起千层雪浪，几乎把她能想到的所有人或者势力都给过了一边。
她越想越坏，越想越慌，就在快要坐不住的时候，听见有人轻扣门扉，接着是宴清束的，让她感觉耳熟又新奇的声音：
“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1」
江闻笛愣怔片刻，从软榻站起，坐下，站起，又重新坐下。
温润若古琴泛音空灵流淌的声音穿透木板，悠悠回荡。
抽开门销，江闻笛屈指轻触木纹，缓缓施力，伸直指尖，点开。
宴清束身着粉裳，发带翠冠，脸覆羽面，扮作戏子小生，活像一朵朝霞，站在倾斜的阳光中与天际相连，绚烂一片。
“江姑娘，今日晴光初好……”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2」
“在下想邀姑娘共游山林间。”
半唱半念作罢，宴清束侧移半步，让出挡在身后，堆放得满满当当的木匣。他取了最上面一个，打开盖子，送到江闻笛眼前。盒子最上头放着一套雪蚕绒丝裙，下面压着一件雪貂裘。
其余的匣子由寒鸮、雪翎、暮鸦、画眉四个人一人两手分托两件，齐齐呈开。
头面、首饰、玉枕……江闻笛能想到的，眼面前都有。她想不到的，前世觉得是奢望的一张弓形圆润，握笔修长的女子用弓，宴清束也为她准备了。
这下江闻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宴清束给了她一个，她昨夜辗转反侧，臆想的千百种可能中，从未设想过的，好似春光摇波一样，起伏动荡的不可思议。
“还有，这个。”宴清束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锦绣口袋。
江闻笛接过来，拉开袋口抽绳，往里头瞧了眼。厚厚一摞银票圈成一个堪比烛台的圆筒，把袋子撑得圆圆鼓鼓。随手抽出几张，面值都在千两，粗略估算下来，这小小一个布袋子，里面起码装了二十万两银票。
宴清束眼尾弯落，柔和的线条连接面具上的粉色飞羽，温声道：“昨夜燕管事山下急信，傍晚时分，三皇子南归霄访府，欲交付打碎夫人娘家闺房中器物的赔偿款。”
“傍晚？那不正是出了事儿，参宴的夫人小姐们出了茶园，各显神通，赶着点儿，往山下递消息的时候？”
“是的。”宴清束嗤笑，“但南归霄很明显没有收到消息，打着一套自以为是的如意算盘。以为往我府上走一遭，之后谎称把银子给燕管事了，他就可以像浑水里的脏泥鳅一样，避过这茬了。”
“所以我便连夜下山了一趟，在府里等他上门。”
“他还能主动上门，再送一次钱？”江闻笛不相信，质疑过后想起了什么，反应过来，“生母王贵妃出事，三皇子不会不管。世子在等他找上门来，亲手奉上赔偿款，顺便能在再坑他一笔‘帮忙费’么？”
“夫人聪慧，又与我默契无比。”
宴清束笑着推回她把银票装回，拉紧抽绳递还给他的袋子：“夫人安心。我不曾答应南归霄什么，这二十万两，都是他补给夫人的赔偿款。”
江闻笛微愣，一下子觉得握在手心的钱票沉甸甸的。
不等她推拒再还，就听宴清束道：“为夫下山一趟，虽是自愿为取回夫人自个的钱票，但到底是劳顿一夜未得半刻歇息。功劳不敢谈，只想问夫人讨要份‘苦劳’换个礼物。”
“夫人若是觉得两相不对等，为夫可以再用来自江家的两个消息，与夫人进行等价交换。”
不得不说，宴清束很会吊人胃口，江闻笛二话不说点点头，竖起耳朵，等他开口。
“一是，小弟已经出发前往江北，等与季父商队一同去往齐鲁待考；这二是，书裙溺水案，京兆伊已有眉目，就是这嫌疑犯……”
“是何人？”江闻笛催问。
“京兆伊采集了案发现场所有的脚印和鞋样，进过比对，和钱夫人身旁的钱艳红，核对上了。”
“艳姨？她是府中老人了，一直跟在母亲身边，也算是看着书裙长大的，为何要害书裙？”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怎一炉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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