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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寄养家庭的电话   工作室 ...

  •   工作室里,雪松香弥漫,香薰机散出的雾气中,金粉轻轻浮动。转椅的皮质扶手磨出温润的包浆,林舒雪蜷着的膝盖抵着桌沿,指尖摩挲着雕刻着星轨纹路的雪松香皂样品——陆氏集团即将投产的联名款,此刻正泛着冷白的光泽,像极了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少年掌心的月光。
      手机震动,屏幕上「养母」二字的宋体黑边突然扭曲,让他想起寄养家庭卫生间的镜面——永远蒙着层洗不掉的水碱,照见十六岁的自己缩在浴缸里,听着门外养母用扫帚柄砸门的声响,怀里藏着块裂成两半的雪松香皂,皂体的棱角硌着肋骨,疼得他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
      “喂?”喉间的干涩让这个字裂成两半,他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CBD的玻璃幕墙正将夕阳揉成碎金,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开始流淌,像极了陆岄十六岁时用美工刀刻在松木上的星图。
      “舒雪啊——”麻将牌的哗啦声突然放大,养母的尾音拖得老长,像根浸了醋的棉线,“妈可听说了,你现在跟陆氏的陆总走得近啊?当年你俩在阁楼里嘀嘀咕咕的,当我听不见?别以为现在装清高——”
      钢笔坠地的声响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林舒雪盯着墨渍在画纸上晕开的漩涡,忽然想起寄养家庭厨房的吊顶——总有蟑螂从裂缝里爬出来,养母用杀虫剂喷的时候,他就躲在阁楼画画,陆岄会把偷来的香皂切成小块,放在他的铅笔盒里,说这样画出来的线条都是香的。
      “手术费的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缺口,那是十七岁时陆岄用圆规刻的“L”,“我只有三万七,真的……”
      “三万七?”养母的声音陡转凄厉,像突然被踩住尾巴的猫,“你当我不看新闻?上个月你那什么星砂系列卖了八百万!别跟我哭穷——”她突然压低声音,背景音里麻将馆的风扇声咯咯作响,“我可还留着你当年的东西呢,那盒被烧了一半的画稿……”
      空气突然凝固。林舒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七年前那场火的灼痛感突然顺着脊椎爬上来——松木燃烧的噼啪声,陆岄背着他冲下楼梯时剧烈的颠簸,还有养母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攥着他沾满烟灰的速写本,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您到底想要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目光落在抽屉深处的牛皮纸袋上,里面装着他偷偷去医院复印的养母病历——不是癌症,是长期滥用药物导致的肝损伤。但诊断书里“家庭暴力”的记录,比任何病症都更刺目。
      “想要什么?”养母突然冷笑,背景里传来洗牌的哗啦声,“你那陆总手腕上有道疤吧?月牙形的,我可记得那是你用剪刀划的——”
      钢笔在指间突然断裂,墨水溅在袖口晕开深色的花。林舒雪猛地站起,转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十六岁的记忆如潮水漫过——陆岄把他护在身后,养母挥舞着扫帚,他慌乱中抓起桌上的剪刀,却不小心划伤了少年的手腕。月光从阁楼天窗漏进来,照见陆岄笑着摇头:“没事,就当是我们的秘密记号。”
      挂掉电话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林舒雪摸出陆岄送的钢笔,金属笔帽上的刻痕带着体温的弧度。他忽然想起今天在签约室,陆岄替他调整麦克风时,袖口滑落露出的疤痕,比记忆中更深了些,像道凝固的月光。
      凌晨一点,雪粒子砸在便利店玻璃上沙沙作响。林舒雪站在寄养家庭楼下,望着三楼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那盏老式台灯还是他初中用奖学金买的。门柱上的春联早已褪色,“平安如意”的“安”字缺口里积着灰,像他童年记忆里永远填不上的坑。
      “来了?”防盗网后探出的脸涂着厚重的脂粉,卷发在雪夜里像团暗红的火焰,“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那些照片——”
      开门的瞬间,浓重的中药味混着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林舒雪踩过玄关处堆积的快递盒,看见客厅墙上新增的佛龛,香炉里插着半截香,香灰落在他当年的奖状上,“三好学生”的金字被熏得发暗。茶几上的药瓶旁,摆着个相框——七岁的他穿着不合身的毛衣,站在养母身边,两人脸上都带着僵硬的笑。
      “二十万,今晚必须到账。”养母蜷在褪色的沙发里,脚边堆着几个空酒瓶,“别想着骗我,我可是查过的,陆氏集团给你的签约费就有五百万——”
      “那是分期支付。”林舒雪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旧书架上,《安徒生童话》的书脊还留着他用蜡笔写的名字,“而且其中三成要支付工作室运营费——”
      “少废话!”养母突然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砸过来,碎玻璃擦着他耳边飞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陆岄的事?当年他爸来家里闹,说你带坏他儿子,我可是替你挡了多少骂——”
      玻璃杯碎裂的声响里,林舒雪忽然回到那个暴雨夜。陆岄的父亲掐着他的脖子,骂他“脏东西”,养母却突然冲出来,把他护在身后:“这孩子是我养的,要教训也轮不到你!”后来他才知道,养母收下了陆父塞的信封,里面是一笔足以偿还赌债的现金。
      “您到底要拿这笔钱做什么?”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照片——被烧去半边的自己正对着镜头笑,身后画架上的星砂初稿还带着焦痕,“是要还给赌债,还是给那个男人?”
      养母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扑过来抢夺照片,指甲划过林舒雪的手背:“你找死!”拉扯间,抽屉里的诊断书滑落在地,林舒雪瞥见“酒精性肝硬化”的字样,以及“建议立即戒酒”的医嘱。
      “原来不是手术费。”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盯着养母慌乱的眼神,“是怕我断了每月的生活费,所以编出这么个借口?”
      “你懂什么!”养母跌坐在沙发上,卷发垂下来遮住脸,“你走了以后,那些人天天来家里闹,说我养了个白眼狼——”她突然抓起桌上的药瓶砸向墙壁,“要不是为了供你上学,我会落到这步田地?”
      药瓶在墙上爆开,药片滚落在地,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林舒雪想起自己每周放学后去便利店打工,养母却用他赚的钱去打麻将,还逢人就说“我家舒雪懂事”。可当他拿到美院录取通知书时,养母却把通知书摔在他脸上:“学画画能当饭吃?你以为自己是陆岄那类人?”
      “我明天会把钱转过来。”他弯腰捡起诊断书,抚平褶皱,“但不是二十万,是三万七。剩下的……我会帮您联系戒酒中心。”
      养母突然尖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你以为自己高尚?当年那场火,要不是我替你瞒下来,你现在能坐在画室里画画?陆岄他爸早就把你送进少管所了——”
      “够了!”林舒雪猛地转身,撞翻了身后的书架。《安徒生童话》掉在地上,露出里面夹着的泛黄报纸——七年前那场火灾的报道,标题是“少年英勇救人,画室起火原因待查”。他想起陆岄在病房里对警察说的话:“是我不小心碰倒了油灯。”
      雪越下越大,离开时巷口的槐树已变成模糊的影子。林舒雪摸出手机,通讯录里“陆岄”的号码旁,那个星星图标在雪夜里微微发亮。他想起今天在电梯里,小夏指着陆岄办公室说:“我们陆总从不允许别人进他办公室,除了每周来换香薰的人——”
      律所的灯光在雪幕中晕成暖黄的茧。林舒雪抬头望着19层的窗口,看见那个熟悉的剪影正伏案工作,偶尔抬手揉眉心的动作,和七年前在阁楼赶作业时一模一样。手机突然震动,陆岄的消息跳出来:“画室的地暖修好了,明天来试试?”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雪粒子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珠。他想起十七岁的雪夜,陆岄把他裹在自己的围巾里,说:“等我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定给你弄个带地暖的画室,这样冬天画画就不冷了。”那时少年的围巾上还带着雪松香皂的味道,像把他裹进了一个温暖的梦。
      回复“好”的瞬间,19层的剪影突然抬头,望向窗外的雪幕。林舒雪知道,那扇落地窗前摆着个透明花瓶,里面插着他去年送的干枝杜鹃,旁边是块裂成两半的雪松香皂——那是他们谁都没再提起,却永远留在时光里的秘密。
      雪松香混着消毒水的气味突然袭来,他想起医院走廊的白墙,陆岄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绷带,却笑着对他比耶:“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等我高考完,带你去看雪吧。”而他藏在背后的手,正紧紧攥着养母塞来的信封,里面是陆父给的封口费,和一张转学通知书。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银行到账通知。三万七千元整,刚转出去的钱,此刻又回到了他的账户。汇款人姓名是“陆岄”,附言只有两个字:“取暖。”
      雪粒子突然变成鹅毛大雪,扑簌簌落在律所的玻璃幕墙上。林舒雪望着19层的剪影站起身,走向窗边,似乎在眺望他所在的方向。他摸出衣袋里的钢笔,笔尖在掌心轻轻一划,画出一道短短的弧线——像陆岄腕间的疤痕,也像他们之间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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