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26、第26章 谢无忧怂恿

　　屋内安息香袅袅缓缓升腾，淡淡的烟气在窗缝漏进来的微光里轻轻流动。阿霜的情绪稍稍平复，红肿的眼睫垂落，安静片刻，才缓缓侧过头看向江栀柔，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沙哑。

　　“江临哥呢？方才管家来报，说你是同江临哥一道过来的。”

　　江栀柔一怔，方才满心都放在安抚阿霜身上，竟全然忘了还守在廊下的二哥。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轻声回道：“我方才让他在屋外廊下等着了。”

　　阿霜闻言，微微坐直身子，眼底浮起一丝关切，轻轻催促：“快请江临哥进来吧，外头风凉，别让他久站。”她转头朝着立在门边的婢女吩咐：“笑笑，去请江临公子进来。”

　　婢女笑笑屈膝应下，轻步推门出去。

　　片刻之后，朱门被轻轻推开。江临跨步走入屋内，一身素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松弛的笑意。他目光扫过屋内二人，语调带着几分打趣：“你们两个总算想起我了，再晚些，怕是京城第一少年将军，就要在廊下吹风冻僵了。”

　　江栀柔闻言，转头看向阿霜，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弯起嘴角，低低笑出声。江栀柔眉眼含笑，开口打趣：“二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爱夸自己了？”

　　江临挑了挑眉，缓步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双臂环胸，目光落在江栀柔身上，语气带着戏谑：“哎，是谁苦苦央求我陪你过来，这会儿倒是换了一副态度，江栀柔。”

　　江栀柔正笑着，脑海里忽然闪过门外等候的人影，心头一动，抬眼问：“对了，谢无忧还守在门外，他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阿霜脸上刚刚漾开的一点笑意瞬间消散。她垂落眼帘，指尖无意识捻着身下锦被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别扭：“还能怎么办，就让他在外头吹风吧。当初是他一味怂恿我，才害得我这般难堪。”

　　屋内安静片刻，江临缓缓开口，神色平和，不见方才的打趣：“其实依我看，他这番怂恿，也不全是坏事。”

　　阿霜抬眸望向他，红肿未消的眼内满是疑惑，微微倾身：“此话怎讲？”

　　江临微微前倾身子，声音从容温和：“你如今静下心感受，心里是不是比从前轻松了少许？”

　　阿霜眉头轻蹙，眼神茫然：“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把藏在心底许久的心意，尽数说出口了。”江临语调平缓，耐心同她讲，“往后再见我大哥，不必再小心翼翼揣着心事，也不用刻意收敛本性，藏起自己的情绪。这般不必暗自煎熬，难道不是一种解脱？”

　　江栀柔侧头看着阿霜，细细品着二哥这番话。二哥说的没错，说出口确实能免去长久的暗自揣测，可这份解脱，代价是撕心裂肺的难过。勇敢袒露心意本身没有对错，可一件事算不算好事，要看代价。若是阿霜心甘情愿，做好了承受所有结果的准备，那便是她的成全。可如今，她是抱着被人哄起来的期许奔赴过去，猝不及防接住冰冷的拒绝。解脱是真的，伤痛也是真的。

　　许久，阿霜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残留着红意。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委屈淡去几分。“从前我远远望见江椴，只敢反复斟酌，生怕哪里失了分寸。”

　　她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怅然笑意：“如今话说开了，虽落得一场伤心，可那份悬在心口的忐忑，倒是真的少了。”

　　只是话虽如此，难过依旧没有完全消散。她抬手，轻轻拢了拢松垮垂落的鬓发，神色复杂：“道理我都懂，只是一时之间，还是难以释怀。往后碰面，我恐怕还是会觉得窘迫。”

　　江临微微颔首，神色温和：“这是人之常情。不必逼自己立刻放下，慢慢来就好。”

　　江栀柔伸手，轻轻覆在阿霜的手背上，掌心温热：“不必勉强自己。若是不愿相见，便暂且避开，什么时候你觉得坦然了再说。”

　　窗外的风穿过枝桠，沙沙作响。屋内安静，安息香漫起，淡淡的香气裹住一室沉默。

　　阿霜望着案上半盏早已凉透的清茶，轻声开口：“说来也怪，我不后悔说出心意，只是一想到谢无忧，心里还是堵得慌。他当初说得轻巧，却不知我要承担这般难堪。”

　　江临淡淡道：“他本意不算恶意，只是不曾体会其中苦楚。你不愿见他，也完全合乎情理。”

　　江栀柔心念一动，想起还守在门外的谢无忧，轻声询问：“那门外的谢无忧，要遣人告知他先回去吗？”

　　阿霜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必特意去赶。他愿意等便等着，等他自己想明白，自然会离开。我现下，还是不想见他。”

　　江栀柔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江临身上，看着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开口。

　　“你难道就不好奇，谢无忧当初为何这般极力怂恿阿霜去告白？”

　　阿霜垂着指尖，无意识捻着锦被上的绣纹，听见这话，抬眼淡淡嗤了一声，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委屈：“还能是什么缘由，不过是拿我的心事寻乐子罢了。”

　　江临轻轻笑着，缓缓摇了摇头：“并非如此。”

　　江栀柔心中早有猜想，此刻便直接开口，声音清浅：“我知道。他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阿霜一怔，眉头微蹙，满眼茫然地看向江栀柔：“机会？什么机会？”

　　江栀柔轻轻颔首，目光平静地望着她：“是啊。谢无忧很早以前，便心悦于你。”

　　阿霜闻言，只当是江栀柔随口打趣，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戏谑，又轻轻摆了摆手，不以为然：“柔儿，你别拿我开玩笑了。他素来是耐不住性子、只爱玩乐的人，哪里懂得真心喜欢一个人？”

　　“我说的是真的，没有骗你。若是不信，你可以问我二哥。”江栀柔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阿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微微一缩，怔怔看向江临，呼吸都顿了半拍。

　　江临敛去笑意，神色平和，缓缓开口：“确有此事。只是那时候，你的满心欢喜都放在我大哥身上，他便将这份心意藏在了心底，从未说出口。”

　　江栀柔连忙在一旁附和，声音轻柔：“你还记得吗？曾经有一段时日，谢无忧刻意避开我们，他本也不是如今这副浪荡风流的模样。”

　　江栀柔静静看着阿霜骤然僵住的模样。泛着湿意的眼尾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悬在半空，泪珠凝在睫尖，迟迟没有落下。想来这个消息，已经将她震得失神。

　　阿霜怔怔坐着，好半晌没有出声，像是在拼命回想从前一桩桩细碎旧事。过了片刻，她才低低开口，声音发飘，带着茫然的颤音：“我……我竟半点都未曾察觉。”

　　说着，她抬起手，用微凉的丝帕抵着眉心，唇瓣紧紧抿起。

　　一旁的江临端起案上微凉的清茶，指尖摩挲着杯壁，神色平和，缓缓开口：“他这份心意藏得极深，从来不敢声张。从前见你满心都是我大哥，便一直压着不说。怂恿你告白，一半是不忍看你独自煎熬，另一半，是藏了他自己的私心。”

　　“他想着，若是你得偿所愿，他便把这份心意永远收好；若是不成，他或许才有靠近你的机会。”

　　阿霜身子猛地一震，抬眼看向江临，跟着看向江栀柔：“所以他一直劝我去向江椴告白，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是啊。”江栀柔轻轻点头，语气放轻，“他知晓你执念已久，只是他没料到，我大哥回绝得那样干脆，让你这般难堪。”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纱帘轻轻晃了晃，烛火投下晃动的影子。

　　江栀柔安静看着阿霜，她看见阿霜唇瓣反复抿了几次，面上情绪翻来覆去。她不清楚阿霜心里究竟在权衡什么，只看得出她难以平静。

　　许久，阿霜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原来竟是这样……从头到尾，我都误会了。”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可就算我知道了缘由，我现在还是不想见他。昨日那场告白太难堪，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心意。”

　　江栀柔闻言，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说道：“我懂你的为难，没有人逼着你现在就给出答复。你慢慢来就好。”

　　江临放下茶杯，淡淡道：“他就在门外等着，见或者不见，全凭你自己的心意。”

　　阿霜轻轻“嗯”了一声，垂着眼，盯着自己交叠的手指，不再说话。

　　江栀柔安静陪着，心底轻轻叹了一声。情爱原本就这般曲折，阿霜多年的喜欢，换作是谁，都很难一时理清。

　　江栀柔望着阿霜安静垂眸的模样，看她神色已经平复，便轻声开口：“既然你这边无碍，我和二哥便先回去了。”

　　阿霜轻轻点头，眼底还带着淡淡的倦意，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好。改日我做东，请你们吃好吃的。”

　　江栀柔弯眼笑起来，眉眼舒展：“那我们可记下了。”

　　两人辞别，便跟着江临一同离开，缓步走出她的院落。

　　跨出朱漆大门，江栀柔抬眼，一眼就看见立在门前青石台阶上的谢无忧。他一身锦袍，指尖紧紧攥着腰间玉佩，指节微微泛白。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他立刻直起身，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藏不住忐忑，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们出来了，里面情况如何？”

　　江临缓步上前，神色从容，淡淡开口：“话都说开了。往后能不能成，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我方才在屋内，全都同她说了。”

　　谢无忧眼底亮起一点微光，可笑意浮在面上，却没有完全散开，他对着江临拱手，声音诚恳又带着一丝惶然：“多谢你了江临。往后你若是有事，尽管开口寻我。”

　　江栀柔站在一旁，微微蹙起眉，心底满是诧异。她转头看向江临，满眼疑惑：这件事告诉阿霜，二哥你是早就计划好的？

　　江临侧过头，挑眉笑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可不是突然心血来潮，是我盘算一阵子了。”

　　晚风掠过院角的槐树，簌簌落了几片碎叶。江栀柔看着江临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暗自思索：原来二哥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谢无忧藏了多年的心意，说给阿霜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