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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解冻 盛珑已经连 ...

  •   盛珑已经连续五天没有睡过整觉了。
      不是失眠,是那种极浅的、像水面一样随时会被风吹皱的睡眠。
      他在夜里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醒来的时候,左手掌心都有一股微热的脉动,像有颗极小的心脏在皮肤下面跳。他坐起身,把左手举到月光下看,掌心的银白色光痕比五天前又深了一些,像一条细线从掌心延伸到指尖,若隐若现。他攥了攥拳,那道光没有消失。

      第六天夜里,他又醒了。这一次不是被掌心的热惊醒的。他听见了雪落的声音,但外面没有下雪——是更远的地方,是那道一直在感知边缘停留的远影,终于有了变化。它开始移动了。
      很慢,像一个人从沉睡中翻了个身。盛珑躺在床上,没有起身,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方向上,顺着远影移动的节奏,一点点描摹它运动的轨迹。它没有朝营地来,是沿着一道弧形掠过雪原边缘,像一条河在绕开一块巨石。那不是他的方向。

      他松了口气,却也没有完全放松。

      天亮的时候,盛珑起得比平时早。他走到院子里,站在紫藤架下看归山种的那株紫藤,花苞已经鼓得很饱满了,像随时会炸开。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颗花苞,花苞是凉的,但在他指尖接触的地方,有一丝极细微的温热从花苞里传来。他听见了归山从木屋里走出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归山,你今天去祭坛的时候,帮我带一句话给雪。”

      “什么话?”

      “问她,今天风的方向变了没有。”

      归山没有问为什么。他跑向祭坛,跑得很快,脚步声在雪原上越来越远。盛珑听着他的脚步声,直到听不见了,才把手从紫藤花苞上收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光痕还在,在他注视下微微亮了一下,像心跳的余波。

      归山回来的时候,没有跑。他走得很慢,走到盛珑面前停住了。“雪姐姐说,风没有变方向,但变沉了。”

      “还有别的吗?”

      “她说,你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不用问她。”

      盛珑沉默了一会儿。“归山,你这几天还画那棵树吗?”

      “画了。每天都画。”

      “给我看看。”

      归山从怀里掏出那叠画。这几天他画了很多张,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更清晰,树冠从模糊的色块渐渐显露出枝干的走势,从粗重的炭条线变成细密的排线,像是他正在从风里把轮廓一点一点剥离出来。盛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五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幅画的树冠边缘多了一道他很熟悉的轮廓,像是一道他曾经看过无数次的身影的剪影,正站在树下,面向着树,背对着观者。盛珑看着那个人的轮廓,心跳慢了半拍。

      “归山,你这张画的树下有个人。”

      “没有。我没有画人。”

      盛珑再看,那片轮廓又变得模糊起来,像是光线变化时影子重新贴回了树干。他又看了很久,才把画还回去。“也许我看错了。”

      归山接过画,低头看了一眼。“盛珑哥哥,如果你没看错,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也许不是人。”

      归山没有再问,把画收好,然后蹲下来,看了看紫藤的花苞。“盛珑哥哥,它快开了。”

      “快了。”

      “开了的话,会很好看。”

      “嗯。会很好看。”

      上午,盛珑坐在紫藤架下晒太阳。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风里的信息。那道远影还在移动,速度比昨晚慢了一些,像在绕过什么东西。他顺着它的路径往前探,感知到一片他没有去过的土地。那里的雪已经化尽了,露出黑色的泥土,有几棵矮树正在发芽。远影从那些树旁边穿过,没有停留。它像是在赶路。

      “盛珑,你在想什么?”盼婷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它要去哪。”

      “你觉得它要去哪?”

      “不知道。但它没有朝我们来。”

      “那你不用管它。”

      盛珑睁开眼睛,看着盼婷。她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几缕白发从鬓角滑落,被她随手拢到耳后。几百年了,她一直是这个样子,从没说过要走。他忽然觉得,不管那道远影最终要到哪里,只要她还在他身边,那些问题就都可以等一等。

      “盼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把炎剑磨一下。”

      盼婷没有问为什么。她站起身,走进木屋,把那柄剑拿了出来。剑身暗红,剑鞘落了一层薄灰。她没有急着拔剑,从厨房端了一碗水、一块磨石,在院子里坐下,把剑横在膝上开始磨剑。水声在院子里响了很久。

      归山坐在紫藤架下画画。今天他没有画那棵树,画的是盛珑和盼婷,一个坐着,一个磨剑。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在吹,紫藤架上那些花苞在轻轻晃动。归山画下了风,画下了影子的方向,画下了盛珑看着盼婷的眼神。

      中午,苏青做了酸汤鱼。鱼是前几天盼婷去雪原上那条半融的河里打的,不新鲜,但苏青用酸果和野葱煮了一锅汤,腥味压下去了大半。归山吃了两碗饭,箐珺雪啃了半条鱼尾,小雪蹲在箐珺雪旁边,舔着鱼骨头。

      “盛珑,你今天胃口不好。”苏青坐在他对面。

      “在想事情。不饿。”

      “不饿也得吃。”

      盛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酸,鲜,暖。他放下碗,看着苏青。“苏姐,你有没有觉得,最近雪原变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风、光线、呼吸的节奏,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我住了三百年雪原。风有时候是冬天来的,有时候是夏天来的。风没有变过。”

      “那是我变了。”

      苏青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把他的碗又盛满了。“吃完再说。”

      傍晚,归山去祭坛接雪。他在祭坛下站了一会儿,雪没有下来,只是坐在最高的台阶上看着远方。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道在风里站了很久的轮廓似乎比昨天更近了一些,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比昨天更亮了。

      “雪姐姐,它是不是近了?”

      “近了。”

      “它会到这里来吗?”

      “你画的树会走到你面前来吗?”

      归山想了想。“我画的树不会走。”

      “那你就不用担心。”

      归山走上祭坛,在她旁边坐下。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远处融雪的气息。
      那道轮廓停在远方的边缘,像一幅未完成的画,还在等着下一步落笔。归山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它什么时候会来,也没有问它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记下了它现在的样子,记下了风中的重量,记下了光穿过树冠时落在地上的形状。

      夜里,盛珑又醒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掌心的热,不是因为远影的移动。他听见了冰裂开的声音,不是雪原上的冰,是他身体里的冰。那道被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河道,终于开始彻底解冻了。银白色的光从掌心亮起,照亮了漆黑的房间,像有一小片月光落在他手心里。

      他坐起身,把左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光痕不再是一道线,它变成了一片——他整只手的轮廓都在发光,从指尖到手腕,银白色的光,不刺眼,像温水。他握了握拳,光没有消失,在他指缝间流动,顺着掌纹蜿蜒,像一条刚刚苏醒的河流正在寻找自己的河床。

      他下了床,没有叫醒盼婷。他走到院子里,站在紫藤架下。月光落在紫藤花苞上,花苞银白,像含着一层微光。他伸出手,把左手摊开放在紫藤花苞上方。光从掌心落下,落在花苞上,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地。花苞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忽然知道那道远影要做什么了。它不是朝这里来,也不是绕开这里。它在找一条路。一条只有他才能看见的路。

      他收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光还在,不亮,不暗,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他握紧拳头,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他松开手,光漫回掌心。他站在那里,直到天亮。风继续吹着,花苞继续等待开放。远影还在走它的路,但他的路也正在他手心缓缓亮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握住它,可他已经不再害怕那道远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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