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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故事 山谷的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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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的夜风裹挟着荒芜的凉意,卷过干裂的河床与嶙峋乱石,呜咽声细碎又苍凉,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低叹。
盛珑立在明火边缘,半步未退。
他没有去接老人递来的地薯。指骨紧实,稳稳攥着腰间的“炎”剑,剑鞘内敛着沉沉赤色微光,被夜风拂得微微震颤。火光跳跃不定,将他挺拔的身影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一半浸在暖亮的烟火里,一半沉在身后浓稠的墨色夜色中。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老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那是一张被漫长岁月彻底揉皱的脸,沟壑纵横的纹路爬满整张面庞,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风沙与时光的痕迹,像是这片荒芜山谷亘古不变的缩影。老人的双眼极为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经年不散的薄雾,蒙尘、晦暗,看似黯淡无光,可若是仔细凝望,便能窥见瞳孔极深处,藏着一点细碎的、不灭的微光。
那微光澄澈又厚重,剥离了世人常见的善恶、亲疏与爱恨,不含半分恶意,亦无半分温情,唯独沉淀着一种源自洪荒岁月、难以言明的古老情愫,苍茫、悠远,又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漠然。
老人悬在半空的枯瘦手掌缓缓收回,指节干瘪,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老茧与细纹。他拿起手中烤得焦香的地薯,慢悠悠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极为迟缓,每一次咬合都带着吃力的滞涩,想来是年岁过久,早已牙齿松动、咬合无力。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轻响,细碎的火星腾空而起,又转瞬坠落,落在干燥的碎石上,悄无声息地湮灭。暖黄的火光融融跳动,熨帖着山谷深夜的寒凉,却始终烘不透这片土地深处的荒芜与冷寂。
“你不吃?”老人含糊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被风沙磨过的旧木,带着岁月侵蚀的粗粝质感。
他慢慢嚼完口中的薯肉,喉结缓缓滚动,费力将食物咽下,目光抬落间落在盛珑紧绷的身形上,再度开口,语速缓慢而悠长:“这是地薯,是这死寂山谷里唯一能扎根存活、可供果腹的东西。烤熟之后清甜软糯,入口绵密,甜得像熬煮极致的蜜浆,是这荒谷里最难得的滋味。你不吃,实在可惜。”
盛珑周身的戒备丝毫未松,周身气息冷冽沉静,如覆一层薄霜。他定定望着眼前的老者,语调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再度沉声发问:“你是谁?”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追问这个问题。
自踏入这片无流水、无草木、唯有乱石与枯土的死寂山谷,种种诡异之感便层层萦绕心头。此地灵气稀薄近乎枯竭,万物近乎绝迹,偏偏有一位老者独居于此,岁月悠长却不见衰老,周身藏着莫测的隐秘,由不得他不警惕、不深究。
老人听完问话,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浅落在眼底,无悲无喜,淡然得如同山间流云。他抬手,用布满褶皱的粗糙手背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薯屑,动作质朴又笨拙,褪去了几分莫测的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我说过了,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他侧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平整的青石,石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不染半点尘埃。
“坐吧。你身后那些朋友,也都过来。这火堆燃得旺,火势足够,人人都能烤烤寒气,暖暖身子。”
盛珑没有回头,耳畔却早已捕捉到身后细碎的脚步声与轻微的动静,感知清晰无比。
晚风掠过身后的巨石,带起一丝轻微的气流。最先探出头的是归山,少年身形清瘦,眉眼干净,带着几分纯粹的懵懂与警惕,小心翼翼从巨石后方挪出身影。紧随其后的是箐珺雪,雪白的皮毛在昏暗夜色与暖红火光交织下泛着细腻柔光,身姿轻盈优雅。
小小的小雪稳稳蹲在箐珺雪的脊背之上,圆溜溜的黑瞳亮得像夜空碎星,好奇地转动着眼珠,四处打量着眼前的老者与跳动的火堆,懵懂又机敏。
队伍最后走来的是苏青。她步履沉稳轻盈,身姿挺拔,手中紧握着一柄短刀,刀尖垂直朝下,稳稳抵着地面,刀刃始终未出鞘,却自带一股凛冽肃杀的气场。她眼神沉静锐利,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周身戒备未曾松懈分毫。
一行人依次走近,围向火堆,原本紧绷的氛围,因这融融火光稍稍缓和,却依旧藏着暗流与试探。
“都来了。”老人眼底笑意渐浓,眉眼间的沧桑柔和了几分,语气淡然温和,“随意坐,不必拘谨,无需客气。”
归山率先应声落座,在火堆旁的青石上屈膝坐下,自然而然伸出双手,凑近跳动的火焰取暖。寒凉的夜风被火光隔绝,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深夜赶路积攒的寒意。
明亮的火光铺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干净柔和的轮廓,肌肤是鲜活温热的肉色,带着生人独有的鲜活气息,暖意融融,真实可触。
老人静静注视着他,那双浑浊蒙尘的眼眸里,骤然掠过一丝极亮的微光,沉寂多年的眼底仿佛被星火点亮,瞬间清亮了几分。
“你是影子。”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进夜风里,却像一块重石砸在人心之上,瞬间打破了周遭的平和氛围。
归山伸在火堆前的手骤然一顿,指尖悬在火光之上,一动不动,周身的松弛气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错愕与警惕。他猛地抬眼,直直看向对面的老者,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影子一族,游离于人、妖、鬼三界之外,不属于世间任何一道生灵谱系,向来隐匿于世,极少有人能识破其真身,更不必说一眼看穿其本源。这老者独居荒谷,不问世事,竟能一语道破他的来历,实在诡异莫测。
老人神色平和,无半分异样,语气淡淡缓缓,如同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能看出来。你非人、非妖、非鬼,三界谱系皆无你的踪迹。你是影子,是存活了悠悠岁月、历经世事变迁的古老影子。”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手中烤熟的地薯掰成均匀两半,热气袅袅升腾,清甜的薯香愈发浓郁,顺着晚风四散弥漫。他将其中温热的一半,稳稳递到归山面前。
“拿着吃。你身子太单薄,看着太过清瘦,该多补些暖意。”
归山怔怔抬手,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地薯。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薯皮传来,熨帖着掌心。他迟疑片刻,终究是低头咬了一口。
薯肉软糯绵密,入口即化,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层层化开,纯粹又温润,果真如同老人所言,甜得似蜜浆凝成,暖融融的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体内残存的寒凉。
他忍不住又大口咬了一口,腮帮微微鼓起,咀嚼得认真又满足,含混不清地轻声赞叹:“好吃。”
老人看着他纯粹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和与笃定:“自然好吃。我守着这片山谷,种了几十年地薯,日日打理,年年守候,若是不好吃,岂不是辜负了这数十年的光阴。”
说罢,他再度抬手,将剩余的地薯掰下一块,轻轻递向身侧的箐珺雪。
箐珺雪微微俯身,雪白的狐爪轻柔抬起,稳稳接住那块温热的地薯,姿态优雅从容。她低头垂眸,细细啃食着薯肉,动作轻柔温顺,雪白的皮毛被火光镀上一层暖红光晕,愈发灵动绝美。
小雪在她背上待得无趣,轻盈一跃,小小的身子稳稳落在地面,迈着细碎的步子蹲到老人身前。它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黑亮的眼眸直直望着老人,软糯地轻叫了一声,模样乖巧又讨喜。
老人被它的灵动模样逗笑,眼底沧桑尽数褪去,多了几分温柔暖意。他小心翼翼将最后一点地薯掰成细碎的小块,递到小雪面前。
小雪立刻叼过那块地薯,欢快地摇了摇尾巴,转身哒哒小跑,一路奔到盼婷脚边,乖乖蹲下,低头小口小口啃食着清甜的薯肉,模样憨态可掬。
火堆旁的氛围一时趋于平和,唯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轻柔的夜风流动声,以及众人细碎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安稳的烟火气息。
盛珑静静旁观着这一切,周身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掌心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剑柄,周身凛冽的戒备气息淡去大半。他望着眼前从容淡然的老者,终于缓缓移步,在火堆对面的青石上安然落座。
火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却褪不去眼底的深邃沉静。他凝视着老者,缓缓开口,抛出心中萦绕已久的疑问:“你当真在这山谷里,住了几十年?”
老人垂眸,将手中干枯发凉的地薯皮随手丢进跳动的火堆中。干枯的薯皮遇火即刻蜷缩、碳化,火苗骤然向上窜起一寸,亮眼的火光骤然炸开,又迅速回落,恢复原本温和的火势,悄无声息吞噬了残余的碎屑。
“几十年,远远不够。”老人轻轻摇头,嗓音里裹着漫无边际的悠远与沧桑,像是跨越了千百年的时光,“我在这里住了太久太久,久到早已模糊了岁月更迭,忘了寒暑交替,记不清年岁几何。”
他抬眸望向山谷深处漆黑的夜色,目光穿透沉沉黑暗,像是望见了无数年前的过往光景,轻声缓缓诉说:“我初来此地之时,这山谷河床湿润,清水潺潺流淌,草木零星生长,尚有生机。后来岁月流转,山河变迁,流水枯竭,河床彻底干裂硬化,寸草难生,万物凋零。”
“可唯独地薯活了下来。”
老人低头看向脚下干裂的黄土,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感慨:“它最是耐旱,耐得住荒芜,扛得住孤寂,无雨无泉也能扎根存活。我亦是如此,熬得过岁月孤寂,守得住荒山荒芜,便也一年一年,活了下来。”
“你为何执意守在这里?”盛珑追问,语气沉稳,字字清晰。
老人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直直落在盛珑心口的位置,穿透衣衫皮肉,仿佛能窥见那一颗藏于他体内、跳动不息的心脏。
“等人。”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地无声,却载着千百年的漫长守候,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在等一个人,一个怀揣着苏衍心脏的人。”
夜风骤然微顿,火堆旁温和的氛围瞬间凝滞。
盛珑的身形微微一僵,指尖下意识收紧,心底骤然掀起汹涌波澜。他沉默良久,喉间微沉,缓缓出声:“你认识苏衍?”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是宿命,是羁绊,是贯穿前路的谜题,亦是无数恩怨与过往的源头。他体内跳动的这颗心脏,承载着另一个人的生命与执念,牵引着他一路奔赴未知的前路。
“认识。”老人轻轻颔首,目光彻底飘向遥远的过往,眼底满是温柔的追忆,语调缓慢又轻柔,像是在翻阅一卷尘封千年的旧书,“早在他还是个不谙世事、顽劣天真的孩童时,我便认得他了。”
火光温柔地铺在老人的脸上,冲淡了岁月留下的沧桑纹路,恍惚间竟让人觉得,他仿佛真的亲眼见证了那段久远的年少时光。
“苏衍幼时,性子最是跳脱顽劣,半点不喜枯燥苦修。旁人日夜打坐修炼、潜心悟道,他却偏爱整日穿梭山林,攀山逐林,嬉闹奔跑,无拘无束。”
“他师父对此束手无策,严苛管教、厉声斥责、棍棒惩戒,样样试过,可他性子执拗,挨过罚、受过痛,转头依旧我行我素,丝毫不肯收敛。”
老人缓缓叙说着旧事,语速平缓,画面感十足,仿佛那些鲜活的年少光景,昨日才刚刚上演:“可就是这样一个顽劣散漫的少年,在某一天忽然彻底变了性子。”
“他收起了所有嬉闹贪玩,褪去了所有年少轻狂,日夜苦修,废寝忘食,拼尽一切努力修炼,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我曾问过他,为何忽然如此拼命。”
说到此处,老人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温柔、怅然,又带着几分惋惜。
“他告诉我,他要修炼变强,他要保护一个人。”
盛珑屏息凝神,眉心微蹙,轻声追问:“他要保护的是谁?”
“是他的至亲兄弟,名叫屠苏。”老人缓缓道出那个名字,语气低沉了几分,“屠苏自幼体质孱弱,先天不足,常年缠绵病榻,体弱多病,风一吹便会受寒,稍有不慎便性命垂危,一生都活在脆弱与病痛之中。”
“苏衍自小护着他,看着弟弟日日受病痛折磨,心中万般不忍。他拼命修炼、刻苦悟道,所求从不是扬名立万、登顶仙道,只为拥有足够的力量,护住身边唯一的兄弟,护他岁岁平安,免他一生疾苦。”
火堆噼啪作响,星火坠落,旧岁往事顺着老人的嗓音缓缓流淌而出,温柔又残忍,让人心头沉沉发闷。
“可后来……世事翻覆,造化弄人。”老人缓缓垂首,目光落于跳动的火苗之上,眼底的微光渐渐黯淡,染上浓浓的怅然,“屠苏不再体弱多病,不再孱弱不堪。他走上了一条极端凶险的路,吞噬生灵,淬炼自身,以极致残酷的方式飞速变强。”
“到最后,他的修为、他的力量,早已远超日夜苦修、一心护他的苏衍。”
盛珑的手掌悄然攥紧,死死扣住“炎”剑的剑柄,力道极大,泛白的指节清晰可见,骨线凌厉紧绷。胸腔之内,那颗属于苏衍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砰砰作响,力道沉重,像是跨越千年岁月,在无声共鸣着这段尘封的过往。
他喉间发紧,嗓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地确认出那个早已隐约知晓、却始终不愿全然相信的结局:“苏衍,被他吃了。”
这句话落,夜风似乎彻底静止,火堆旁的温暖瞬间消散,余下一片彻骨的寒凉,无声裹挟着众人。
可老人却轻轻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更残酷、更颠覆认知的答案,彻底击碎了所有寻常恩怨与情仇。
“不是他强食。”
老人缓缓抬眼,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泪光细碎,承载着千年的怅惘与悲悯,嗓音轻轻发颤:“是苏衍,心甘情愿让他吃的。”
盛珑周身一震,心神巨震,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你不懂。”老人望着他眼底的错愕与震惊,缓缓道出那段最为惨烈的过往,字字诛心,句句沉痛,“彼时的屠苏已然踏入歧途,欲壑难填,心性失控,若是任由他肆意吞噬苍生、屠戮生灵,终将彻底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天下无人能制他,唯有苏衍可以。可苏衍不愿伤他、不愿杀他,这是他自幼护到大的兄弟,是他拼命修炼想要守护的人。万般抉择之下,他选了最惨烈的那条路。”
老人的嗓音愈发低沉,带着无尽的惋惜与悲凉:“他亲手执刃,将自己身上的皮肉,一块一块切割下来,毫无保留,尽数喂给了失控的屠苏。”
“屠苏懵懂吞咽,他便静静看着,眼底无悲无痛,只剩释然笑意。每一次割舍,每一次剧痛,他都甘之如饴。他以自身血肉为饲,稳住屠苏的心性,压制他体内的魔性,硬生生将濒临彻底沉沦的屠苏,从魔道边缘拉了回来。”
火光映着老人沧桑的眉眼,那段尘封千年的惨烈过往,被他轻声娓娓道来,平淡的语气里,藏着最极致的悲壮。
“血肉殆尽,筋骨消融,到了最后,世间再无完整的苏衍。他全身尽数化作滋养兄弟的养分,唯独剩下一颗心脏,完好无损,留存于世。”
“那颗心脏凝着他毕生执念、全部温情与残存灵识,坚韧无比。屠苏彼时已然清醒,心知自己吞噬了至亲兄长,悲痛、愧疚、悔恨尽数涌来,却无论如何也咬不动这颗承载着万般深情的心脏。”
“最终,他只能含泪将这颗心脏吐出,拱手归还。”
盛珑静静听着,周身寒凉彻骨,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震撼。他清晰地感受到,胸腔内的心脏跳动得愈发剧烈,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千年未散的执念与温热,沉沉叩击着他的灵魂。
“而后呢?”盛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追问。
“而后苏衍亲自捡起那颗心脏。”老人眸光悠远,望向无尽夜空,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画面,“他洗净心脏上的血污与尘埃,小心翼翼将它安放于九天之上的一颗孤星之中,妥善珍藏。做完这一切,他便孤身离去,从此杳无音信,再无踪迹。”
“他去了何处?”
“无人知晓。”老人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茫然与怅然,“他走得决绝,未曾留下半句嘱托,未曾告知半分去向,就连我,也无从得知。”
话音落下,老人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探入宽大的衣袍内侧,动作缓慢而郑重。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温润的玉简。
玉简通体澄澈,质地细腻,历经千年岁月打磨,依旧光洁透亮,不染尘埃,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温润灵光,古朴又神秘。
老人双手托着玉简,郑重递到盛珑面前,姿态虔诚又郑重。
“这是苏衍当年临走前,特意留下的信物。”
“他当年嘱托于我:若有一日,世间有人承他心脏、活他执念,得以修行悟道、踏遍山河,寻至这片荒谷,便将此玉简交付于人。”
盛珑抬手,指尖轻触玉简,微凉温润的触感瞬间蔓延全身。他稳稳接过这枚承载着千年过往与执念的玉简,掌心稳稳托住,而后凝神静气,释放自身灵识,缓缓探入玉简之中。
玉简之内,无心法口诀,无功法秘义,无遗言嘱托,唯有一幅静静铺展的浩瀚星图。
星图画工细腻精准,落落星辰密密麻麻、错落排布,点点星光澄澈透亮,勾勒出整片浩瀚星海的轮廓,万千星轨交织缠绕,玄妙莫测。星图正中央,悬浮着一枚最为明亮、最为耀眼的光点,熠熠生辉,凌驾于万千星辰之上。
光点之侧,附有四字笔迹,笔力苍劲洒脱,历经千年依旧清晰如新——星空尽头。
盛珑的呼吸骤然放缓,心跳陡然加速,胸腔内的心脏与玉简、星图隐隐共鸣,温热的灵力顺着经脉流转全身,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呼应与羁绊。
“这便是……他如今所在的地方?”他低声发问,嗓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眼底翻涌着期待、忐忑与笃定。
“或许是。”老人缓缓起身,佝偻的身形在夜色中显得单薄又孤凉,他抬手轻轻拍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动作从容淡然,“这是他离去前亲手绘制的星图。他说过,若他日他的心脏得以重生,承心之人能悟道成长、踏寻前路,寻到这片荒谷,便将此图交付,引来人去往星空尽头,寻他、见他。”
说完,老人缓缓抬步,朝着身后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走去。
“我也该走了。”
“地薯留在此地,岁岁枯荣,来年依旧生根发芽,可供往来路人果腹。你们无需牵挂。”
“顺着干涸的河床一路往下前行,尽头处藏着一座古老传送阵。那阵法可破山河界限、越星海阻隔,直达星空尽头。”
归山见状,立刻起身迈步,下意识便要追上前去,眼底满是疑惑与不舍,高声发问:“你要去哪里?”
老人的背影微微一顿,佝偻的身形立于明暗交界之处,一半残留火光余温,一半融入无边黑暗。他没有回头,只留一道温和淡然的嗓音,轻轻飘入夜风之中:“我要去寻一个人。一个我找了千百年,未曾寻得的人。”
话音落尽,他再度抬步,缓缓走入浓稠如墨的夜色深处。
单薄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远离,渐渐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再无轮廓,再无踪迹,连一丝气息、一点余温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出现在这片山谷之中。
归山脚步未停,正要纵身追入黑暗,却被盛珑抬手稳稳拉住。
“别追。”盛珑嗓音低沉沉静,目光牢牢锁在老人消失的夜色深处,眼底深邃难测,藏着无尽的思索与通透,“他不是寻常世人。”
归山脚步骤停,满心疑惑地转头看向他:“那他到底是什么?”
“无从定论。”盛珑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掌心温润的玉简,触感微凉厚重,“他或许是苏衍残留在世间的一缕不灭残魂,或许是沉淀千年的一段过往记忆,亦或是,是苏衍当年刻意留在这片山谷、等候归人的一缕执念意念。”
无人能辨其真身,无人能溯其本源,他守着千年承诺,候着承心之人,说完旧事、交付信物,便功德圆满,随风散去,归于天地。
归山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块尚未吃完的地薯。依旧温热,依旧软糯,清甜的滋味依旧萦绕在舌尖,真实可触,半点不虚。
人是虚幻莫测的,可地薯的温度、滋味、暖意,却是真真切切留存于世的。
夜风再度吹过,火堆依旧明亮,可那位守谷老人,已然彻底消失于天地之间。
众人稍作休整,收拾好心情,便依照老人所言,起身沿着干涸龟裂的河床,一路向下前行。
昔日流水潺潺的河床,如今只剩满目干裂的黄土与坚硬的碎石,沟壑纵横,荒芜死寂。脚下路面崎岖难行,每一步落下,都会扬起细碎的尘土,晚风一吹,四散飘零。
前路无月无星,夜色浓稠如墨,整片山谷静得可怕,唯有一行人错落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轻轻回荡,孤寂又悠长。
一路疾行,足足走了两个时辰。
就在身心微乏、前路茫茫之际,山谷尽头的黑暗之中,忽然透出一片淡淡的蓝光,澄澈空灵,穿透浓稠夜色,点亮了前方的路途。
那是一座隐匿在山谷尽头的古老传送阵。
阵法规模不大不小,形制古朴规整,相较于望乡星之上的巨型阵法,更显精巧内敛,却又比炎城寻常阵法更为恢弘肃穆。一根根苍老古朴的石柱林立四周,高低错落,石柱之上密密麻麻镌刻着繁复玄妙的上古符文,纹路清晰流畅,历经千年风沙侵蚀,依旧完整无损、灵光不灭。
淡淡的幽蓝灵光缠绕着石柱与符文,缓缓流转、明暗交替,在漆黑的夜色里静静浮动,氤氲着神秘悠远的上古气息,沉寂千年,静待来人。
盛珑迈步上前,驻足于阵法中央的石台之前。他抬手从怀中取出数枚澄澈饱满的高阶灵晶,灵力充盈、色泽透亮,是开启上古阵法的绝佳信物。
他俯身,精准将灵晶嵌入石台周边对应的凹槽之中。
灵晶入槽的瞬间,骤然爆发出璀璨耀眼的莹白光芒,充沛精纯的灵力顺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脉络快速流转、蔓延,瞬间贯通整座阵法。沉寂千年的古老阵法,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蓝光骤然暴涨,照亮整片山谷,原本沉寂的符文尽数亮起,明暗闪烁,灵力翻涌不息。石台中央,一道圆形的通透光圈缓缓升腾而起,悬浮于半空之中,光圈之内星河流转、光影浮动,隐隐可见浩瀚星海的虚影,玄妙无比。
时空通道,已然彻底开启。
归山立在光圈旁,望着星图上那四个字,望着光圈内流转的星河光影,轻声缓缓念出:“星空尽头……”
他抬眸望向盛珑,眼底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那里到底有什么?”
盛珑抬步,直面那道连通未知星海的时空光圈,眼底澄澈坚定,眸光灼灼,带着跨越千年的奔赴与笃定。
“有苏衍。”
“亦有所有被尘封、被掩埋、跨越千年的真相与答案。”
话音落尽,他不再迟疑,身形一动,率先抬步踏入悬浮的光圈之中。通透的光影瞬间包裹住他的身形,片刻后便稳稳接纳了他,无半分反噬。
盼婷紧随其后,步履坚定,从容踏入光圈。紧接着,箐珺雪身姿轻盈,携着小雪一同跃入光影。苏青手握短刀,神色沉静,抬步跟上,稳稳踏入通道。
最后余下归山一人,立在光圈之外。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山谷。
老人已然离去,无人再守这片荒谷。可地里的地薯依旧扎根土壤,岁岁枯荣,年年复生,来年依旧会破土而出、清甜成熟,只是再也不会有那位守谷老人,静静等候、温柔馈赠。
千年守候,终有归期。故人远去,余温长存。
归山收回目光,心底了然,不再迟疑。他转身抬步,毅然决然踏入流转着星河光影的光圈之中。
光影闭合,灵力收敛,山谷重归沉寂,唯有晚风依旧吹拂,静待下一场岁月轮回。